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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匿名 许志远把访 ...

  •   周三,系里要求许志远补交每次访谈的完整记录,也再次追问:文希已经否认,为什么讨论仍在围绕她的私人经历继续。

      许志远将邮件转给邵闵,让他补齐材料,又打开一份新文档。

      下周直播还没定题,他决定先写一篇文章。

      标题敲下后,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改。

      《当一个年轻人试图打破家庭的沉默》。

      这比解释一项实验具体怎样开展,更容易让人理解他们正在面对什么。

      邵闵下午送来整理好的经过,许志远删掉其中涉及怀孕的段落。这部分没有依据,放进去只会给人留下把柄。关于姑姑倒在地上、父亲在旁边的画面,他留下了,但不再逐句呈现顾澈最初那些迟疑的回答,只概括成“在持续交流中逐渐浮现的童年片段”。

      寄宿、缺考、离家休养的时间则排得很清楚。

      一个年幼的男孩,记忆里忽然离开的姑姑;一个失去长辈、尚未成年的女孩,住进事业有成的哥哥家,替他照顾孩子。许志远读了一遍,将“供养与照护”改成了“供养、监护与服从”。

      他还特意补了一句:“值得注意的是,这对兄妹并不同姓。”

      具体姓氏留空。他却添了一段,谈女孩在那个家里为何难有归属、为何必须服从。没有材料能说明文希当时怎样想,这一段仍写了下去。

      他写下女性亲属明确否认了侵害,也写目前不能仅凭年轻人的回忆作出判断。

      随后另起一段。

      “但一个人的否认,是否总能被理解为不受任何影响的自由表达?”

      后面的分享比案例本身更长。

      他选了几种背景不同的故事,略去各自的证据和分歧,只谈女性为什么沉默、撤回指控、替家庭辩护。每一段开头都写“有些人”,接在前面的案例之后,又像是在继续说那名姑姑。

      其中一段写到,有些女性甚至会在外界追问时站出来,替施害者证明清白。

      许志远在这段后停了停,添上一句:“我们不能因为无法理解,就否定这种困境的存在。”

      再往下是供养、监护、经济依赖。他写,女孩长大后即使有学历、有职业,也可能仍在维护那个掌握资源的人。

      写到这里,他想起文希在会客室里看他的眼神。

      她连听他把话说完都不愿意。可这篇文章会让她知道,她那些自以为清楚的判断,并不能解释所有事。

      结尾,他将语气收回来,请读者回到理性讨论,不猜测身份,不替任何具体事件作结论。

      最后一句是:“但同样,我们也不应仅凭当事人的否认,就轻率地认为一切从未发生。”

      他保存文档,发给邵闵。

      “给顾澈看看。涉及他的经历,让他核对,姓名和地点都不要留。”

      ***

      周四晚上,顾澈把稿子的后半篇看了两遍。姑姑越生气、越否认,他就越不知该怎么办。这里却说,她也许还没准备好。

      他把其中一处时间改准确,又问邵闵:“能不能不要提她现在做什么?”

      “没有写具体职业,学历也是放在一般讨论里。你再看一下。”

      他又检查了一遍。名字、学校、钧耀,都没写。这样应当认不出来吧。

      顾澈仍然犹豫了一会儿:“她不想让别人谈。”

      邵闵回复:“这次整理的是你自己的经历和感受。你如果不愿意,我们就先不发。”

      顾澈看着这句话,又往前翻了翻。

      他想起父亲叫他交出手机,姑姑退回文件袋。总不能所有人都让他停,他就连问过什么、为什么害怕也不能说。

      他最后回复,可以,别让人知道她是谁。

      周五中午,文章出现在许志远的个人账号上,归在“案例与观察”栏目。

      顾澈先看了一遍发布后的版本。最早的几条评论都来自许教授的读者,有人说这个年轻人很勇敢,也有人说家庭里最难得的,就是愿意替弱者开口的人。

      他把链接发给文希。

      “希姐,你看看这个。我没说你是谁,也没发你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又补上一句。

      “这次先看完,好不好?”

      ***

      文希是在午饭后看见链接的。

      她以为又是一篇顾澈转来的心理文章,点开以后,先看到了许志远的名字。往下翻了几段,不同姓的兄妹、尚未成年的妹妹、哥哥独自抚养的幼子、夏天突然恢复的寄宿,一件件排列在屏幕上。

      文章确实写了她否认。但那句话只占很短的一行,后面所有内容都在解释,她为什么会否认,为什么会维护伤害自己的人。

      读到“替施害者证明清白”那一段,文希将手机放到桌上,过了几秒,才拨通顾澈的电话。

      “你让他发的?”

      “他给我看过。没有名字,我只核对了自己的经历。”

      “里面写的是我的事。”

      “可那些也是我小时候看到的——”

      “你没有看见那些事。”文希打断他,“你自己也说过,很多东西是后来才想到的。”

      顾澈那边静了一下。

      “文章没有说一定发生了。他后面讲的是别的例子,你先别——”

      “你觉得我看不懂?”

      她声音不高,顾澈却没再往下说。

      “我要求你告诉他,撤下来。我没有接受过他的访谈,没有同意被写进去,更没有同意他用别人替我解释。”

      “可是没人知道是谁。”

      她挂断电话,保存原文和顾澈的回复,给许志远发去撤文要求,重申相关侵害从未发生,也要求他停止使用涉及她的私人信息。

      许志远隔了半个小时回信。

      他表示理解她的不适,但文章讲述的是一名成年参与者的主观体验,并没有认定任何具体侵害。后半篇是一般性的学术分享,不应全部对应到某一个人身上。

      最后,他建议她完整阅读,避免在情绪激动时产生误解。

      文希看完,将邮件转给负责核实投诉的校方联系人,附上原文与自己要求撤下的时间。

      她把许志远的回信也存了下来。

      下午陈立成过来确认一项安排时,她让他等了片刻。电脑屏幕上还停着那封邮件,她关掉窗口,才接过记录。

      “说吧。”

      她听得很认真。只是桌边的手机每次亮起来,都要分走她一点注意。

      ***

      当天晚上,顾澈转发了文章,配上一句:“谢谢愿意认真听我说话的人。”

      次日上午,已有熟人认出顾家,网上也出现了顾承钧的名字。有人质疑这些回忆凭什么算证据,也有人怀疑整件事只是许志远编的故事。

      顾澈盯着“编的”两个字。他被父亲训斥、被姑姑拒绝,跑出去问过那么多人,到这里却连他是否存在都成了问题。

      他在自己的公开账号上再次转发文章。

      “文章说的是我家。别去找我姑姑,有什么问我。”

      有人很快追问:“你父亲是顾承钧?”

      顾澈打出一个字。

      “是。”

      发出去以后,他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评论里有人夸他有勇气,他便也觉得这一步迟早要走。父亲再想叫他停下,总得给一个说法。

      网上的转述很快变成了“亲儿子揭发”。顾澈看见有人去集团账号下追问,心里一紧,又读了一遍自己那句“别去找我姑姑”。

      父亲的电话是在傍晚打来的。

      “把你发的东西撤掉。”

      顾澈握紧手机:“你看见了?”

      “你姑姑已经要求撤文,你还在往外传。你到底想让多少人知道她的私事?”

      “我说了别去找她。”

      “你说别找,别人就不会找?”

      “你要是肯把事情说清楚,就不会有人去找她。”

      那边安静了几秒。

      “我会继续联系学校。指名的失实内容,也已经让人保存处理。你现在停止回应,不要再替她说一个字。”

      顾澈原本还有一点不安,听到这里,那点不安又被愤怒盖了过去。

      “你除了让人闭嘴,还会什么?”

      顾承钧没有继续争,电话断了。

      顾澈坐了一会儿,去问许志远文章会不会撤。

      许志远让他停止回应身份问题,暂时离开手机,却没有答应撤文。

      当天晚些时候,许志远补了呼吁保护隐私的说明,原文仍然留着。

      顾澈将那条说明读完,回到自己的页面。提醒他谨慎的人有,支持他继续追问的人更多。他给一条“希望你别放弃姑姑”的留言点了赞。

      ***

      周日一早,顾承钧到了集团办公室。

      公关负责人带来的第一份汇总里,已经有人翻出他从前接受商业采访的视频,将谈经营底线的几句话截出来,配上“亲儿子举报”的大字。

      视频里的他穿着西装,正对着镜头说话。下面一条“衣冠禽兽”被赞到了最前面,还有人问,这样的老板做出来的产品谁敢用。

      集团最近一条介绍新产品的动态,下面也挤满了让他出来解释的留言。

      顾承钧往下翻,看见一个自己认识的企业家点过赞。对方很快取消了,截图却已经留下。

      他将平板放回桌上。

      两家合作方要求公司回应,其中一家把原定周一继续谈的合作暂时搁下了。

      一个相识多年的合作伙伴随后打来电话,语气比平时谨慎。

      “老顾,家里的事我不问。你得尽快给个说法,别让事情一直这样传。”

      “没有这回事。”

      “我当然希望是误会。但你儿子自己出来说,分量跟别人不一样。”

      顾承钧握着手机,半晌才说:“我儿子也不能把没有的事说成有。”

      挂断后,他让助理推迟下午的会面。公关负责人劝他尽快表态,否则外面会认为他不敢回答。

      “不是家事有争议,是有人说我犯了罪。”顾承钧把平板推开,“我要明确否认。把律师接进来,我自己谈。”

      律师接入后,顾承钧说明了经过:文希要求撤文遭拒,儿子公开确认身份,有些账号已将性侵写成事实。

      “许志远,还有这些直接指名、把性侵当成事实说的账号,都交给你们处理。正式委托今天办。”

      律师接收了原文、往来邮件与指名帖文,着手准备发函和后续追责。顾承钧让公关把合作方的询问也交过去。

      公关负责人将拟好的文字递过来,又问能否补上那段离家休养的说明。

      顾承钧翻页的手停了下来。

      他只要点头,那年夏天就会写进声明。接下来还会有人要日期,要病历,要知道她为什么那样做。

      文希坐在他身旁说过“不给”,那时的手势、声音,他都记得。

      “那是她的医疗隐私,不放进回应。”

      公关负责人没有再追问。顾承钧低下头,划掉了草稿里解释儿子近期状态的一段。

      “也别写他情绪不稳定。他看见,只会闹得更厉害。”

      中午,集团发出了署顾承钧姓名的声明,明确否认曾对妹妹实施性侵,告知已委托律师,追究许志远及指名传播不实指控的账号的责任。

      文中保留了他坚持的一句:“我儿子也不能把没有的事说成有。”

      律师函随后发出,法务继续留存材料、提交平台投诉,并将公开发布的情况告知学校。

      傍晚的汇总送进来,争议已经变成“父亲向儿子的求助对象发律师函”。顾承钧看着那些要求公开病历的留言,把平板推远了一点。

      “亲儿子为什么要冤枉你?”

      他关掉了那条评论。

      “后面还回应吗?”公关负责人问。

      “继续用这份声明。律师那边照办。”

      顾承钧将纸放下,声音很沉。

      ***

      邵闵把许志远收到律师函的事告诉顾澈,让他别再跟父亲争。顾澈却给父亲发消息,质问为什么追究许志远。

      顾承钧回复,对方公开传播不实指控,就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顾澈将这句话读了两遍。是他去找的邵闵,文章也是他同意发的,父亲为什么总越过他,去处置别人?

      他转发父亲的声明,写道:“咨询是我自己去的,文章也是我同意讲述自己的经历。别去为难愿意帮助我的人。我不会因为一封律师函改口。”

      这次他没有再问姑姑。

      ***

      周一联调时,周竞听合作方的人议论张老师和顾家的关系,才找到那篇文章。顾澈公开确认父亲身份的回复也在。

      妹妹。

      他重新看了一遍文章中的家庭关系。

      那辆宾利,文希匆匆离开时的神色,年轻人从会议室里追出来的样子。原来她这段时间一直在应付的,可能就是这些。

      他还不能确定,收起手机,去找文希交接上午的记录。

      她办公室的门半掩着。周竞敲门进去,将材料放下,刚说完工作上的事,她便看向他。

      “你也看见了?”

      他停了一下:“网上那些,你已经知道了?”

      “发布当天就知道。”文希说,“顾承钧是我哥哥。那天来的是我侄子,顾澈。”

      周竞没有马上接话。

      先前那一点说不清的介意,在这一刻忽然松开。他随即有些难堪。她正被家里的事弄得疲惫不堪,自己却曾站在楼前,猜她为什么那么急着坐进另一个男人的车。

      文希并不知道他想过什么,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以前不说。

      “文章里的事没有发生。”她将笔放下,“我说过很多次了。”

      周竞看着她。

      “我听明白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他们也说听明白了,转头还是劝我承认。”

      “我不会劝你承认你说没有发生的事。”

      文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现在有人到这边找你吗?”他问。

      “还没有。有人问宋宜我跟顾家的关系。”

      “陌生来访别直接带进来。要不要跟宋宜说一声?”

      “我跟她说。”

      他点点头。

      文希靠回椅背,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他没有漏写我的否认。”

      周竞看向她。

      “他写完以后,又告诉别人为什么不用信。”

      周竞往她手机上看了一眼。那个被他挡在走廊里的人,这次把话写给了所有人。

      “下午要确认的几项,我先去问清楚。到时候一起给你。”

      “好。”

      中午,周竞在门口叫她吃饭时,文希正看着手机。她抬头,像是原本准备说让他先去,停了一下,还是把手机收进包里。

      “走吧。”

      两人走出实验室,沿走廊往电梯去。对面有人看了文希一眼,目光停留得稍久,她脚步微微一顿。

      周竞按住电梯开门键,等她走进来,才松开手。

      电梯门合上,他问她想去哪个食堂,语气与前几天没有什么不同。

      文希报了一个名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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