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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别扭的心思 ...

  •   沈今时整整跪了两个时辰,从暮色沉沉跪至夜深人静。秋夜的冷风顺着单薄的布衣钻进去,冰凉的露水打湿了裙摆,死死冻着她的双膝。

      她全程不敢挪动半分,乖乖垂着脑袋咬牙硬扛,生怕再触怒长公主,招来更重的责罚。彼时只觉得双腿发麻、酸胀僵硬,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只当是跪久了的正常酸痛。

      可待到亥时被管事嬷嬷准许起身时,她才骤然发觉不对劲。

      双腿麻木得彻底失去知觉,刚一借力,膝盖便传来一阵刺骨的钝痛,整个人险些直直栽倒在地。最后是靠着扶墙,一瘸一拐、极其狼狈地挪回下人偏房,草草蜷缩着熬了一夜。

      一夜寒凉,湿气尽数积在骨缝里。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府里下人尽数起身当差,沈今时也不敢偷懒,强撑着酸痛的身体早早起身梳洗,换上布衣当值。

      只是昨夜的寒凉湿气早已冻伤双膝,原本的酸胀变成了钻心的疼。

      每走一步,膝盖便隐隐发软打颤,双腿僵硬得无法弯曲,稍微用力便刺痛难忍。她只能刻意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稳住身形,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寻常下人别无二致。

      她太怕了,怕被严苛的长公主看出异样,觉得她娇气矫情、知错不改,反倒再添责罚。

      卯时刚过,宋时桉一如往常,晨起去往庭院长廊透气阅文。

      秋日晨光柔和,褪去了昨夜的阴冷,细碎的金辉落在长廊雕花栏杆上,温柔静谧。宋时桉一身素色常服,墨发松束,眉眼清冷沉静,周身无半分朝堂杀伐戾气,只剩岁月沉淀的淡然疏离。

      她身姿挺拔,缓步走在长廊之上,准备查看今日递上来的朝堂密报。

      廊下一众下人早已垂首立好,各司其职,安静值守。沈今时也混在人群之中,负责端送晨间的清茶。

      她双手稳稳端着白瓷茶盏,屏住呼吸,一步步往前挪动。

      可双腿的伤痛根本不受控制,越是刻意隐忍,越容易显露破绽。

      走到长廊台阶处,不过短短两级台阶,沈今时屈膝落脚的瞬间,右膝骤然一软,尖锐的痛感猛地袭来,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身形跟着轻轻一晃。

      手中的茶盏堪堪稳住,没有倾覆洒漏,堪堪保住了规矩,可她单薄的肩头却微微颤抖,整个人微微踉跄了一下,又立刻强行站稳,绷直身体,不敢有半分失态。

      这细微至极的异动,在鸦雀无声的长廊里,格外显眼。

      旁人未曾察觉分毫,可目光锐利、常年身居高位、早已习惯洞察一切的宋时桉,瞬间捕捉到了这一幕。

      她抬眸,清冷的视线淡淡落去,一眼便落在了那抹纤细单薄的身影之上。

      少女垂着首,长发软垂在肩头,小脸白净乖巧,眉眼温顺怯懦。看似站姿端正,可微微弯曲、不敢用力的双膝,还有克制不住、轻轻发颤的双腿,无一不在暴露着她的不适。

      宋时桉眸光微顿,脚步下意识地停住。

      她清晰记得,昨夜只罚了她亥时前跪立思过,是府里最轻的惩戒,往日下人犯错,远比这重上数倍,从无一人这般狼狈脆弱。

      稍一思忖,她便了然。

      昨夜秋雨寒凉,阶石冰冷刺骨,这小丫鬟身量单薄、看着本就娇弱,定然是硬生生冻伤了双膝,才会站不稳、走不安稳。

      视线落在她微微泛白的侧脸,还有那双紧绷到极致、强撑乖巧的肩膀上,宋时桉素来古井无波的心绪,竟莫名微动。

      一丝极淡的、陌生的软意,毫无预兆地漫上心头。

      她执掌权柄十余载,见惯了人心险恶、趋炎附势,手下犯错者,她向来赏罚分明、铁面无私,从未对任何下人有过半分恻隐之心。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吓得胆小畏缩、受了伤还默默隐忍、不敢声张分毫的小丫鬟,她心底的冷硬,竟悄然松动了一丝。

      明明是她自己笨拙失仪、犯下过错,罚她思过理所应当,半点不冤。

      可看着她强忍疼痛、小心翼翼、生怕再出错受罚的呆萌怯懦模样,宋时桉心里竟莫名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与不适。

      不该如此……

      她是权倾朝野的长公主,杀伐决断,心如磐石,何须为一个小小丫鬟的伤势心绪波动?

      宋时桉眸色微沉,迅速压下心底那点突兀的软意,周身的清冷疏离又重了几分。

      她刻意移开视线,神色淡漠无波,仿佛方才的异动、心底的涟漪从未出现过,面上看不出半分怜惜,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漠然疏离的模样。

      按理说,她只需开口一句体恤,便可让人带她下去休养、敷药治伤。

      可她偏生别扭。

      尊贵自持的身份、常年冷硬的性情,让她做不出主动关怀、体恤下人的举动。更何况,是这丫鬟自己犯错在先,她身为主子,秉公惩戒,本就无可厚非,何须心软?

      若是开了先河,日后府中规矩何在?

      于是她佯装未见,面色冷淡,语气无一丝波澜,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几分疏离:“愣着做什么?奉茶。”

      清冷的声音落下,带着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威严。

      无人察觉,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蜷了一下。

      沈今时被这忽然响起的声音吓得心头一跳,顾不得膝盖的刺痛,连忙稳住摇晃的身形,忍着双腿酸软,快步上前奉茶。

      她全程头垂得极低,不敢看上方的人,只当自己方才失态被察觉,又要挨罚,心里慌得七上八下,委屈又忐忑。

      全然不知,那位冷漠别扭的长公主,方才早已将她所有隐忍的伤痛尽收眼底,心底冰封的方寸之地,悄悄为她,松动了一寸。

      长廊清风微凉,晨光温柔洒落。

      一人高高在上,冷漠自持,暗藏别扭心软。
      一人卑微而立,强忍伤痛,满心惶恐苟安。

      微妙的气氛,悄然萦绕在二人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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