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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心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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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间廊下奉茶过后,沈今时越发小心翼翼。
膝盖的伤痛半点没有消减,反倒随着走动愈发刺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细碎的冰碴上。她死死咬着唇,全程绷着身子不敢有丝毫异样,垂手侍立在侧,乖巧又安分,活像个生怕惹祸上身的小鹌鹑。
宋时桉全程神色淡漠,批阅文书、听属下禀报事宜,举止从容沉稳,仿佛方才瞥见的踉跄、少女强忍疼痛的模样,从未入过她眼底。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绪早已不如平日平静。
一整个上午,案前笔墨起落,脑海里总会无端闪过方才那一幕——
单薄的少女立在晨光里,双腿微微发颤,小脸苍白隐忍,明明疼得快要站不稳,却依旧死死撑着,不敢露半分娇气,满眼都是怕受责罚的惶恐。
她活了二十余载,身居高位,掌朝堂生杀大权,见惯了谄媚逢迎、恃弱邀宠之人。
犯错求饶、卖惨博取怜悯的下人更是数不胜数,她向来冷眼相待,从不动容。
可沈今时不一样。
这小丫鬟笨笨的、呆呆的,胆小又惜命,明明受了委屈、熬了寒夜、落下了伤痛,却半点不敢声张,只会自己默默忍着,生怕再给自身招来祸事。
这般笨拙又安分的模样,偏偏戳中了她心底最柔软的一寸缝隙。
宋时桉遣退所有下人,独留贴身心腹女卫临墨在侧。
殿内静谧无声,她指尖轻叩着紫檀木案几,眸色沉静,面上依旧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清冷模样,听不出半分情绪。
良久,她才淡淡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府里下人秋日染寒、腿脚磕碰是常事,取一瓶御用的祛寒活血药膏,送去下人偏房。”
临墨微微一怔,下意识反问:“殿下,送至哪位下人处?”
宋时桉垂眸看着卷宗,睫毛轻敛,声音冷清淡漠,带着一丝不容揣测的别扭:“昨夜暖阁当值的小丫鬟。不必提及本宫,就说是府中常备药,管事统一分发。”
她绝不承认自己是特意体恤。
堂堂权倾朝野的长公主,执掌朝政、铁血立身,从未为犯错的下人破例过半分,若是让人知晓,她竟暗自心软,特意给受罚丫鬟送药,难免落得心软徇私的话柄,更破了公主府数十年的规矩。
最重要的是,她拉不下这个脸面……
她是冷情威严、生人敬畏的长公主,不该有这般妇人之仁。
临墨跟在她身侧多年,最是了解自家主子的性子。
看似冷漠疏离、事事讲规矩,实则心底藏着旁人不知的别扭温柔。
临墨瞬间了然,躬身应下:“是,属下明白。”
不多时,临墨便拿着一瓶质地温润的上好药膏,去往下人居住的偏院。
彼时沈今时刚忙完手头的杂活,正躲在无人的廊角悄悄揉着膝盖。
裤腿遮盖下的双膝早已一片青紫淤红,昨夜的寒湿侵入肌理,又熬了一上午的站立走动,酸痛刺痛交织在一起,疼得她眼圈时不时微微发红。
她蹲在角落,小小一团,蔫蔫的,心里还在默默叹气。
古代打工人实在太难了,犯错要罚,罚完受伤还得自己扛,连句委屈都不敢说。
忽然,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沈今时吓得猛地站直身子,瞬间收敛所有小动作,规规矩矩垂首站好,生怕被人撞见自己偷懒矫情。
回头便看见一身劲装、神色肃穆的女卫临墨立在身后。
临墨是长公主身边最得力的亲信,平日里极少理会底层下人,沈今时见状瞬间心头一紧,又开始慌张:“临、临墨姐姐。”
临墨看着她满眼惶恐、怯生生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面上却依旧端正严肃,将手中的白玉瓷瓶递了过去:“拿着。”
沈今时愣愣抬手接住,瓷瓶触手温润,还带着淡淡的药香,精致又贵重,一看就不是普通下人能用到的东西。
她懵懵抬头,满眼疑惑。
临墨遵照吩咐,语气平淡道:“秋日寒凉,府中下人多有磕碰受寒,这是院里统一分发的活血祛寒药膏,你昨夜当值受凉,腿脚不适,拿去按时涂抹即可。”
字字句句,都撇清了长公主的关系。
沈今时信以为真,瞬间松了一大口气,心里又暖又感激。
原来是府里统一发的!
还好还好,不是自己又哪里做错被盯上,也不是特殊对待,只是寻常体恤。
她捧着小小的药瓶,眉眼瞬间亮了几分,呆萌的小脸上褪去委屈,满是雀跃和庆幸,连忙躬身道谢:“多谢临墨姐姐,多谢府中体恤!”
她真的太满足了。
本以为被罚跪受伤,只能自己硬扛,没想到还有药膏能用,简直是意外之喜!
临墨看着她极易满足、傻乎乎的模样,心底轻轻一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嘱咐:“按时上药,莫要耽误了当差差事。”
“是!奴婢记住了!”沈今时用力点头,乖巧得不行。
待临墨转身离去,沈今时才小心翼翼捧着药瓶,躲回偏房角落。
她轻轻掀开裤腿,看着青紫红肿的膝盖,小心翼翼倒出温润的药膏一点点涂抹。
药膏清凉舒缓,渗入肌肤,瞬间缓解了刺骨的酸痛。
沈今时舒服地轻吁一口气,心里满满都是暖意。
大乾长公主虽然凶名在外、冷漠严苛,可这公主府,好像也没有传闻中那么不近人情嘛。
她全然不知,这整座府邸、所有下人,从未有过统一分发御用药膏的规矩。
这一瓶珍贵药膏,是高高在上、嘴硬别扭的长公主,破例给她一人的私藏温柔。
正殿之内,临墨归来复命,轻声道:“殿下,药已送到,那小丫鬟并未察觉异常,只当是府中统一分发。”
宋时桉指尖握着书卷,眸光淡淡落在纸面,字里行间的朝政利弊,此刻竟看得有些模糊。
她沉默片刻,喉间溢出极轻的一声嗯,语气依旧清冷自持,听不出任何情绪。
无人看见,她紧绷冰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松弛了一丝。
她依旧是那个杀伐果断、权倾朝野的冷漠长公主。
只是心底那片万年冰封的方寸之地,悄悄住进了一个胆小呆萌、需要偷偷体恤的小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