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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心事难宣 ...

  •   自那日送还玉佩、无意间听见那段对话之后,沈今时心里就像揣了一团温温的云,轻飘飘的,又沉甸甸落不下来。

      往日里她远远撞见宋时桉,第一反应是头皮发紧,下意识垂头绕道,满脑子都是千万别出错、别挨罚。如今再看见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畏惧还在,却又掺了别的东西。

      她总会忍不住去想,那双总是淡漠无波的眼睛背后,藏着旁人看不见的心思。

      她反复在夜里躺在下人的硬板床上琢磨。

      自己不过是一个从异世来的丫鬟,无没有家世、没有本事,笨手笨脚,当初还因为布菜手抖挨了罚。宋时桉是大乾权倾朝野的长公主,朝堂之上一句话便能定人生死,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为何偏偏对她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另眼相看?

      想不通……越是琢磨,心底那点说不清的在意就越发滋长。她分不清那是感激,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只知道再面对宋时桉的时候,她没法再像从前那样,只剩纯粹的害怕。

      只是沈今时不敢表露半分。尊卑横在中间,云泥之别,她牢牢记得自己的身份,依旧恪守本分,做事仔细,回话轻声,只是偶尔奉茶、收拾案几的时候,会控制不住,飞快抬眼瞟对方一下,又慌忙低下头。

      这点细微的变化,宋时桉全都看在眼里。

      她原本打算藏好一切,让沈今时懵懂安稳地过日子,不曾想秘密被撞破。这些日子,沈今时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不再只有惶恐躲闪,多了试探、柔软,还有一丝茫然。

      宋时桉面上不动声色,该批阅奏折便批阅,该接见属下便接见,对待沈今时,口吻、吩咐,和对待其余下人别无二致,冷淡、克制,看不出半分不同。

      临墨看在眼里,私下寻了个空档,低声同她说话:“殿下,沈今时心里应当已经知晓了。她看您的样子,和从前不一样了。”

      宋时桉捏着朱笔,笔尖悬在纸面,顿了片刻,才淡淡出声,语气听不出喜怒:“知晓便知晓,不必特意提起。”

      “您就不想和她说清楚?”

      “有什么好说的。”宋时桉垂眸,墨色睫毛掩住眼底情绪,声音平稳,带着一贯的别扭,“本宫只是看她太过怯懦,容易被人欺负,稍加管束府中规矩而已,谈不上特意照拂。”

      又是这套说辞,临墨无奈,不再多劝。自家主子向来如此,心软藏在骨头里,嘴上永远不肯松口承认。

      这日傍晚,天色将暗,殿内燃起银灯。宋时桉处理完一堆来自边关的密报,眉宇间藏着几分倦意。沈今时按规矩进来,为她换上一盏新的热茶。

      她端着茶盏走近,目光落在宋时桉略显疲惫的侧脸上,心里微微一动,鬼使神差,小声多说了一句:“殿下,近日朝事繁多,您……可要稍加歇息。”

      话音一落,沈今时自己先慌了。

      下人哪有资格过问主子休息与否,这话逾矩了。她连忙低下头,耳尖泛红:“奴婢多嘴,请殿下恕罪。”

      空气安静一瞬。

      宋时桉抬眼看向她。少女垂着头,肩线轻轻绷着,既害怕被斥责,又藏不住那份真心的关切。

      她心底那处早已软化的地方,轻轻颤了颤。

      可话到嘴边,依旧是冷淡的调子:“做好你分内之事即可,其余不必多言。”

      听起来是训斥,却没有半分要罚她的意思。

      沈今时乖乖应一声“是”,正要退下,膝盖旧伤忽然微微发酸,脚步微顿了一下。

      这个小动作没能逃过宋时桉的眼睛。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里立刻想起当初秋夜青石上的罚跪、寒凉入骨的湿气。

      她想开口问问是不是又疼了,话到舌尖,硬生生转了方向,只淡淡吩咐:“往后清扫、当差,不必事事抢着最重的活,量力而行。”

      沈今时一怔,抬头看她。

      灯光落在宋时桉脸上,眉眼清冷,看不出温情,仿佛只是随口一句寻常告诫。

      “谢殿下。”沈今时低声应下,心口却暖暖的。

      她清楚,这又是长公主藏起来的关心。明明心里记着她的旧伤,明明会担心她劳累,嘴上永远说得疏离克制,不肯承认是特意惦记她。

      沈今时退出去之后,殿内只剩下宋时桉和临墨。

      临墨轻笑一声:“殿下明明放心不下,偏要话说得这样冷淡。”

      宋时桉将朱笔搁在笔架上,指尖轻轻摩挲桌角那枚失而复得的云纹玉佩,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我是长公主。手握权柄,朝野盯着我的一举一动。若是对一个下人太过明显,流言四起,于她,于我,都不是好事。”

      顿了顿,她补充一句,依旧嘴硬:“再者,不过是见她性子单纯,不似旁人那般心思叵测,顺手照看一二,算不上什么。”

      临墨不再拆穿。

      只有宋时桉自己知道,哪里是顺手照看。

      她会在处理政务的间隙,不自觉想起那个呆呆的、怕死的小丫鬟;会留意下人的差事分派,怕她又被旁人压榨;会在她露出一点疲惫、一点疼意的时候,心绪跟着被牵动。

      她不愿承认这份格外的在意,不愿把心底的柔软摊开,任由旁人审视。

      廊下,沈今时慢慢走着。晚风拂过她的鬓发。

      她还是没有完全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在意宋时桉。

      畏惧还在,感激很深,还有一种朦胧、说不清的情愫悄悄生根。

      她只知道,这座冰冷威严的长公主府里,那个人人惧怕、杀伐决断的主子,一直在用她独有的、别扭沉默的方式,护着她。

      而宋时桉坐在灯火之下,望着摊开的卷宗,心思却已经飘到方才少女泛红的耳尖上。

      她不肯说,不肯认,可心底那一点偏爱,早已生根,瞒得过所有人,唯独瞒不住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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