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个证人》知微不晚

18、第三份证词 一名旧项目

　　2026年10月25日，上午九点四十分。

　　临川市公安局，询问室。

　　林予安坐在桌子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她看起来比档案照片里的模样憔悴许多。三十多岁的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手边放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泛黄的纸。

　　苏曼把笔录本翻到新的一页。

　　“你昨天联系警方，说有关于青岚山庄旧案的事情要补充？”

　　林予安点头。

　　“准确地说，是有一份我当年没有交出去的记录。”

　　陆沉坐在她斜对面，没有急着追问。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林予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以前觉得，那只是工作上的小事。后来我才知道，有些小事被人刻意改过，就会变成另一回事。”

　　她把文件袋推到桌子中央。

　　里面是一张复印件。

　　纸张上方印着“青岚山庄项目临时工作记录”，日期是2019年10月19日。字迹有些模糊，右下角缺了一块，像是从原本的装订页上撕下来的。

　　陆沉戴上手套，将纸张取出。

　　“这是你写的？”

　　“不是全部。”林予安说，“前面几行是我记录的，后面有一部分是后来补上去的。”

　　苏曼抬起头。

　　“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的记录习惯是先写时间，再写事项。后来补上的那几行，时间格式不一样，而且用的不是我当时的笔。”

　　她指着纸张中间的一行。

　　15:26，外来访客一名，沈医生接洽。

　　这与警方之前找到的访客登记残页时间一致。

　　再往下，是几行较淡的字：

　　资料暂存室，临时使用。

　　设备清点，待确认。

　　人员离场情况，另行核实。

　　陆沉看着最后一句。

　　“人员离场情况，为什么要另行核实？”

　　林予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因为那天晚上，原本应该离开的人，没有全部离开。”

　　询问室里安静下来。

　　苏曼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确认道：“你说的是2019年10月19日晚上？”

　　“是。”

　　“你亲眼看见了谁？”

　　林予安摇头。

　　“我没有看清脸。”

　　她停顿片刻，像是在努力回忆。

　　“那天我负责整理临时工作记录。晚上九点多，我去旧楼西侧拿一份设备清单。经过资料暂存室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几个人？”

　　“至少两个人。”

　　“男女？”

　　“其中一个应该是女性。另一个人的声音比较低，我不能确定性别。”

　　陆沉问：“你听见他们说了什么？”

　　林予安闭上眼睛。

　　“有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

　　她慢慢睁开眼。

　　“里面的人说：‘你不是说他们已经走了吗？’”

　　苏曼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另一个人怎么回答？”

　　“我只听见几个字。”

　　“什么字？”

　　“还不能让他们知道。”

　　陆沉没有打断她。

　　“后来呢？”

　　“我没敢继续听。我把清单放回办公室，准备离开的时候，看见沈文川从走廊另一头过来。”

　　“他看见你了吗？”

　　“看见了。他问我为什么还没下班。我说设备清单还没整理完。”

　　“他有没有进入资料暂存室？”

　　“我不知道。”

　　林予安摇了摇头。

　　“他走过去以后，我就离开了。后来我再回去，门已经关上。”

　　这份证词并没有直接指出房间里的人是谁。

　　但它至少说明，2019年10月19日晚，资料暂存室可能仍有人活动。

　　而这与后来整理出的“许清禾于当晚自行离开山庄”，并不能自然地拼在一起。

　　陆沉把复印件放到一旁。

　　“你刚才说，记录有一部分是后来补上的。是谁补的？”

　　林予安看向他。

　　“方既白。”

　　苏曼立刻抬头。

　　“你确定？”

　　“我不能确定每一笔都是他写的。但我亲眼见过他拿着这份记录，按照沈文川给他的整理稿重新誊写。”

　　“当时沈文川在场？”

　　“在。”

　　“他说了什么？”

　　林予安的声音低了下来。

　　“他说，临时记录不要保留太多不确定的内容。访客是谁、什么时候离开、哪些人还在山庄，都要等核实以后再写。”

　　陆沉问：“这句话本身有什么问题？”

　　“单独听，没什么问题。”

　　林予安看着桌上的纸。

　　“问题是，第二天我再看到整理后的版本，‘人员离场情况，另行核实’已经不见了。”

　　“变成了什么？”

　　“没有后续记录。”

　　苏曼翻出警方此前取得的电子档案截图。

　　“你是说，这份临时工作记录可能是后来形成最终摘要的材料之一？”

　　“可能。”林予安没有把话说死，“但我没见过最后那份完整档案，也不知道谁决定删除了那一行。”

　　陆沉点了点头。

　　“还有别的吗？”

　　林予安犹豫了一会儿，从文件袋里取出第二张纸。

　　这是一张折叠过的便签，边缘已经发脆。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不要把那间房的使用情况写进正式记录。

　　下面没有签名，也没有日期。

　　苏曼皱起眉头。

　　“这是谁写的？”

　　“不知道。”

　　“你为什么留着？”

　　“因为当时有人把它夹在我的工作本里。我以为是提醒，后来发现它不是我写的。”

　　“你有没有问过沈文川？”

　　“没有。”

　　“方既白呢？”

　　林予安摇头。

　　“我不敢问。”

　　陆沉看着她。

　　“你现在愿意作证，是因为想起了什么，还是有人联系过你？”

　　林予安没有马上回答。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调出一张截图。

　　那是一条三天前收到的信息，号码没有保存。

　　内容只有一句：

　　你当年记下的那句话，最好永远不要拿出来。

　　苏曼看完，神色沉了下来。

　　“你收到信息后，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报警？”

　　“我怕。”

　　林予安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七年前我只是一个临时项目助理。我没有参与研究，也没有资格决定那些人的去留。我以为只要不惹麻烦，就不会有人找我。”

　　她停了停。

　　“可是周亦衡死了，赵闻也死了。现在又有人来提醒我闭嘴。”

　　陆沉把手机截图交给技术人员。

　　“这条信息我们会查。你今天提供的材料，也需要做来源和笔迹核验。在核验完成之前，我们不会把它当成已经证实的事实。”

　　林予安点头。

　　“我明白。”

　　“还有一个问题。”

　　陆沉翻回那张复印件。

　　“你说那天晚上，资料暂存室里至少有两个人。你有没有听见其中一个人叫另一个人的名字？”

　　林予安想了很久。

　　最后，她轻轻摇头。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其中一个人可能是女性？”

　　“声音。”

　　她抬起眼。

　　“而且那个人说话的时候，好像很累。不是在争吵，更像是在劝另一个人不要做什么。”

　　陆沉问：“劝他做什么？”

　　林予安闭了闭眼。

　　“我只记得一句。”

　　“说。”

　　“她说——”

　　她的声音几乎轻得听不见。

　　“‘她已经受伤了，你们还要她怎么样？’”

　　询问室里没有人说话。

　　这句话没有出现具体姓名，也没有说明受伤的人是谁。

　　它无法证明许清禾当时就在资料暂存室，更无法证明她是否已经离开山庄。

　　但它让案件里一个长期被忽略的问题重新浮了出来：

　　如果那晚有人知道一个女性已经受伤，为什么最终记录里却没有任何需要进一步处理的异常情况？

　　上午十一点二十分，询问结束。

　　林予安离开后，苏曼把两份材料放到陆沉面前。

　　“第一份记录和访客登记的时间能对上，但内容还需要核验。第二张便签没有落款，暂时也不能确定是谁写的。”

　　陆沉看着那句“不要把那间房的使用情况写进正式记录”。

　　“先查纸张、墨迹和笔迹。再找当年的原始工作本，确认这两份材料有没有被拼接过。”

　　“方既白呢？”

　　“重新询问。”

　　苏曼点头。

　　她刚要收起材料，陆沉的手机便响了。

　　是技术部门发来的消息。

　　关于2019年10月19日资料暂存室相关记录，发现一份未纳入正式档案的门禁维护单。

　　附件只有一张扫描图。

　　上面记录着一项设备状态：

　　西侧旧楼内门，21:17，异常开启记录。

　　陆沉盯着屏幕。

　　这不是门锁后台的完整日志，也没有记录开门者身份。

　　更不能证明那一刻房间里发生了什么。

　　但它与林予安刚刚提供的证词，指向了同一个地点。

　　苏曼低声说：

　　“21:17。”

　　陆沉没有回答。

　　他把扫描图放大，发现维护单的备注栏还有一行很淡的字。

　　现场人员要求暂不恢复原始记录。

　　而经办人一栏，被人用黑色笔迹划掉了。

　　陆沉看了很久，才开口：

　　“查清楚这张维护单是谁提交的。”

　　“还有——”

　　他把手机放下。

　　“不要先入为主地认为，21:17就是有人离开的时间。”

　　窗外，临川的天空阴沉下来。

　　七年前的记录正在一张张浮出水面。

　　可每多一份证词，他们离真相似乎更近一步，也离那个被刻意抹去的夜晚更远一步。

　　因为现在，他们终于知道：

　　那间房里，可能不止留下过六个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