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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备忘录 陆老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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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老爷子的突击检查来得毫无征兆。
周六上午十点。
阳光斜斜散开,穿过枝叶,筛下斑驳光点。空气清明,街上的声响慢慢热闹起来。
林月绥正穿着睡衣窝在沙发里看刘福生昨晚发来的赵鹏动向报告,包子趴在她脚边啃一只猫薄荷玩具。
陆宥格在书房里开视频会,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飘出来几句“数据不对”“重做”之类的话,语气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又冷又硬,听得林月绥在心里默默给他的下属捏了把冷汗。
十点零三分,门铃响了。
林月绥从沙发上弹起来。陆宥格从书房探出头,两人对视一眼。
陆宥格指了指门禁屏幕,林月绥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你爷爷。”
“他来干嘛?”
“你问我?”
“他十点零三分按门铃,这个时间他从来不出门。他一般下午才活动。”
“他是不是来查岗的?”
“八成是。”
两人站在玄关,门铃又响了一声,这回比上次急促。
林月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衣。浅灰色的棉质睡衣套装,上面印满了橘猫头像,是苏念澄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她抓了抓头发,又看了看陆宥格,他的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第三颗塞进了第二个孔里。
“你扣子错了。”
“我知道。”
“我穿这个开门?”
“你来不及换了。我去开门,你躲房间里去。”
“我躲什么?我又不是见不得人。”
“你穿睡衣。”
“你爷爷知道我住这,我穿睡衣怎么了?又不是没穿。”
两人还在争论,门铃第三次响了。紧接着是老爷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宥格,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你车还停在楼下。”
陆宥格整理完仪表,打开了门。
老爷子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深绿夹棉外套,手里拎着个保温袋。
“陆爷爷,您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们送早饭。”老爷子把保温袋往陆宥格手里一塞,自己换了鞋往里走。
“顺便看看你俩过得怎么样。昨天跟你奶奶托梦了,她说让我来看看孙子有没有欺负人家姑娘。”
陆宥格拎着保温袋跟在后面:“爷爷,我什么时候欺负过她?”
“你嘴欠。嘴欠就是欺负。”
老爷子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茶几上的两份协议书、冰箱上贴的补充条款、沙发旁边的猫爬架和猫抓板,以及蹲在电视柜上跟他对视的黑猫可乐。
“协议书?你俩住一块还签协议?”
“行为规范。”陆宥格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
“什么规范?”
老爷子看了协议,然后笑了。“你俩这是同居还是合租?”
林月绥走过去把协议书收起来。“陆爷爷,我们俩是合作关系。住一起是为了方便工作。”
“方便工作?”老爷子在沙发上坐下来,包子从沙发扶手上探出脑袋闻了闻他的袖子,老爷子伸手撸了它一把,“这猫也是工作伙伴?”
“那是我的猫。”
“我知道是你的。我认得。宥格小时候想养猫,他爸不让,他就在院子里偷偷喂野猫,喂了半年,那野猫后来生了一窝,他天天去送饭。这事他以为我不知道。”老爷子看了陆宥格一眼,陆宥格别过脸去。
林月绥笑了。她注意到陆宥格耳尖有点红。
老爷子把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一盒切好的水果和两盒牛奶。
“行了,现在做午饭。丫头,你上回说学红烧肉,我今儿把材料都带来了。”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三张百元钞票拍在桌上,“去买肉。要五花,三肥七瘦。”
“陆爷爷,现在才十点。”
“红烧肉得炖一个半小时。十点买肉,十点半下锅,十二点开饭。正好。”
老爷子看了看陆宥格,“你去买。丫头留下来我教她备菜。”
陆宥格看了林月绥一眼,林月绥冲他点了点头。他拿了钥匙出门,走之前回头补了一句:“爷爷你别为难她。”
“我为难她干嘛?我不就教她做饭。”
门关上了。老爷子站起来往厨房走,林月绥跟在后面。厨房台面上已经摆好了葱姜蒜、冰糖、老抽生抽料酒。
他把围裙递给她,“系上。”
她系好之后老爷子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像个做饭的样子了。”
陆宥格十分钟后拎着五花肉回来了,老爷子让他把肉洗了切块。
林月绥站在旁边剥蒜,剥了两瓣之后听到菜刀碰砧板的声音:匀称、规律、每一声间隔一模一样。
她偏头看了一眼,陆宥格切出来的肉块大小完全一致,每一块都差不多两厘米见方,码在砧板边缘,一排排摆得整整齐齐。
林月绥想起他书架上按高度排列的书、床头柜上整齐的笔筒、冰箱里按颜色渐次排列的饮料。
“你切肉也强迫症。”
“这叫标准化操作。”
“这叫强迫症。”
老爷子在旁边看着,插了一句:“他小时候就这样。吃饺子数个数,每个饺子吃几口都记着。有一回他奶奶包的饺子大小不一,他吃了半天说‘这顿饺子我吃了三十七口,本来应该吃三十六口,多出来那一口是那个大饺子造成的’。”
林月绥笑得蒜都掉了。
陆宥格板着脸把蒜捡起来递给她:“爷爷,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外说。”
“怎么了?人家姑娘以后跟你过日子,这些事早晚得知道。”
陆宥格切肉的手停了一拍。林月绥假装没听到,低头继续剥蒜。
肉切好了。老爷子把锅烧热,让林月绥把冰糖放进去炒糖色。
林月绥没炒过糖色,冰糖扔进去之后她不知道该干嘛,拿着锅铲戳了两下,冰糖化了一半,另一半还是整块。
老爷子教她翻炒:“慢点,别戳。铲子贴着锅底推。”
林月绥按照他的说法推了两下,糖色渐渐出来了。枣红色,冒小泡。她把肉块倒进去,继续翻炒。
“翻匀了。每块肉都裹上色。”
林月绥翻了一阵,胳膊有点酸。陆宥格在旁边站着看,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来。”
“爷爷教你,我不敢插手。”
“借口也找好一点。”
“我是真心的。”
老爷子笑了一声,从林月绥手里接过锅铲:“行了行了,我来翻。你去看料汁比例,我写在纸上了,照着调。”
酱油料酒冰糖八角桂皮,按老爷子写的比例兑在碗里。她正调着,听到身后老爷子说:“宥格,你把那西红柿切了,一会儿炒个蛋。”
林月绥回头看了一眼。陆宥格站在砧板前,手里拿着菜刀,对着一个西红柿。
他先切了薄薄一片放在旁边,然后对着剩下的西红柿比了比,又切了一片。切了两片之后他停下刀,把两片西红柿并排摆在一起比了比大小,发现一片略大,于是用刀尖修了一下大的那片边缘。
修完之后又比了比,点了点头,继续切下一片。
林月绥盯着他看了五秒。五个西红柿,他要是每个都这么切,得切到明年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快点”,但话没出口。
预知突然触发了。
画面里,陆宥格切到第三个西红柿的时候,手一滑,刀刃偏了,切到了左手食指。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他皱着眉把手指放在水龙头下冲,然后手忙脚乱地翻创可贴,翻的时候手背撞翻了砧板旁边的碗,碗掉地上碎了,汤溅了一地。
然后,十秒到了。
此时,陆宥格正切到第三个西红柿。菜刀举着,刀刃对着西红柿的蒂部,左手按着西红柿,手指离刀刃不到三厘米。
她来不及细想,冲过去伸手去抢他的刀。
“你——”
陆宥格被她吓了一跳。手一抖,菜刀往下落,林月绥的手正好伸到刀刃和西红柿之间,他硬生生把刀往旁边一偏,刀刃擦着她的手背过去,切进了砧板边缘。
与此同时他脚下一滑,往后踉跄了一步,撞翻了旁边的碗。碗掉在地上碎成三片,里面泡着的木耳和水溅了他一裤腿。
林月绥没抢到刀,手背被刀刃蹭了一道白印子,没破皮但火辣辣地疼。
她没管,伸手去摸他的手:“你手没事吧?”
“我手没事。你手——”陆宥格抓住她的手翻过来看,手背上那道白印子已经开始泛红。“你抢刀干嘛?!”
“我预知到你切到手了!”
“所以你冲过来抢刀?你手伸刀刃上你也切到手怎么办?”
“我预知里没看到我切到手,就你切到了。”
“你预知只有十秒,你冲过来之后那十秒就变了,你怎么知道你后面不会切到?”
两人站在厨房里,攥着对方的手,地上碎着碗,木耳泡在水里,西红柿滚到了墙角。老爷子坐在餐桌旁边,全程目睹了这场闹剧,一言不发。
“行了行了,”老爷子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手松开。刀捡起来。碗收拾了。”
两人松开手。陆宥格去拿扫帚,林月绥去捡西红柿。
包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厨房,正蹲在墙角拨弄那颗滚过去的西红柿,被林月绥一把捞起来抱在怀里。
她抱着猫蹲在地上捡西红柿,陆宥格拿着扫帚扫碎片,两人各自干活,谁也不说话。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老爷子站起来去开门,门外传来苏念澄的声音:“陆爷爷好,我来送文件。老板?”
林月绥蹲在地上抬起头,苏念澄站在厨房门口,目光从她老板脸上的西红柿汁(包子蹭的)移到陆宥格裤腿上的木耳和水渍,再到地上没扫干净的碗碎片,最后落在老爷子身上。
“这……什么情况?”
“做饭。”林月绥站起来,把西红柿放在台面上,“出了点小状况。”
苏念澄看了陆宥格一眼,陆宥格正在把碎碗片倒进垃圾桶,耳朵冒似红红的。
她把文件放在餐桌上,小声问林月绥:“老板,你俩打起来了?”
“没有。”
“那碗怎么碎的?”
“陆宥格撞翻的。”
“为什么撞翻?”
“因为我抢他刀。”
苏念澄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文件放这了。我先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老板,您手背红了一块。需要创可贴吗?”
“不用。蹭的。”
苏念澄走了之后,老爷子站起来走进厨房,从陆宥格手里接过扫帚放在旁边。
“行了,别扫了。先把菜做完。十二点开饭,还剩一个小时。”
陆宥格看了林月绥一眼。林月绥看了他一眼。两人同时开口:“你做。”
老爷子拍了拍手:“一起做。宥格炒番茄蛋,丫头把红烧肉收汁。谁也不许抢谁的刀。”
陆宥格重新拿了三个西红柿,这次他没再比着切。
老爷子在旁边指挥林月绥:“火小点。拿铲子推,别翻。”她照做了,肉块裹着深红色的酱汁,闻着还挺香。
十二点整,三道菜终于端上了桌:木耳是苏念澄来之前老爷子自己拌的,醋放多了,酸得林月绥牙疼。红烧肉卖相一般,颜色偏深,但吃着还行。番茄炒蛋是陆宥格炒的,番茄切得大小不一,蛋炒得有点老,盐也放多了。
“凑合吃。”三个人就着米饭把三盘菜全吃完了。
吃完放下筷子,老爷子看了看对面的两个人。“嗯,过日子嘛,就是这样。”
林月绥低头扒饭。陆宥格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下,她没理他。
老爷子吃完饭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逗了逗猫,喝了两杯茶,起身走了。
走之前站在玄关看了两人一眼,随后摆了摆手:“下周我还来。还是你俩做饭。”
门关上之后,林月绥和陆宥格站在玄关,各自靠着一边墙。
林月绥走到厨房把剩下的碗收了,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陆宥格的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着。
她不是故意要看的,但屏幕上的内容正好对着她的方向。
备忘录开着,标题栏写着“她好像爱吃这个”,下面列了一串菜名:红烧肉、番茄炒蛋、凉拌木耳、正山小种、半糖豆浆。最后加了一行:“下次少放盐。”
林月绥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她进厨房把碗洗了,洗完出来的时候陆宥格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包子趴在他腿边。她走过去坐在沙发另一头,两人隔了一只猫的距离。
“陆宥格。”
“嗯?”
“你晚上想吃什么?”
陆宥格从手机上抬起头看她。“你做饭?”
“我煮面。我只会煮面。”
“那煮吧。我不挑。”
“难吃你也得吃。”
“难吃我也吃。”
晚上林月绥煮了两碗面。面是超市买的挂面,汤底是白水加酱油,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她端着两碗面放在桌上,陆宥格坐下来看了一眼,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说明了一切。
“难吃。”他说。
“那你别吃。”
他没理。最后把整碗面吃完了,汤也喝了。放下碗之后抽了张纸巾擦嘴,补了一句:“明天我做饭。你洗碗。”
“行。”
两人端着空碗进厨房,一个洗一个冲,配合得比白天顺溜多了。
包子趴在厨房门口看着两人,可乐从客厅溜达过来蹲在包子旁边,两猫一左一右,给洗碗的两个人站岗。
林月绥把一个洗好的碗递给陆宥格,他接过去冲水。水声哗哗响着。
她突然说了一句:“你爷爷下周还来。”
“嗯。”
“他又说让我做饭。”
“我教你。”
林月绥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关掉水龙头。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两猫在门口打闹的声音。
她擦了擦手,看了他一眼:“你那个备忘录,我看到了。”
陆宥格拿碗的手顿了一下。“什么备忘录?”
“你自己清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写‘她好像爱吃这个’那个。”
陆宥格把碗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他没转头看她,耳朵尖粉粉的。
“那是备忘录。工作用的。”
“工作用的备忘录记我爱吃什么?”
“你替公司谈生意的时候我要安排饭局。提前记你口味。”
“那你记‘下次少放盐’干嘛?”
“提醒自己做饭别放多。”
林月绥笑了一声。她从他旁边走过去,出了厨房,往自己房间走。走到走廊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表情有点愣,看着像是欲言又止。
“陆宥格。”
“嗯?”
“你那个备忘录,”她停了一下,“接着记。别删。”
她进了房间,火速关上门。然后用手背贴了贴脸,烫的吓人。
陆宥格站在厨房门口,包子从他脚边溜过去挠门,可乐蹲在猫爬架上看着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备忘录还开着。光标停在“下次少放盐”后面一闪一闪的。他往下打了几个字,然后锁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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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林月绥起床的时候,陆宥格已经在厨房做早饭了。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番茄炒蛋,颜色比昨天的好看。她尝了一口,咸淡正好。
“进步了。”她说。
“我昨晚又试了一遍。”
“试了几遍?”
“三遍。”
“三遍番茄炒蛋?”
“嗯。”
林月绥看了他一眼。他没抬头,专注于把蛋炒得再嫩一点。
包子蹲在灶台旁边看着他手里的铲子,可乐蹲在旁边看着包子。
厨房里一股番茄和蛋的香味,阳光从窗户打进来,把灶台照得亮堂堂的。
她靠在门框上,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