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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晚风寄软    ...


  •   暮色慢慢沉下来,橘黄色的霞光铺在街道上,把路边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春来花艺的卷闸门哗啦一声落到底,苏软弯腰把锁扣对上,指尖蹭到一点花泥,他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今天的单子比预想的麻烦,下午接了一组婚礼复古桌花,客人对层次、配色卡得很严,他来回调整了好几轮,忙到这个点才收工。

      站在街边舒展腰背的时候,后腰一阵发酸,他轻轻吸了口气,眉眼微微垂着,看着温顺又安静。米白色针织衫衬得他皮肤很白,身形清瘦,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束不会抢风头的小花。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峥发来的消息,很短:【在店门口。】

      苏软愣了愣,抬眼往路边看。黑色轿车停在树荫底下,车身低调,是陆峥常开的那一辆。

      他们领证签了两年契约,到现在也就半个多月。说好的规矩很清楚,陆峥帮他家里结清债务,躲开催债的人;他配合陆峥应付家里催婚,挡掉相亲。私下互不打扰,不投入感情,到期就分开。

      所以平时除非要一起回陆家吃饭,陆峥很少主动过来。

      苏软拎起帆布包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里空调温度刚刚好,飘着淡淡的雪松味,是陆峥身上独有的气息。

      “收店这么晚?”陆峥侧过头看他一眼,嗓音偏低,手上还搭着方向盘。他刚结束项目会审,西装外套搭在后座,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看着少了几分在公司里的压迫感。

      “嗯,今天婚礼的花束改了好几次,耽误了。”苏软系好安全带,轻声问,“你不是今晚要开跨城对接会吗?怎么有空过来?”前几天夜里他起来喝水,听见陆峥在阳台和助理打电话,说这场会议时间会很长。

      陆峥发动车子,视线看向前方车流,语气平平:“会议提前结束,顺路。”

      苏软没有拆穿。他大概记得路线,设计院过来,绕到花店这边根本算不上顺路。陆峥向来这样,关心人的话不会好好说,总要找个听起来很无所谓的借口。

      他把帆布包放在腿上,包里还有几枝剩下的洋甘菊,品相很好,是今天做花剩下的。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吹风的微弱声响。没过多久,手机又亮了,是师姐林晚发来的消息。

      【林晚:软软,周六师门聚餐,就在你花店旁边那家私房菜馆,好久没见,大家都想聚聚。周扬这次也回来,有空就一起来。】

      苏软指尖顿了一下。

      林晚是他大学的时候很照顾他的师姐,性格稳,人很好。周扬是同师门的师兄,当年在学校里带了他很久,实训的时候他总出错,都是周扬帮他补救,专业课也常常给他划重点。那时候师门里不少人都开玩笑,说周扬喜欢他,但苏软一直分得清楚,只把对方当成前辈。毕业之后他刻意少联系,慢慢就断了消息,没想到这次聚餐会碰到。

      他想了想,回复师姐:【好,我到时候准时过去。】

      旁边开车的陆峥余光一直留意着他,看见他盯着屏幕,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同学聚餐?”他随口问。

      “嗯,大学师门的人,很久没见了。”苏软把手机收起来,“就是简单吃顿饭。”

      “大概几点结束?”

      “不好说,应该不会太晚。”

      陆峥淡淡开口:“结束跟我说,我过来接你。晚上那条路路灯少,不太安全。”

      话说得硬邦邦的,没有多余温柔的修饰,可苏软心里轻轻一暖,点了点头:“好。”

      车子开进小区,停进车库。两个人一起坐电梯上楼,一路上没有多说什么,却一点都不尴尬。

      门打开,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这套房子是陆峥自己买的,当初装修就是极简冷调,黑白灰为主,以前他一个人住的时候,屋子里冷冷清清。苏软搬进来之后,慢慢添置了花瓶、小地毯还有不少绿植,才一点点有了烟火气。

      苏软换好拖鞋,拿出包里的洋甘菊,走到客厅靠窗的矮柜边。他往玻璃花瓶接了水,斜着剪花茎,摘掉泡在水里会烂的叶子,动作熟练柔和。霞光从落地窗漏进来,落在他的发梢上。

      陆峥把外套放在沙发上,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饿不饿?”

      “有点,我煮点粥吧,你吃过了吗?”苏软回头看他。

      “没。”陆峥回答。

      他会议结束之后助理送的便当放在车上,一口都没动,开车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想着来接苏软。

      苏软转身进厨房,推开一点窗户,晚风飘进来,掀动白色纱帘。他淘米下锅,又从冰箱里翻出青菜和一小块瘦肉,准备简单炒两个小菜。

      陆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慢悠悠开口搭话:“一起吃饭的都是以前熟的?”

      “大部分都熟,一起上过实训课。”苏软盯着锅里慢慢冒热气的米粥,“还有很久没见的周扬师兄。”

      陆峥的手指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裤缝,语气听不出起伏:“他以前很照顾你?”

      “嗯,那时候我刚入门,很多东西都不会,多亏他带着。”苏软说得坦荡,只有对前辈的感谢,没有别的心思。

      陆峥沉默几秒,才低声说:“太久不联系的人,没必要刻意重新来往,容易生出麻烦。”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重,又补了一句:“不是不让你去,就是多留心。”

      苏软没多想,乖乖应了一声:“我知道。”

      两个人刚坐下拿起筷子,门口密码锁“嘀”的一声响了。

      苏软抬眼,有点意外。这套房子的密码只有他和陆峥知道。

      陆峥放下筷子,语气平静:“是我妹妹,陆知夏。她之前一直在外市集训美术,半年没回来,今天刚结束课程回市区,之前跟我说过会过来。”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姑娘拎着两大袋水果和零食蹦进来,卫衣帽子滑在脑后,脸上带着笑意,活力满满。

      “哥!软软!”陆知夏换鞋的时候眼睛一下子看见餐桌,惊喜地叫出声,“也太巧了,我还想着过来碰碰运气,刚好赶上你们吃饭!”

      她是陆峥的妹妹,比陆峥小六岁,也是少数知道他们契约婚姻这件事的人。性格直爽,心思简单,一直很喜欢苏软。

      陆知夏把袋子放到茶几上,快步走到餐桌旁边,一眼就看见窗边矮柜上插好的桔梗:“哇,软软你插花也太好看了!我哥这房子以前跟样板间一样,冷冰冰的,你来了之后才像样。”

      苏软被夸得耳尖微微发热,笑着跟她说:“你要是喜欢,下次我给你插一束带走。”

      “真的?太好了!”陆知夏开心地拉开椅子坐下,转头看向陆峥,半开玩笑地叮嘱,“哥,软软这么好,你可不许欺负人家。”

      陆峥看她一眼,语气带着纵容:“管好你自己,集训结束也别天天熬夜画画。”

      陆知夏吐了吐舌头,转头就凑到苏软旁边,叽叽喳喳跟他讲集训的日子。画室里作息乱、颜料沾满身、和同学一起赶作品到凌晨,琐碎的小事一桩桩往外说,语速很快。苏软安静听着,时不时点头回应,偶尔笑一下。

      陆峥坐在一旁,慢慢吃着碗里的粥,目光落在苏软侧脸上。

      他当初和苏软定下契约,本来只是想应付家里的催婚。可第一次见到苏软的时候,少年被催债的人围住,明明慌得发抖,脊背却一直挺着,不肯低头示弱。从那时候起,他就动了心思。

      晚饭吃完,陆知夏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拦着苏软不让他动手:“你坐着歇着,我来,我在画室练出来了,洗碗快得很!”

      苏软拗不过她,只好回到客厅沙发上坐着。晚风从窗户吹进来,花瓣轻轻晃,淡淡的香气飘在空气里。

      他看着客厅里的灯,听着厨房里面水流声,还有陆知夏和陆峥偶尔闲聊的声音,心里软软的。

      一开始他只把这当成一场交易,想着熬完两年,还清债务,就安安稳稳分开。可日子一天天过,陆峥笨拙的照顾、准时来接他的车、下意识替他考虑的那些细节,一点点越过合约的边界。

      他好像,慢慢贪恋上这份假装出来的安稳。

      厨房门口,陆峥出来拿抹布,停下看了一眼沙发上安静的人。灯光落在苏软身上,柔和得不像话。

      陆峥的眼底藏着很深的情绪,没有说出口。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两年的合约夫妻。
      他想要檐下常有花,身边一直是这个人。

      陆知夏洗完碗出来,擦着手坐到沙发另一边,拿出袋子里的橘子剥开,分了一半递给苏软:“软软,下周我画室有小型作品展,就在市区,有空的话要不要过来看看?”

      苏软接过橘子,果肉清甜,他点点头:“可以呀,到时候你跟我说时间。”

      陆峥在旁边听着,默默记下这个消息。

      夜色越来越深,窗外远处的车流声慢慢淡下去。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闲谈声,花香漫在空气里。

      一纸合约,把两个原本不会相交的人捆在同一个屋檐下。心事藏得妥帖,谁都没有先戳破。晚风掠过檐角,陪着悄悄发芽的心意,安安静静地,落在盛放的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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