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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点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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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瑶没有立刻做什么。
这是她后来回想起来觉得最奇怪的一点。她以为自己会跳起来,会叫出声,结果她只是把手机放回枕头边,闭上眼睛,等了大概半分钟,等心跳从耳朵里退出去,然后重新拿起来,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梁珺赫赞了你的内容。
姚瑶坐在床上,看着这行字,她第一个念头是把自己那条朋友圈删掉。
手指已经点进去了,“删除”两个字就在右下角。她停了两秒,把手指收了回来。
删掉就等于这件事没有发生过。可他赞过。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又放下,然后给萧如打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萧如这个人从来不会这么早睡。
“怎么快就想我了吗?”
“他赞了我朋友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谁?”
“梁珺赫。”
“哪个梁珺赫?”
“还有一个梁珺赫吗。”
萧如那声尖叫压在半截嗓子里,床板响了一下,她大概是从床上滚下去了。
姚瑶听她在自己那头笑,笑到一半开始骂人:“我就说今晚这顿不是白吃的!你自己看看,人家自己送上门来了!”
萧如问的第一句话是:“他几点赞的。”
“十一点四十三。”
“你几点看见的。”
“……也是十一点四十三。”
“那你为什么十二点才给我打电话。”
姚瑶答不上来。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十七分钟,中间把那行提醒打开、关闭,又打开。
“他怎么刷到我的?”她过了一会儿说,“他朋友圈八年不发一条。”
“不发跟不刷是两件事。”萧如继续讲道理,“你先想另一件更要紧的:他赞完,撤不撤。”
姚瑶停住了。
“手滑的人会撤。”萧如说,“他要是不小心点到你头像,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是把赞收回去。他没撤。他让你挂在那儿,跟你那两个同事的名字挨着,挂到现在。”
姚瑶去看。那个灰色的头像还在最下面,一动不动。
“十二点零几分。”萧如说,“发。”
“我发什么?”
“你不是最怕别人觉得奇怪吗?现在不是你先开的口。”萧如在那头兴高采烈,“他先递的话,你只要接。别写长篇,别问‘最近怎么样’——那是问答题,他一回完就断了。你说一个具体的事,越具体越好接。”
姚瑶没说话。
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从前没想通的事。
八年前她以为那道横线的意思是他不看微信。现在她知道了:他看,他刷,他会在一张照片下面停一停,把那个赞点下去。他只是不发。
一个人可以把生活放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放八年。这件事比"他不联系我"难得多。
姚瑶第一次是为这个难受,不是为别的难受。
“你不许挂电话。”萧如在那头说,“你发一句,跟我说一句。”
姚瑶笑了一下,把听筒换到左手,另一只手点开那个对话框。光标停在八年前那句“你也是,假期愉快”下面,一闪一闪。
她打字:看到你给我点赞了。好久不见。
停了一下,她又往下加了一句:我在城南吃潮汕,忽然想起来,你以前最看不上我们小区门口那家。
打完她看了很久,把第二句删掉,重新一个字一个字打上去,跟原来一字不差。
发送。
屏幕右上角的时间跳到 0:06。
0:07,输入框上方浮出一行灰字。
对方正在输入……
那行字在 0:09 消失了。
姚瑶盯着屏幕,两只手开始发凉。她把手机锁屏,又打开。锁屏,又打开。第三次点进去的时候,那行字回来了。
0:12。
“好久不见。”
姚瑶吸了一口气,正要回,第二条跟着就上来了。
“那家确实不行。粥是提前熬的,端上来还在滚,底下有火,不是米自己开的。”
她笑出了声。
她笑的是:八年了,他回的还是细节。他不接"好久不见"这四个字,可他认认真真地,把那锅粥为什么不行给她讲了一遍。
“你现在在A市?她打过去。”
“上个月回来的。工作调回来的。”
“那你——”她想知道他在做什么,住哪儿。她把这几个问题一个一个打出来,又一个一个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最轻的那个。
“你住哪儿?”
“城东。跟我妈。”
她说不出为什么,这一行字让她心里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忽然松了一下。像一颗拧太久的螺丝,转回了半圈。
她决定不去想这半圈是什么意思。
姚瑶把她妈那条语音的事说了。
“我妈今天让我约你吃饭。”
那边停了十一秒。
“她跟我妈说的?”
“嗯。”
“我妈也跟我说了。她说你小时候老跟着我。”
“我那是……”
她打字,删掉,重新打:“我没有跟着你。”
“我知道。”
三个字。姚瑶看着那三个字,一时分不清他说的“知道”是哪一个意思。可能是“知道你没有跟着”,也可能不是。她把手机按在胸口,隔了一会儿,还是把这一句放过去了。
“发了没有?”萧如在听筒里小声催。
“发了。他回了。”
那头一声短促的、憋了很久终于憋出来的尖叫。姚瑶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拿开半尺,笑着骂了一句“你小点声,”然后说:“他在城东,跟他妈住。”
“现在几点了你还在查户口,你好无聊哦。”
“我自己查的。”
姚瑶说完这句,自己愣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连着问了三个问题,而每一个她都想知道答案。
“好了好了,如如,你先睡吧。”
“干嘛,这才刚开始有进展就不要我了?见色忘义的家伙。”萧如控诉道。
“哪有!这不是查户口吗?你都不爱听。”姚瑶有点不好意思了。
“好吧,先暂时放过你,我也累了,先休息,下次一定要给我交代后续进展啊。”
“知道了知道了,晚安,如如~”
“晚安瑶~”
刚挂电话。他那边又跳出一条。
“你那条朋友圈我往上翻了几条。你还在做项目?”
姚瑶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往上翻了几条。
——他点完那个赞没有划走,反而继续点进去主页!还往上翻了!
她退出对话框,点进自己的朋友圈,从“活过来了”那条开始往上滑。
半个月前那张办公室的灯,桌上三个空咖啡杯,配文“终于上线了”。她记得只有两个赞,一个同事点的,一个客户点的。
现在底下排着三个。
第三个是灰的。
再往上,今年上半年那两张打卡照,一张天空照一张海。
那个头像在。
漂亮饭那组,摆盘亮得能照出人影;演唱会那几张,舞台糊成一片光,配文只有“啊啊啊”三个字。
也在。
最上面那只蹲在台阶上的猫,拍糊了,她当时自己看了一遍还是笑了。
那个头像依然在。
姚瑶把手机从眼前拿了下来。
就是今天上午,她还把这些“大作”从头看到尾,看得心里暖洋洋的,还夸了自己,甚至有点小得意。
她一直以为这份丰富是她一个人。
可原来有人把她这一片热闹从头看到尾,把她自己都记住的那几张,一张张点到今天。
“还在做。”她回,觉得太干,又补了一句:“忙到活不过来。”
她想抽自己。
然后她问出了她真正想问的那句:“你翻到那只猫了?”
“翻到了,你那天发了两条。”
“第二条我删了。”
他隔了很久才回。
“我知道,那条我点过。”
她愣在那里。
因为她那天发完退回去看。觉得第二张更糊,删除了。一条不存在的朋友圈,连她自己都找不回来。
“那条‘终于上线了’底下第三个赞,是你。”姚瑶打。
“那天十一点四十七。”
姚瑶看着这个时间。她发那条的时候刚走出写字楼,怕自己一回家就睡着,干脆坐在马路牙子上先把照片发了。她自己都没记住那个数,他记得。
“你怎么连这个都……”后面那几个字她没打出来。
这句话在这个点上太重了,重得像她在跟他要一个说法。
她把这句删掉,改成:“那只猫还在台阶上。我明天拍给你。”
发完她盯着“明天”两个字,心里那根弦嗡嗡响。
“对不起。”
那边很快回:“什么。”
“我八年没跟你说一句话。”
屏幕上面的“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两次,都消失了。
第三次停在上面,停了很久。
“不用说对不起,毕竟那时候谁都不跟谁说话了。我看你朋友圈也是刷到就划过去了。”
姚瑶把“划过去”这三个字读了两遍。
她想反驳,手指已经搭上键盘,又放下了,因为这不是反驳的时候——他给她递了一个台阶。
一个不用他道歉,不用她认错,也不用他认领的台阶,只等她走下来。
“那我以后发的时候你别划走。”她发。
发出去的一瞬间她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不像话。
过了几秒,对面回了。
“好。”
姚瑶把手机按在脸上,闷了很久。她耳朵烫得厉害,心跳得也厉害。
她把这20分钟的记录往上翻,从看到“你给我点赞了”那一行开始,一行一行看到底。
这是她第一次把这个对话框当成聊天记录看,而不是当成一块墓碑看。八年前那两句“假期愉快”被顶到很上面去了,中间多了十六行,十六行全在今晚。
“你妈不催你?”
“催。”
一个字。姚瑶盯着这个字,忽然想笑,又不敢笑。她想问他催什么,想问他有没有人给他介绍过,想问他这些年是不是一个人。这四个问题,她在输入框里摆成一排,最后全部删掉,只留了一句最不想问题的。
“那看来明天我不止要搬东西。”
他隔了两三秒回,“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打字,又删,重新打:“就是怕你妈明天在楼下堵我们,问我做什么工作,住哪里,有没有对象什么的。”
“她会问。”
姚瑶把手机放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他好像还是跟以前一样。
她重新点回那个对话框,打字说这个星期日上午十点她要上去清储藏室,小区要拆了,她妈让她把还能用的东西搬走。
“我陪你搬。”他回,“你那个储藏室在最里面,一趟搬不完。”
姚瑶盯着最后那半句。
你那个储藏室在最里面。
她六年没回过那个储藏室。连“最里面”这三个字,都是当年他帮她把自行车搬进去的时候说的。
她回了一个:“好。”
隔两秒又觉得太干,可已经发出去了。
已经凌晨十二点半了,她补一句:“那我先睡了,明天见。”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句太多,像个小孩。
“明天见。早点睡。”
姚瑶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对话框上面安静下来,"对方正在输入"没有出现。
她退出微信,点进她妈的头像,把那句拖了一整天的话发了出去。
“饭我来约。明天我去小区,你让梁阿姨别在楼道里等我。”
她妈秒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是六条语音。姚瑶一条也没点开。
她本来该锁屏了。她本来该像过去八年一样,把这个对话框按原样放回去,沉到列表最底下,等下一次谁也别想起谁。
她的手指在头像上按住,往上拖,点了置顶。
屏幕晃了一下。
那个灰色的、瘦高的、没有叶子的树,从列表最底下升到最上面,停在她每天打开手机第一眼看的位置。
姚瑶躺下来,把手机扣在胸口。
明天上午十点,老小区门口。她忽然想,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想过要见到一个人了。
她想起那条话题底下的三种人。修成正果的,走散的,还有一座城市却再也碰不见的。
她在第三种里站了八年,久到她自己都把它归成了"本来就这样"。而今天晚上,有人从那个分类里把她拎了出来,只用了五个字。
窗外那盏便利店的灯还亮着,跟昨天十一点半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