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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二日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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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正式在一起了。
这件事直到现在想起来,依旧会让林帧的心跳慢半拍,轻轻发颤。
更难得的是,他们刚好攒下整整十二天,完完全全属于彼此的假期。
没有暗房里堆得满满当当、等着冲洗修复的底片,没有没完没了的调色和整理,也没有陆野平日里四处奔波的短途采风行程。早在确定心意之前,两个人就商量好了,趁着长假躲开城市,去南边靠海的小城住一段时间。原本只是想着找个地方放空,可现在,这场出行彻底变了味道,变成他们成为恋人之后,第一场专属于两个人的远行。
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是初秋特有的、清透柔和的阳光,不灼热,薄薄一层铺在地板上,干净得像一卷还没有曝光的新胶片底色。
林帧没有立刻起身,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
陆野已经醒了,却没有急着起床。他手肘撑着枕头,侧身躺着,安安静静地看着林帧,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澄澈又柔软。陆野常年在外跑,很多时候天不亮就要起身追日出、等合适的光线,很少有这样慢悠悠躺着、不用追赶时间的早晨。
看见林帧睁开眼,陆野才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醒了?醒得很早。”
林帧轻轻点点头,耳尖还留着昨夜没有散去的热,下意识往他身边挪了挪,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点。刚确定关系的亲昵,带着一点青涩的试探,又藏着全然交付的松弛。从前在暗房相处,他们之间总隔着一层分寸,隔着摄影师和底片修复师的身份,隔着说不清的暧昧,很多触碰都要反复斟酌。现在不一样了,他可以安心靠近,不用时刻提醒自己保持距离。
“一想到要出发,就睡不着。”林帧小声说。
陆野低低地笑了一声,抬起手,指腹轻轻蹭过他的脸颊。指尖温度温热,触感很轻,像海风拂过皮肤。
“那我们慢慢收拾,不急。”他说,“路程不远,不用赶早。”
林帧应声,掀开被子下床。
他收拾行李向来简单,没有太多繁杂的东西。几件厚薄合适的长袖卫衣、薄外套,换洗的衣物,还有两卷他自己很喜欢的复古黑白胶片,一台随身的小型胶片机。林帧的生活一直是固定、安稳、循规蹈矩的。大部分时间都锁在狭小的暗房里,和静止的光影、沉默的底片为伴,日子按部就班,很少有这样为了一场奔赴、为了一个人,满心期待出门远行的时候。他几乎没有长途出游的习惯,长久以来,他的世界就只有一间暗房,一扇窗,和源源不断送来修复的旧照片。
陆野的背包就丰富得多。大大小小的机身、镜头,不同规格的滤镜,备用电池,便携的三脚架,还有几个用来装底片的密封收纳袋。从前他背着这么一大包设备,是为了奔赴山河,奔赴旷野,去捕捉散落在各地、转瞬即逝的光线。可这一次,沉甸甸的背包压在肩头,他心里装的不再是远方的风景,是身边这个安安静静的人。
林帧站在一旁看着他把东西一件件归置好,看着他熟练地检查镜头盖子,心里软软的。他忍不住想,陆野好像天生就适合在路上,适合不停往前走,去遇见不一样的风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轻飘飘的,没有重量,他很快就把它放到一边,不愿意在刚刚开始的热恋里,想那些很远很远的事。
“收拾好了?”陆野拉上背包拉链,转过身,伸手自然地牵住林帧。
“好了。”林帧轻声应。
窗外一路是初秋的原野,风清云淡。车子平稳驶出市区,喧嚣一点点被抛在身后。林帧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树影,眉眼松弛,难得放松。他常年守在暗房狭小的空间里,日复一日和静止的光影、沉默的底片为伴,安静、克制、少起伏。很少有这样奔赴远方、吹风看海、随心所欲的时刻。
陆野偶尔侧头看他,看他被阳光看他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的侧脸,看他轻轻随风景眨眼的模样,眼底的笑意藏不住。以前他镜头里是山河湖海、人间百态。现在,镜头外最想看的风景,只有林帧。
“困就睡会儿。”陆野放轻车速,声音温柔,“到了我叫你。”
“不困。”林帧摇摇头,转头看他,眼神干净又直白,“想看路,想看风景,也想看你。”
刚谈恋爱的少年,温柔又勇敢。
陆野被他看得心口发软,空着的手捏了捏他的指尖,轻笑出声:“这么会说话?”
“只对你。”林帧老老实实答。
一路闲谈,没有压力,没有心事,没有任何对未来的顾虑。此刻的他们,完完全全沉溺在刚刚相爱、甜度最满的阶段。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像被卷过的胶片,一帧一帧都泛着柔和的光。林帧偶尔会哼几句不成调的歌,声音很轻,陆野也不笑他,只专心开车,偶尔跟着低低应两声。
抵达海边小城时,刚好是午后三点。
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路途所有疲惫。天很蓝,海很静,小城人烟稀疏,节奏缓慢,是最适合虚度时光的地方。他们没有住在热闹的景区中心,而是选了一间靠近海边的安静民宿,独门独院,推开窗就能听见潮声。
放行李的时候,陆野自然地把林帧的包往自己这边拎,动作熟稔得像已经做过很多次。林帧站在旁边,看着他弯腰整理相机,忽然觉得,原来“一起生活”这件事,不一定需要很满的计划,也可以只是这样,两个人在一个陌生的海边小屋里,各自忙着手里的小事,却又时时刻刻都在彼此身边。
“在想什么?”陆野抬头看他。
“没什么。”林帧笑了笑,“只是觉得,好像有点不真实。”
陆野走过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哪里不真实?”
“明明昨天还在暗房里洗片子,今天就已经在海边了。”
“以后可以更真实一点。”陆野看着他,语气认真,“以后我们可以一起来很多次。”
林帧没有接话。
不是因为难过,也不是因为不安,只是因为这句话太像一个承诺,而他还不太敢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值得被人这样稳稳地放在未来里。他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整理自己的胶片,把那份突如其来的酸涩和欢喜,一起压回心底。
傍晚时分,他们去了海边。
不是热门浴场,也不是网红打卡点,只是一段很安静的海岸线。沙滩干净,人很少,远处有几盏渔舟的灯亮着,像散落在海面上的星。林帧脱了鞋,踩在微凉的沙子上,海水漫过脚踝,又轻轻退去,留下细密的痒意。陆野拿着相机,跟在他身后,没有刻意拍,只是偶尔举起镜头,记录他回头笑的瞬间。
“你别总拍我。”林帧说。
“这里最好拍的就是你。”陆野答得坦然。
林帧耳尖发热,故意转过身,把脸藏进海风里。
陆野笑着走近,从身后轻轻拢住他的肩。没有用力,只是贴着他站着,两个人一起看潮声一来一回。夕阳沉下去之后,天空并没有立刻黑透,而是泛着一层极深的蓝,蓝得像暗房里未显影的夜。海面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夜里起了一点风。
陆野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林帧肩上,动作自然得不像话。林帧低头嗅了嗅,外套上有陆野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相机金属和胶片的气息,陌生又让人安心。
“冷不冷?”陆野问。
“不冷。”林帧说。
“说谎。”陆野笑,“耳朵都红了。”
林帧没有反驳,只是往他身边又靠近了一点。
第二天起得更早,他们去看日出。
野架好相机,蹲在旁边等光线,林帧就坐在不远处的礁石上等他。风有点大,陆野回头看了他一眼,走过来把他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别光顾着拍我。”林帧瓮声瓮气地说。
“没拍你。”陆野忍住笑,“我在拍日出。”
“那你看我干什么?”
“看我的日出。”
林帧愣了一下,随即耳尖爆红。
林帧一眼就看见了沙滩上那架秋千,不是单块木板的简易秋千,是并排两个座位的款式。粗黑的铁链垂下来托着木座,支架裹着一圈一圈浅棕麻绳,最顶端横着一块黑色字牌,刻着一行英文:THIS IS LIFE。安安静静立在细软的黄沙上,影子斜斜铺在沙面,远处海岸线平缓,零星露出一点小岛的轮廓。
林帧快步走到秋千跟前,伸手碰了碰冰凉结实的铁链。阳光落在铁链上,泛着淡淡的冷光。
“可以一起坐吗?”他回头看向陆野,眼睛亮晶晶的。
“当然。”陆野先扶稳秋千,防止它晃荡,“小心一点,铁链蹭到会磨手。”
林帧坐上左边的木座,两手轻轻攥住铁链。陆野坐到他旁边的位置,两人并排靠在一起。风从海面吹过来,秋千跟着慢悠悠晃开。
抬眼就是无边的蓝海,蓝天干净得没有多余的云,顶端的字牌在风里微微晃动,THIS IS LIFE,直白又安静。
“原来它是两个位置。”林帧侧过头,肩膀轻轻蹭到陆野的胳膊,“刚好我们一起荡。”
陆野抬手,虚虚抵在秋千后侧,慢慢给一点力道,让它平缓地来回摇摆:“之前只看见照片,没想到是双人秋千,正好。”
陆野看出来他情绪沉了,手上放缓推秋千的力度,秋千慢慢减速,停在沙地上。
“在想什么?”他低声问。
“在想,这个牌子写THIS IS LIFE。”林帧抬眼看向头顶的字母,“生活是不是就是这样,有一起荡秋千的晴天,也有要分开、隔着很远的日子。”
陆野沉默片刻,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捋到耳后:“是。但至少今天,我们一起坐在这架秋千上,吹同一片海的风。我们把它拍下来好不好?”
林帧点点头,压下心头那点闷意,弯起嘴角。
陆野起身搬三脚架,调好胶片相机,构图特意把上方的THIS IS LIFE字牌、双人秋千、蓝海蓝天一起收进画面。设置好定时快门,他快步回来,重新坐到林帧身侧,手臂轻轻环住他的后腰。林帧自然而然靠向他,视线望向镜头。
红灯闪烁,倒计时,咔哒。
胶片定格下蓝天、沙滩、秋千,还有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
他又换角度单独拍林帧,拍秋千空荡的样子,拍远处海面和小岛。快门一声一声,融进海潮声里。有个小小的孩子跑过来好奇看相机,被妈妈轻轻拉住,远远看着,没有靠近。
林帧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一点笑意:“陆野,你这次带这么多镜头,到底是来拍海,还是来拍我?”
“拍你。”陆野答得毫不犹豫,“海什么时候都能拍,你不一样。”
林帧心口轻轻一颤。
夜色慢慢沉下来。
他们去了陆野提前说好的那片海边教堂。
白色的尖顶建筑立在暗蓝色的夜空下,灯光从入口处暖融融地漫出来,像黑夜里一只安静发亮的盒子。远处海面很静,星光稀稀疏疏地落下来,沙滩上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说话声很轻,怕惊扰了这片夜。
陆野停下脚步,举起相机。
林帧站在教堂前,回头看他。
海风扬起他的衣角,白色建筑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柔和又干净。陆野盯着取景器,忽然觉得,自己拍过那么多日出日落、山川湖海,都没有此刻这一帧让他想按快门。
咔嚓。
声音很轻,被海风吹散。
“拍好了?”林帧走近。
“拍好了。”陆野放下相机,“最好的一张。”
“给我看看。”
“不给。”陆野笑着把相机往后藏,“等回去洗出来,再给你。”
林帧也不追问,只是挨着他坐下,两个人并肩看那座安静的教堂。夜里的海风吹得人有点冷,陆野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林帧没有拒绝,听得见陆野沉稳的心跳,一声一声,和潮声叠在一起。
“陆野。”
“嗯。”
“我们明天还来这里吗?”
“来。”陆野说,“只要你想,我们每天都来。”
林帧弯起眼尾,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其实他并不在乎每天来的是不是同一个地方。只要身边的人是陆野,只要这十二天里,他们不用扮演任何人,不用考虑任何以后,只要他们还能这样安静地坐在一起看海,那就够了。
夜深后,他们才回民宿。
路上没有什么行人,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陆野牵着林帧走得很慢,像在把这段夜晚也拉得长一点。林帧低头看着地面,看着两个人的影子偶尔重叠,忽然觉得,原来“永远”这种词不一定需要很远。也许就是此刻,就是这条安静的夜路,就是身边这个人,牵着他的手,慢慢往有灯的地方走。
洗漱完后,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是潮声,室内是台灯暖黄的光。陆野在整理今天的底片,林帧靠在床边看他,没有说话。刚确定关系的他们,还带着一点青涩的拘谨,可更多的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很多话不用说出口,只要知道对方在身边,就已经足够安心。
“困了吗?”陆野收拾完,侧身问他。
“有一点。”林帧如实答。
“那就睡。”陆野掀开被子,在他身边躺下,没有急着靠近,只是保持着一点礼貌的距离。
林帧却主动往他身边挪了挪,把额头轻轻抵在他肩窝处。
“陆野。”
“我在。”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