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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洋甘菊未歇    ...


  •   苏软从花艺工作室出来时,裤脚已经溅了一圈泥点。他没开车,骑电动车回去,雨披领口没扣严,肩头湿了小片,贴在皮肤上,凉得人轻轻发紧。

      进单元楼时,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镜子映出他这会儿的样子,头发微乱,怀里抱着装花材的帆布包,袖口沾着草屑和一点花泥,确实不太体面。苏软低头看了会儿,伸手把额前湿发捋到后面,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又要这样回去见陆峥。

      他们签契约婚姻快三个月了。

      苏软到现在还是不太习惯。房子太大,装修太静,陆峥这个人也太规整,像一块没有褶皱的衬衫领口。他总觉得自己带着一身花房的潮气和草木味,闯进了对方干净利落的生活里。

      开门时,屋里没开灯。

      苏软轻手轻脚换鞋,把湿雨披挂在玄关通风处,又拿纸巾擦了擦鞋面。刚抬起头,就看见客厅落地窗旁站着一个人。

      陆峥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脱了西装,只穿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他抬了一下眼,目光从苏软湿掉的肩头扫到他沾泥的裤脚,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又骑电动车。”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苏软把装满洋甘菊的帆布包轻放在玄关柜,声音温软,带着一点雨后的轻哑:“工作室门口车位太挤,电动车方便,不堵车。”

      “下雨也方便?”陆峥的语调微微下沉,透着淡淡的不耐,不是生气,只是习惯性的嘴硬关心。

      “雨很小的,不碍事。”苏软小声辩解。

      陆峥没再接话,只是收起手机,抬步朝他走近两步,语气冷硬干脆:“以后雨天别骑,不安全。”
      短短一句话,让苏软指尖轻轻蜷了蜷。

      他始终摸不透陆峥。

      明明是合约绑定的陌生人,明明说好互不干涉私人生活,可陆峥总爱管这些细碎的小事。雨天的出行、三餐的冷热、熬夜的作息,这些无人在意的琐碎,他却默默看在眼里,句句记在心里。

      太温柔,太细致,偏偏裹着一身冰冷的外壳,让人分不清是刻意体面,还是真心相待。

      “我去洗澡。”苏软避开他的视线,抱起换洗衣物往卫生间走。

      经过厨房时,他看见台面上放着两只保温袋,是楼下那家私厨的。袋子还温着,应该是刚送来不久。苏软脚步顿了一下,没敢多问,径直进了卫生间。

      热水冲下来时,他才慢慢松了肩。

      今天在工作室站了一整天,包了九束花,手腕有点酸。手上包了整整九束花,大半都是客户定制的洋甘菊花束。温柔治愈的洋甘菊,适配所有情绪与场景,是他店里的招牌,却也让他的手腕持续酸胀。

      下午一位难缠的客户,反复修改花束款式,从饱满款改成简约款,来回折腾四次,最后依旧敲定最初的样式。

      全程他始终温柔耐心,笑着配合调整,半点不敢抱怨。直到客户走后,他独自对着满桌散落的花瓣,在空无一人的工作室里,悄悄松了很久的气。
      这些事他没打算告诉陆峥。

      契约关系里,诉苦是越界的。陆峥不是来听他说这些的,他也不该把对方当成情绪出口。

      冲洗干净身体的湿冷,擦干水汽走出卫生间时,客厅的暖灯已经悉数亮起。温柔的光线铺满全屋。

      “过来吃饭。”陆峥坐在餐桌旁,抬眼看向他,语调平淡无波。

      苏软乖乖走过去落座,看着桌上荤素搭配的热菜:软烂入味的番茄牛腩、嫩滑蒸蛋,还有一碗温热的排骨汤,简简单单,却足够暖胃。

      “你特意点的?”苏软轻声问。

      “嗯。”陆峥拿起筷子,姿态从容自然,语气依旧随意敷衍,像是顺手而为,“看雨下得久,猜你回来懒得做饭。”

      苏软低头,小口扒着米饭,没再说话。

      这种相处太过舒服。

      没有虚假的亲昵,没有刻意的逢迎,只是安安静静陪着彼此吃一顿饭。可这份恰到好处的温柔,最是磨人,最容易让人失控动心。

      吃到一半,陆峥忽然淡淡开口,打破静谧:“下午那个刁难你的客户。”

      苏软夹菜的动作骤然一顿,猛地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错愕。

      “我助理路过你工作室,刚好看到了。”陆峥语气平静,看不出情绪,“反复改单,故意找茬?”

      苏软耳尖微微发热,有点窘迫地低下头,小声解释:“也不算找茬,客户只是比较纠结款式,最后还是选了基础的洋甘菊束,还好。”

      “所以就全部自己忍着?”陆峥抬眼看他,深邃的眼眸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受了委屈,也不说?”

      苏软指尖攥紧了筷子,心口微微发闷。

      他早已习惯隐忍。独自经营工作室,看人脸色,迁就客户情绪,凡事息事宁人,能忍则忍,早已是常态。他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也从未有人会察觉到他藏起来的疲惫与委屈。

      唯独陆峥。

      隔着一条街,隔着重重人群,依旧捕捉到了他片刻的窘迫,还放在了心上。

      “都是小事,没必要说的。”苏软声音轻轻的。

      “小事积累多了,最磨人。”陆峥放下筷子,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语气认真了几分,“苏软,我们就算只是合约关系,你也没必要在我面前装完美。不用事事硬扛。”

      这句话太过温柔,太过戳心。

      苏软鼻尖微微发酸,赶紧低下头扒饭,掩去眼底翻涌的细碎情绪。

      他不敢应声,怕一开口,就泄露出藏不住的心动与依赖。

      见他沉默,陆峥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默默将碗里炖得最软烂的牛腩,尽数夹到了苏软碗中,依旧是嘴硬心软的模样,不说安慰的话,却做尽了温柔的事。

      “以后难缠的客户,能推就推。”陆峥淡淡道,“不用为了订单委屈自己。你的洋甘菊花束不愁卖,没必要迁就所有人。”

      “可是工作室要运营……”

      “我养得起。”陆峥打断他,语气笃定又强势,随即又刻意放缓,扯了个冰冷的借口,“况且,你天天垂头丧气,家里氛围太差,影响我心情。”

      苏软闻言,轻轻弯了弯眼尾,心底的酸涩被一点点暖意取代。

      永远这样。

      明明是极致的温柔偏爱,非要裹上一层冷冰冰的借口,笨拙又真诚。

      饭后他习惯性收拾碗筷,刚端起餐盘,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按住。

      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温热清晰。

      “放着。”陆峥的语气不容拒绝。

      “我来收拾就好,不累的。”苏软下意识推脱。

      “你天天修剪洋甘菊、打包花束,手腕本来就劳损。”陆峥拿走他手里的碗筷,起身走向厨房,水声哗哗响起,语气平淡传来,“手是用来插花谋生的,不是用来做家务磨伤的。”

      苏软愣在原地,看着男人挺拔利落的背影,心口软软一片。

      他自己都未曾这般爱惜自己。常年握剪刀、绑花束,手腕酸胀劳损,指腹布满细小的茧子,偶尔被花枝、花刺划伤,也从不在意。可陆峥记得,记得他的职业辛劳,记得他未曾言说的疲惫。

      厨房水声潺潺,苏软转身走向阳台,打算整理今日剩余的洋甘菊。

      开放式阳台被他一点点布置成了专属的小花房。原木操作台上整齐摆放着保鲜柜、花艺剪刀、包装纸,大大小小的花瓶里插着各色鲜花,而今天的主角,便是满满几束清新的洋甘菊。

      浅白花瓣干净纯粹,带着雨后最后的鲜活气息,淡淡的草木花香萦绕鼻尖,治愈又安稳。

      苏软抬手轻轻揉捏酸胀的手腕,指尖抚过洋甘菊柔软的花瓣,心绪慢慢沉静下来。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陆峥收拾完碗筷,擦干净手,缓步走到阳台边,和他保持着一步的安全距离,不逾矩、不疏离,分寸刚好。

      他手里拿着一支浅绿色的软管药膏,还有一副柔软的棉质护腕,轻轻放在操作台的边角,正好落在洋甘菊花束旁。

      “专门舒缓肌肉劳损的。”陆峥淡淡开口,“每天插花结束擦一次,护腕干活的时候戴上,别硬撑。”
      “陆峥。”苏软抬起头,眼底清澈又认真,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克制的清醒,“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的。我们只是合约关系,没必要做到这份上。”

      他必须时刻警醒自己,不能沉溺,不能贪心。

      空气安静了两秒,窗外的雨声依稀可闻。

      陆峥垂眸看着眼前盛满洋甘菊的操作台,看着少年温柔克制的眉眼,眸色微微暗沉,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冷淡疏离:“我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

      “合约伴侣,也是对外公示的家人。”陆峥打断他,语气平稳克制,“你若是累病、受伤,或是状态太差,被旁人看出破绽,丢脸的是我,麻烦的是我。”

      又是这样。

      苏软轻轻点头,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拿起药膏,低头仔细涂抹在酸胀的手腕上。清凉的触感慢慢散开,连日的劳损舒缓大半,舒服得让人放松。

      陆峥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目光落在满台清新的洋甘菊上,轻声随口问道:“最近很喜欢这款花?”

      “嗯。”苏软应声,指尖拂过花瓣,“洋甘菊生命力很顽强,看着软,却很耐养,花期也长。客人都很喜欢,说看着治愈。”

      “确实。”陆峥看着他温柔认真的侧脸,低声附和,“很适合你。”

      干净、温柔、隐忍、坚韧,看似柔软,却独自撑过所有风雨,像极了眼前的苏软。

      苏软没听清后半句,只顾着低头整理花材,将略显萎蔫的花瓣细细剪掉,把规整饱满的洋甘菊一一插进清水花瓶里。

      暖黄灯光落在花瓣上,温柔得不像话。

      “明天周末?”陆峥忽然开口,打破静谧。

      “嗯。”苏软点头,“上午去工作室整理订单和花材,都是新到的洋甘菊,需要打理,下午就没事了。”

      “明天别去了。”陆峥语气笃定。

      苏软一愣,抬头看他:“为什么?还有很多花要整理……”

      “我母亲明天过来。”

      短短一句话,让苏软浑身瞬间紧绷,指尖的动作骤然停住。

      心底瞬间涌上慌乱与无措。

      他最怕的场景,终究还是来了。

      合约婚姻最考验人的,从来不是两人的独处,而是家人的审视。陆峥的母亲出身书香门第,端庄通透,心思细腻,眼光毒辣,最擅长观察人心。

      他们本是虚假的伴侣,没有半分真实亲昵,所有的和睦都是演出来的。

      一旦被看穿破绽,不仅合约作废,两家都会陷入难堪。

      苏软的手心微微冒汗,眼底藏不住的紧张:“我、我需要准备什么吗?我会不会露馅?”

      看着他慌乱无措、瞬间紧绷的模样,陆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语气放缓了些许:“不用紧张,不用刻意准备。”

      “可是我们……”

      “不用刻意演戏,不用强行亲密。”陆峥打断他,语气沉稳笃定,给足了他安全感,“你只要照常就好,少说话,跟着我。有任何问题,我来挡,不会让你难堪。”

      男人的声音低沉安稳,像定心丸,瞬间抚平了苏软大半的慌乱。

      他怔怔看着陆峥,轻轻点头,声音软软的:“好。”

      “早点休息,别熬夜整理花材。”陆峥看了眼满台的洋甘菊,淡淡叮嘱,转身离开阳台,“明天精神点就够了。”

      陆峥走后,阳台只剩苏软一人,和满室温柔的洋甘菊香气。

      陆峥的温柔太真、太细、太戳人心。

      热饭、药膏、护腕、兜底的偏爱、稳妥的庇护,全部都是真实存在的温暖。可唯独身份是假的,爱意是虚的,终点早已注定。

      两年期满,合约两清,他们终将回归陌路,再无交集。

      他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别动心,别依赖,别把旁人逢场作戏的体面温柔,当成独一无二的偏爱。

      可人心最是不受控制。

      晚风穿窗而过,拂动洁白的洋甘菊花瓣,淡淡的花香萦绕周身,温柔得让人沉溺。

      一夜无眠,心绪辗转。

      次日清晨,苏软醒的极早,认真收拾干净自己,穿着干净温柔的浅色针织衫,身姿挺拔干净,褪去了昨日的狼狈,只剩温润平和。

      陆峥走出卧室时,看到玄关处拘谨站着的少年,眼底微动。

      “别紧张。”他走上前,自然抬手,替他翻好立起的衣领标签,动作自然流畅,熟稔得像是做过千百次,“平常心就好。”

      近距离的触碰温热短暂,苏软瞬间僵住,耳尖飞快泛红,下意识屏住呼吸。

      “嗯。”他小声应着。

      上午十点,门铃准时响起。

      陆峥母亲如约而至,气质端庄温柔,眼底带着长辈独有的温和审视。

      苏软收敛所有慌乱,乖巧礼貌开口:“阿姨好。”
      全程饭局相处,安稳平和。

      陆峥始终不动声色地护在他身前,接下所有尖锐的问题,挡掉所有刻意的审视,自然地替他圆好所有说辞。没有刻意的亲密表演,只有恰到好处的默契与维护,温柔又稳妥。

      席间闲聊,陆母看着安静温柔、眉眼温顺的苏软,笑着轻声感慨:“小苏看着性子软,踏实又细心,陆峥性子冷、不会照顾人,以后多包容他,他要是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尽管说。”

      苏软心头微暖,刚想应声,陆峥便淡淡开口,自然接过话题:“我过得很好,不用他包容。”

      语气看似疏离,实则是不想让他有半点压力。

      送别陆母后,屋内瞬间恢复清净,偌大的房子安安静静。

      苏软彻底松了口气,后背已经微微沁出薄汗,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陆峥看着他微微松弛的眉眼,语气淡淡开口:“刚才我妈说的话,别放在心上,她只是随口客套。”

      苏软抬眼看他。

      “她觉得我们相处和睦,是误会。”陆峥语气冷静克制,划清所有暧昧边界,“我们依旧只是合约关系,仅此而已。”

      字字清晰,句句清醒。

      像一盆微凉的清水,瞬间浇灭了苏软心底所有悄然滋生的悸动与期待。

      他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轻轻点头,声音平静无波:“我知道。”可心口那一点点泛起的酸涩与落寞,却骗不了自己。

      陆峥看不出他的低落,或是看出了,刻意装作不知。他松了松领带,淡淡道:“我下午去公司一趟,你在家好好休息。”“好”。男人换鞋出门,屋内彻底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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