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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几分钟 许志远劝顾 ...

  •   周四上午,顾澈又去了心理系。

      林子萱在走廊等他,见他眼下发青,问是不是又跟家里吵了架。顾澈点点头,听说许志远和邵闵都在,便独自进去。

      顾澈先说父亲想拿走手机,又说他不准自己回学校,要求停止与实验室联系。说到父亲不肯给就医记录时,他把自己整理的日期打开,递到两人面前。

      “他怎么解释你看见的那个场景?”许志远问。

      “说他在救人。姑姑病了,所以送她出去休养。”

      “说过是什么病吗?”

      “没有。”顾澈抬起眼,“我问了几遍,他都不说。”

      邵闵翻了翻记录:“你提到怀孕的时候,他是什么反应?”

      “特别生气,问是谁告诉我的。”

      “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自己想的。”

      邵闵记下父亲的反应。顾澈看着笔尖,越发觉得昨天该把话问到底。

      许志远却将手机放回他面前。

      “怀孕这件事,目前仍然是推测。没有新的依据,不能把它当成已经查明的事实。”

      顾澈的脸僵了一下。

      “那他为什么不肯解释?”

      “这说明你们碰到了家里长期回避的问题,但具体是什么,还需要核实。”许志远语气温和,“继续跟父亲争吵,恐怕问不出更多东西。你也不能只靠情绪往下走。”

      “那我还能怎么办?”

      “如果你想知道怎样进一步核实,可以找律师咨询。把你知道的、记起来的、推测的,都如实说明。”

      顾澈听见“律师”,把手机上的日期又翻出来。自己这些材料,究竟能算什么?

      许志远没有催他,只说:“先听听专业意见,不用急着作决定。”

      顾澈终于点了头。

      离开时,林子萱问要不要一起吃饭,他推说有事。出了楼,他便开始查律所的联系方式。

      ***

      周五下午,许志远收到系里要求补充说明的邮件。

      顾承钧上午已经来过。负责人亲自接待,沟通结束不久,便安排人再次核对相关研究的材料。此前需要逐项催问的几件事,这次都明确列了提交时间。

      许志远将邮件读了两遍。

      顾承钧问的仍是实际干预、导师监督和信息使用。涉及妹妹的病情,他只说那是她的隐私,核查实验用不着这些材料。

      负责人没有当场作出结论,但要求核实期间先暂停相关的记忆追索,原始记录与往来信息全部保留。许志远被另行叫去说明情况时,发现文希最初投诉中提出的几个问题,也被重新摆上了桌。

      许志远一项项答,强调性侵、怀孕都由顾澈提出,自己没有作出过判断。

      回到办公室,他叫来邵闵。

      “原始材料照要求整理。情况说明先给我看,什么时间做过什么,写准确。”

      邵闵站在桌旁:“顾澈上次跟系里说得很清楚,是他自己愿意——”

      “他愿意,不代表别人就不问我们做过什么。”

      邵闵不再说了。

      许志远放缓声音:“最近不要再做催眠。顾澈如果来找你,先告诉我。也不要在消息里写什么典型案例、重大突破,这些话现在有什么必要?”

      学生应下来,拿着清单离开。

      许志远独自坐了一会儿,给顾澈发消息,告知父亲已来学校沟通,相关活动暂时停下,接下来的交流需要更谨慎。

      对方很快问:“是不是他让你们别管了?”

      许志远没有直接肯定。

      “学校需要核实,我们配合。你不用跟父亲再争,先把自己照顾好。”

      发完,他在说明里加重了“参与者主动提出”几个字。这里的人只问他的记录,没人听他解释家庭里的控制。

      电脑右下角弹出助理发来的下周直播选题。他点开,停了片刻,暂时没有回复。

      ***

      顾澈约到了下周一下午的咨询。

      冯修远律师听他讲完,先把那份整理按在桌面上,没有马上谈怎样追究责任。

      “这里写的,是你五岁时就一直记得的,还是最近才出现的画面?”

      顾澈解释了催眠的经过。

      律师又指着后面一段:“怀孕、流产,这两个判断的来源是什么?”

      “那年她有两个月不在家,学校也只知道受伤了。”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她确实怀孕,或者做过相关治疗?”

      “没有。但当时——”

      “那这部分要标成你的推测,不能和前面核对过的日期写在一起。”

      顾澈看着纸,没有动。

      冯修远等了等:“你姑姑本人怎么说?”

      “她不承认。”

      “她的原话是什么?”

      顾澈喉咙发紧,过了一会儿,才复述文希说过的那几句话。她说没有,说哥哥没有强迫过她,说他记错了。

      冯修远把寄宿变更日期单独圈了出来。

      “这份记录说的是你什么时候寄宿。你把它用来解释姑姑的病情,中间少了依据。”

      这些话与医院里听过的很像。顾澈不喜欢,却也找不到能反驳的地方。

      “那是不是她一直说没有,就什么都查不了?”

      “她说没有,你跟我说的却是‘她不承认’。”冯修远看着他,“先把她的原话留下。她愿不愿意再谈,要问她本人。”

      “我可以作证。我不怕跟我爸闹翻。”

      “愿意承担后果,和能够证明什么,是两件事。”

      顾澈低下头,拿起笔,将怀孕那一行前面补上“推测”。那两个字写得很重,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凹痕。

      咨询结束前,他问,能不能带姑姑来见一面。

      冯修远说,她愿意的话可以另约时间。今天只有顾澈来咨询,他不能替姑姑作决定,也不能对外说律师已经认可了他的判断。

      他答应了,拿走联系方式。

      下楼时,顾澈给文希发去律师的联系方式,写了“可以谈”,又补上一句,先见一面,不是马上报案。

      许志远告知暂停活动的消息还在上面。他接着打字:这回的人是我自己找的。

      他不想就这样算了。

      ***

      周二下午,宋宜敲了敲文希办公室的门。

      “张老师,外面有人找你,说姓顾。”

      文希刚将两份记录放到一起,听见这句话,手停在纸边。

      她打开顾澈前一天发来的律师信息。下面就是自己的回复:“不去,也不要替我安排。”

      走到实验室门口,顾澈就站在走廊里。他拿着文件袋,见她出来,便迎了上来。

      “希姐,我有事跟你说。”

      “我现在在工作。”

      “就几分钟,律师我已经见过了。”

      文希看了他一眼。身后的合作人员还在等她确认下午的安排,她没有在这里继续说,带顾澈去了走廊另一头空着的小会议室。

      门关上,她没有坐。

      “消息我回复过了。”

      顾澈把文件袋放到桌上:“我知道,你先听我说完。不是许老师找的人,是我自己约的。他也说要把材料弄清楚,没说现在就能怎么样。”

      “所以呢?”

      “你跟他见一面,把当年的事说出来。他可以帮你。”

      文希看着文件袋里露出的那几张纸,忽然觉得很疲惫。

      “你告诉他,我否认过吗?”

      “告诉了。”

      “他还是让你来找我?”

      顾澈顿了顿:“他说你愿意的话,可以谈。”

      “我不愿意。”

      “你都没见,怎么知道没用?”

      “因为没有你说的那件事。”

      顾澈拉开椅子,却没有坐下,握着椅背看她。

      “我爸已经找到系里了,他们现在都不能继续。我不是要逼你,你总得给自己留一条路。”

      文希抬起头。

      “你希望我做什么?”

      “去控告他。”顾澈说,“我会作证。你不用怕我夹在中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安静地看了他几秒。

      “你准备证明什么?”

      “我看到的那些事,还有查到的时间——”

      “你看见我倒在地上,就能证明你爸□□了我?”

      顾澈没有接上话。

      “怀孕、流产,又是谁告诉你的?”

      他的脸色变了:“我爸跟你说了?”

      “谁告诉我的不重要。你说要作证,就把根据说出来。”

      顾澈下意识看向桌上的纸,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这些可以再查。你先愿意站出来,律师才能——”

      “你已经问过我了。”文希打断他,“我也回答过。现在你不是来问,你是来让我按照你想好的说。”

      “我没有!”

      他声音扬起来,又想起这里不是家里,压低了些。

      “姑姑,我是想帮你。我连我爸都不认了,你为什么还是不肯相信我?”

      文希盯着他。小时候受委屈,他总等她回来才说,这回也一样,望着她,等她替自己说句话。

      可他要她说什么?

      “是你不相信我。”她说。

      顾澈握住椅背的手慢慢松开。

      “我不会控告一件没有发生过的事,也不会去见你替我找的律师。”文希拿起桌上的文件袋,递还给他,“以后有事先问我有没有时间。你今天过来,外面几个人都在等我。”

      “我只是——”

      “我要回去工作了。”

      她打开门,顾澈跟出来两步,仍低声说:“你至少再考虑一下。”

      文希没有回头。

      回到实验室,她先道了歉,坐下接着看刚才的记录。页边有她中断前留下的一处标记,她看了几秒,才重新接上原来的思路。

      钧耀的设备还要联调,下午确认过的几项,她得重新核一遍。接电话、见顾澈,事情都不长,等坐回来,她已不敢只凭刚才的印象签字。

      桌角的手机又亮了一下。文希将它调成静音,翻扣过去。

      ***

      周竞收好当天的记录,走到文希办公室门口时,她还坐在原处。

      刚才那个男孩已经走了,文希回来以后却比出去前更沉默。

      他敲了下敞开的门。

      “刚才那个,是你带的学生?”

      文希抬头:“不是。以前就认识,他在这里读书。”

      “找你有急事?”

      “他家里出了点事。”她停了一下,“我已经跟他解释过了,他不接受。”

      周竞看了看她桌上摊开的材料。

      “他还会来吗?”

      “不知道。该说的都说了。”

      “那下次你在忙,可以让他先等着。今天我们能等,不代表你每次都得放下手里的事。”

      文希摘下眼镜,指腹轻轻按了一下鼻梁。

      “今天耽误你们了。”

      “没多久。”周竞说,“我是看你回来以后,比出去前还累。”

      她的手停下来,片刻后,放下眼镜。

      “跟他说话,比开会累。”

      周竞看了眼她摘下的眼镜。平时会议再长,她也很少说累。

      “那先不说他了。你今天还有多少?”

      文希指了指手边:“这些要看完。”

      不算少。周竞原本还要在这里整理今天队员们的使用反馈,便把其中需要她确认的地方先单列出来,能向队友核实的自己去问,免得一会儿一个电话打断她。

      离开办公室前,他看见书柜旁那只装零件的盒子,顺口提了一句:“模型还没装完?”

      “再等几天。”文希已经重新拿起笔,“最近没顾上。”

      周竞怔了一下。

      她说完已经低头翻页,像又欠了他一项待办。周竞本来只想起个话头,看见她这样,反而后悔问了。

      “那个不急。”他说,“你什么时候想弄了,再给我看。”

      文希抬眼看他,点了点头。

      他收好反馈,回外间找队友核对去了。

      天色暗下来,陈立成带着两个学生先去吃饭,宋宜收完材料,也下了楼。周竞把汇总好的反馈发给文希,敲门问她要不要一起订份饭。

      她看了一眼时间,才说好,报了一样平常吃的盖饭。

      等外卖送到,他把两份饭拿进旁边的小会议室,回来叫她。文希正对着电脑,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她看完,按灭了,却没有立刻继续打字。

      周竞敲了敲门,说饭放在隔壁。文希还想看完这一页,他就先过去等。

      他拆开自己的餐具,留着她那份的盖子。文希过来时,饭还热着。

      “不看了?”他问。

      “先吃。”

      她把手机扣在桌边,揭开饭盒。热气腾起来,镜片上蒙了薄薄一层雾,她索性摘下眼镜放到一旁。

      周竞将纸巾盒往她手边推了一点,没有找话题。

      窗外的球场还亮着灯,偶尔传来一阵欢呼。文希低头吃了几口饭,肩膀渐渐松下来。过了一会儿,她抬眼问他:“你晚上还要回队里?”

      “要,收完东西就走。”

      “今天的反馈我看见了,清楚很多。”

      “他们说的时候我都在,顺手理一下。”

      她点点头,没有再道歉。

      手机在桌边振动,周竞的目光掠过去,又落回自己的饭盒。文希这次没有拿起来。

      两个人安静地把这顿饭吃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几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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