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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星锁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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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日的假期,已经到了倒数第二日。
潮声还留在耳边,风里的海盐气息,好像直到清晨都没有散去。
林帧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色清透,是一个柔和的阴天,没有刺眼的烈日,适合慢慢闲逛。
简单洗漱过后,两人去民宿楼下的小店吃早饭。一碗温热的海鲜粥,搭配酥脆的小饼,热气氤氲。林帧吃得慢,小口小口抿着粥,时不时抬眼偷偷看对面的陆野。陆野低头喝粥,偶尔抬起来,刚好撞上他的视线,林帧就会慌忙低下头,耳尖悄悄泛红。
陆野看见了,却没有戳破,只是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陆野提议,往小城后方的小山走一走。
“山顶有观景台,能俯瞰整片海湾。”
林帧眼睛亮了,他乖乖跟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薄外套。两人沿着盘山步道慢慢往上走,山路不算陡,路边长满细碎的野花,风穿过枝叶,轻轻拂在皮肤上。一路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陆野举相机拍下远处连绵的海岸线,林帧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等他。
他们走得很慢,没有赶时间,一路上走走停停。
陆野会停下来,举起相机,拍下海岸线蜿蜒的弧度,拍路边随风晃动的野花,拍云层在海面投下的大片阴影。每当他举起相机的时候,林帧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等着,不打扰他,只是静静看着他专注的侧影。
林帧很少主动要求入镜,他习惯做一个旁观光影的人,从前都是他修复别人的照片,很少成为镜头里的人。可和陆野在一起之后,他慢慢不排斥镜头了,甚至会悄悄期待,自己也能留在陆野的胶片里。
“你要不要过来?”陆野忽然回头,相机对准他。
林帧愣了一下,下意识攥紧外套下摆,有点拘谨:“我吗?”
“嗯。”陆野的语气很轻,“站在花旁边。”
林帧依言走到那丛野花边,手足无措,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陆野慢慢调整焦距,看着取景框里少年柔和的眉眼,眼底情绪复杂,有喜欢,有贪恋,还有一层压得很深、不敢露出来的苦涩。
快门轻轻响了两声。
“好了。”陆野放下相机,“等回去一起洗。”
林帧心里甜甜的,快步回到他身边,继续沿着山路往上走。他叽叽喳喳和陆野说话,说起自己在暗房遇到的趣事,说起有些客人送来几十年前的老照片,底片发霉、褪色,他一点点修补,把模糊的人脸重新救回来。他说起那些照片背后的故事,大多是很久以前的相逢、离别,很多人分开之后,只剩下一张薄薄的相纸。
陆野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句,大多时候只是侧耳听他讲。他很喜欢听林帧说这些,喜欢听他说起暗房、相纸,喜欢看他说起自己热爱的事情时,眼睛闪闪发亮的模样。可越是贪恋这份鲜活,他心底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就压得越重。
海外那个纪实项目的通知,他早就收到了。签证材料、行程规划、拍摄路线,全部敲定,半个月之后就要动身,一走至少三年。那些地方信号稀少,环境艰苦,他根本没有办法维持一段稳定的恋爱。
他不是不爱林帧。恰恰是因为动心,因为珍惜这十二天的相逢,他才不敢早早打碎这场美梦。他想陪着他好好走完这一场假期,把所有温柔都给足,等到回到城市,再好好和他说清楚。
山路继续向上,转过一道弯之后,视野骤然开阔。
风迎面扑过来,比山下猛烈许多。整片海湾毫无遮挡铺展在眼底,海水一层一层由浅蓝过渡到深蓝,海岸线柔和地向远方延伸,和天边的云融在一起。而观景台的金属栏杆上,密密麻麻挂满了同心锁。
大大小小的锁,银色、古铜色,层层叠叠挤在一起,有的崭新发亮,有的已经被海风侵蚀,生出浅浅锈迹。每一把锁上,都刻着名字、日期、简短的心愿。风一吹,一串锁互相碰撞,叮铃、叮铃,清脆细碎的声响连绵不断,在山海之间散开。
林帧停下脚步,怔怔地望着栏杆上密密麻麻的锁,看得入了神。
他从前只在网上看见过同心锁,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么多。一把锁,把两个人的名字锁在一起,好像就能锁住一段感情,锁住往后漫长岁月。
“想锁一把吗?”陆野侧过头,低声问他。
林帧猛地转头看向他,瞳孔微微一亮,眼里瞬间盛起光亮,几乎没有犹豫,用力点头:“想。”
观景台旁边有一间小小的杂货铺,专门卖同心锁,柜台里摆着各式各样的款式,还附赠防水的细头记号笔。两人站在柜台前慢慢挑选,挑了一把大小适中的银锁,金属表面光滑干净,适合写字。
付完钱,他们并肩走到栏杆边,借着山顶柔和的天光,准备落笔。
林帧捏着笔,动作格外小心,力道放得很轻,一笔一划,端正工整,像在处理一张极其脆弱、稍有不慎就会彻底损毁的老底片。他屏住呼吸,在锁身左侧,稳稳写下两个字:林帧。
写完之后,他微微松了口气,把笔递到陆野手里,抬眼看向他,嘴角带着浅浅软软的笑意。
陆野接过笔,指尖微微一顿。他垂眸看着空白的另一半锁面,又悄悄看了一眼身边满怀期待的少年,心口酸涩翻涌。他没有迟疑,笔尖落在金属面上,清隽利落写下自己的名字:陆野。
写完两个人的名字,他没有立刻收笔,笔尖移到锁身最下方,轻轻添了一行小字:十二日晚风。
短短四个字,概括了他们这场海边相遇,所有落日、潮汐、晚风、心动,全部收纳其中。
笔放下的时候,林帧凑过来,认真看着锁面上并排的名字,还有底下那行小字,眼底满是欢喜。
陆野拿起这把锁,抬手穿过栏杆的铁环,手指扣住锁扣,用力一按。
咔哒——
一声清晰干脆的落锁声,混在风吹锁串的叮当声里,消散在山海长风之中。
锁芯扣死,再也无法轻易打开。一把银锁,牢牢把两个名字,锁在同一片山海之间。
林帧盯着那把崭新的锁,舍不得移开视线,他仰起脸望向陆野,眼里干净又热忱,带着毫无保留的期许:“锁上了,是不是就不会分开了?”
陆野垂眸,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喉结轻轻滚动。他多想顺着少年的心愿,许诺岁岁年年,许诺以后每一年,都和他一起来这里,来看这把锁,看这片海。可他不能。远方的旷野、既定的行程、漫长的分离,都是真实存在的,他给不出这样的承诺,不能用一句空话哄他。
他只能抬起手,掌心轻轻覆在林帧的发顶,动作温柔,声音轻得漫过山风:“嗯,锁好了。”
这句话很温柔,却藏着无力的遗憾。锁得住此刻并肩的名字,锁不住往后分叉的人生;锁得住十二天的晚风,锁不住注定要奔赴远方的人。
林帧没有读懂他眼底藏起来的沉重,满心都是安稳和欢喜。他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光滑的锁面,反复看着并排的两个名字,心里悄悄规划了好多以后。以后有空,他们可以挑周末再来小城,再爬这座山,再来看看这把锁;以后每一年,都可以一起来海边,看海吹风,像现在这样。他的所有计划里,都稳稳地留着陆野的位置。
“我们在这里拍一张合照好不好?”林帧小声提议。
“好。”
陆野拿着相机,找了一位独自看风景的游客帮忙拍照。他们站在栏杆前,身后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同心锁,远处是辽阔无边的海面。林帧微微侧过身子,轻轻靠在陆野的肩头,眉眼弯弯,笑容柔软。陆野伸出手臂,稳稳环住他的肩膀,微微低头,目光落在林帧脸上,藏着浓烈、克制,又无可奈何的缱绻。
游客按下快门,这一幕,被收进胶卷,永久定格。
拍完照,他们没有立刻下山,就并肩靠在栏杆上,安静吹着海风。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两人依旧十指紧扣,掌心贴在一起,温度互相传递。林帧走在侧边,步子轻快,时不时偏过头看陆野,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有散。他还在回味刚才落锁的那一刻,心里软软的,认定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