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个证人》知微不晚

22、说谎的人 方既白终于

　　2026年10月29日，上午九点十二分。

　　临川市刑侦支队。

　　方既白坐在询问室里，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水。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但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急着解释，也没有反复强调自己只是负责整理资料。

　　他只是盯着桌面上的几张复印件。

　　最上面一张，是林予安提供的临时工作记录。

　　“你看过这份记录吗？”

　　陆沉坐在桌子另一侧，语气平静。

　　方既白点头。

　　“看过。”

　　“上面有一行字，后来没有出现在正式版本里。”

　　陆沉将记录推到他面前。

　　那行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人员离场情况，另行核实。】

　　“这句话是谁写的？”

　　“最初应该是林予安。”

　　“后来呢？”

　　方既白沉默了几秒。

　　“后来被删掉了。”

　　“谁删的？”

　　“我。”

　　询问室里安静下来。

　　苏曼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方既白没有躲避她的视线。

　　“准确地说，是我在整理正式记录时，没有把这句话保留下来。”

　　陆沉问：“为什么？”

　　“沈文川让我统一格式。他说临时工作记录里有些内容未经核实，不应该直接进入正式档案。”

　　“所以你删掉了？”

　　“是。”

　　“你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

　　方既白的手指慢慢收紧。

　　“当时不知道。”

　　陆沉没有接话。

　　方既白又补充了一句：“至少，我告诉自己不知道。”

　　裴知予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

　　她看着方既白。

　　一个人真正开始承认错误时，往往不是从最严重的那件事开始，而是从那些他再也无法否认的小事开始。

　　“我们今天不是只想问你为什么删掉一行字。”她终于开口，“我们想知道，七年前的西侧旧楼，到底发生过什么。”

　　方既白抬头看她。

　　“我没有亲眼看见她摔下去。”

　　“我们没有说她摔下去了。”

　　“我知道。”

　　他低下头，像是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回答暴露了什么。

　　裴知予没有追问那句“她”。

　　她只是把林予安的另一份笔录放在桌上。

　　“林予安说，十月十九日晚上，她在资料暂存室附近听见有人争执。其中一个人提到了受伤。”

　　方既白盯着那份笔录。

　　“她听见了什么？”

　　“她说，有人问：‘她已经受伤了，你们还要她怎么样？’”

　　方既白的脸色变了。

　　变化很轻，却没有逃过裴知予的眼睛。

　　“你听过这句话？”

　　“我不确定。”

　　“是不确定说话的人，还是不确定这句话？”

　　方既白没有回答。

　　陆沉把一张照片放到他面前。

　　照片拍摄的是青岚山庄西侧旧楼的走廊。画面不清晰，但靠近楼梯口的位置，有一块颜色明显不同的地面。

　　“这张照片不是事故现场照片。”陆沉说，“我们没有证据证明它拍摄于事发当晚。但你可以告诉我们，你是否见过类似的情况。”

　　方既白看了很久。

　　“我见过地上有水。”

　　“只有水？”

　　他抿了抿嘴。

　　“还有一点红色。”

　　“血？”

　　“我当时没有确认。”

　　“你为什么没有确认？”

　　“因为有人告诉我，那是清洁时留下的东西。”

　　“谁告诉你的？”

　　方既白的眼睛移向桌角。

　　“沈文川。”

　　“他当时在现场？”

　　“我没有看见他什么时候过去的。我只记得他后来让我不要把这件事写进工作记录。”

　　“他怎么说？”

　　方既白停顿了一下。

　　“他说，没有经过确认的情况，不应该写成事故。”

　　陆沉问：“那你认为当时有没有发生事故？”

　　方既白闭了闭眼。

　　“我不知道她究竟受了什么伤，也不知道是谁造成的。”

　　“这不是我的问题。”

　　“我知道。”

　　他的声音开始发紧。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确实有人受伤了。”

　　这句话落下后，询问室里没有人立即说话。

　　裴知予看着他。

　　“你亲眼看见伤者了吗？”

　　“没有看清脸。”

　　“在哪里？”

　　“资料暂存室外面。”

　　“你什么时候过去的？”

　　“晚上九点以后。具体时间记不清了。”

　　“你看见了什么？”

　　方既白慢慢回忆。

　　“门没有完全关上。我经过的时候，看见里面有人在收拾东西。地上有一块布，还有一只打开的急救箱。”

　　“谁在里面？”

　　“我没看清。”

　　“你听见了什么？”

　　“有人说，不能再让其他人知道。”

　　裴知予问：“还有呢？”

　　方既白抬起头。

　　“我听见有人说，先把她送出去。”

　　陆沉的眼神沉了下来。

　　“谁说的？”

　　“我不知道。”

　　“男声还是女声？”

　　“像男声。但我不敢确定。”

　　“你有没有看见人被送走？”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方既白的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

　　“因为我以为那只是一次研究活动里的意外。”

　　“你以为？”

　　“沈文川说，事情已经有人处理了。参与者的隐私不能被公开，记录也必须经过负责人审核。我当时只是项目助理，没有权限去追问。”

　　陆沉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伤者需要救治，隐瞒记录会造成什么后果？”

　　方既白的眼眶有些发红。

　　“想过。”

　　“什么时候？”

　　“后来。”

　　他看向那张临时工作记录。

　　“我后来发现，原本写着‘人员离场情况，另行核实’的那一栏不见了。再后来，所有正式陈述里都出现了同一句话。”

　　“许清禾于当晚自行离开山庄。”

　　“对。”

　　“你知道这句话不是所有人亲口说的吗？”

　　“我知道它最初来自活动总结。”

　　“你参与过修改？”

　　方既白点头。

　　“我把不同人的表达整理成了统一格式。有些地方，我把‘听说’改成了‘确认’，把‘不清楚’改成了‘未发现异常’。”

　　苏曼忍不住问：“你知道这样做会改变证词的意思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做？”

　　方既白没有辩解。

　　“因为我害怕。”

　　他看着自己的手。

　　“沈文川是负责人，我只是一个临时助理。我担心如果拒绝，自己会被赶出项目，也担心承担不必要的责任。我告诉自己，既然有人负责处理，那我只需要把资料整理好。”

　　“可是你知道有人受伤。”

　　“是。”

　　“你知道记录里有不该被删掉的内容。”

　　“是。”

　　“你还是删了。”

　　方既白终于抬起头。

　　“是。”

　　他的声音很轻。

　　“我没有制造那场事故，也没有亲手伤害任何人。但我帮他们把一件发生过的事，变成了没有被正式记录的事。”

　　裴知予没有安慰他。

　　因为这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抵消的事情。

　　“你刚才说，听见有人提到把她送出去。”她问，“你有没有见过相关的转移记录？”

　　方既白点头，又摇头。

　　“我见过一张纸。”

　　“什么纸？”

　　“不是正式的项目记录。上面像是写着接收地点，还有一个时间。”

　　“你还记得地点吗？”

　　“不完整。”

　　“医院？”

　　方既白抬起眼睛。

　　“我记得有‘临川’两个字。”

　　陆沉与裴知予对视了一眼。

　　临川市第二医院。

　　但方既白并没有说出医院的全名，也没有确认那张纸上写的就是医院。

　　陆沉继续问：“那张纸后来去了哪里？”

　　“有人拿走了。”

　　“谁？”

　　“我没看清。”

　　“你为什么没有追问？”

　　“因为那个人不是项目组的人。”

　　这句话让陆沉停下了笔。

　　“不是项目组的人？”

　　“至少，我不认识他。他当时来过资料暂存室附近，问过原始记录在哪里。”

　　“什么时候？”

　　“应该是十月十九日晚上，或者十月二十日凌晨。我不确定。”

　　“你看见他的脸了吗？”

　　“只看见背影。”

　　“他拿走了什么？”

　　方既白摇头。

　　“我只知道，第二天那张纸就不见了。”

　　裴知予问：“你确定那个人和伤者有关？”

　　“不能确定。”

　　“你确定他拿走的是那张转移记录？”

　　“也不能确定。”

　　她没有继续逼问。

　　目前，他们得到的仍然只是一个需要核实的目击描述。

　　但有一点已经发生变化。

　　七年前，正式档案里没有事故。

　　如今，至少有一个参与整理档案的人承认，他曾经知道有人受伤，也知道相关记录被删除。

　　而且，资料暂存室里可能出现过一个不属于项目组的人。

　　陆沉合上笔录。

　　“今天的陈述，我们会继续核实。你需要为自己修改记录的行为承担相应责任。”

　　方既白点头。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陆沉看着他，“你刚才说那个人不是项目组成员。你有没有在其他地方见过他？”

　　方既白沉默片刻。

　　“有一次。”

　　“在哪里？”

　　“医院。”

　　询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哪家医院？”

　　“临川市第二医院。”

　　“什么时候？”

　　“我不记得具体日期。但应该是那件事发生之后不久。”

　　“你为什么会去医院？”

　　“我去找一份资料。”

　　“然后呢？”

　　“我在走廊里看见了那个人。他站在护士站附近，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你确定是同一个人？”

　　“我不敢说百分之百确定。”

　　陆沉问：“你还记得他的什么特征？”

　　方既白想了很久。

　　“他走路的时候，右脚好像不太方便。”

　　裴知予的目光微微一动。

　　这条信息与现有证据尚无直接关联，却足以成为新的核查方向。

　　苏曼迅速记下。

　　“还有吗？”

　　方既白摇头。

　　“没有了。”

　　询问结束后，方既白被带离询问室。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苏曼拿着笔录，低声说：“至少现在可以确定，事故不是完全没人知道。”

　　陆沉纠正她：“只能确定方既白承认自己知道有人受伤，并参与删改记录。事故的具体经过、伤者身份和转移过程，仍然没有证实。”

　　“明白。”

　　裴知予站在窗边，望着楼下驶过的警车。

　　她想起那份P06记录里的两句话。

　　我听见她说，她没有摔下去。

　　我不想告诉你们她在哪里。

　　如果七年前真的有人受伤，那么所有人都在忙着回答一个问题：

　　许清禾去了哪里？

　　却没有人认真追问另一个问题。

　　她为什么需要被送走？

　　陆沉走到她身旁。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方既白隐瞒的可能不只是一次意外。”

　　“还有什么？”

　　“有人知道她受伤，有人负责把她送出去，有人修改记录，还有一个不属于项目组的人，可能拿走了转移资料。”

　　她停了一下。

　　“这几件事未必由同一个人完成。”

　　陆沉点头。

　　“所以我们要把每个人的行为拆开查。”

　　苏曼从走廊另一端走回来，手里多了一份刚收到的资料。

　　“陆队，医院那边回复了。2019年十月二十日凌晨的两份接收记录，已经找到原始登记簿的存放位置。”

　　“能确认病人身份吗？”

　　“还不能。原始登记簿有一部分被后续更正过，接收联系人也有手动修改痕迹。”

　　她把资料递过去。

　　“不过，医院旧系统里还有一条非正式查询记录。”

　　陆沉翻开第一页。

　　记录时间：2019年10月21日，上午10点16分。

　　查询内容：青岚山庄相关人员接收情况。

　　查询人一栏，没有姓名。

　　只有一串内部编号。

　　裴知予看着那串编号，忽然觉得熟悉。

　　它与他们此前发现的那些档案编号不同。

　　既不属于六名正式参与者，也不属于项目组人员。

　　陆沉抬起头。

　　“查这个编号。”

　　苏曼点头。

　　裴知予却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七年前，有人修改了证词。

　　有人删掉了事故记录。

　　有人把伤者送出了那栋楼。

　　而在这一切发生之后，还有另一个人，曾经主动去医院查过她们的接收情况。

　　那个人没有出现在项目名单里。

　　也没有出现在正式访客记录中。

　　但他留下了一条查询痕迹。

　　她轻声说：

　　“我们一直在找第七个人。”

　　“现在看来，还得找一个从来没有登记过的人。”

　　窗外，阴云压低。

　　陆沉合上资料。

　　“第四个人。”

　　他终于说出了这个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