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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能说的事 文希把顾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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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顾澈回学校后,文希将车停在路边,给哥哥打了电话。
“你今晚有时间吗?我想见你。”
“我在外地,明天回来。”顾承钧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怎么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
“实验室的事?”
“不是,顾澈的事。”
电话里安静了一点。
“他又跟你说什么了?”
文希握着手机。哥哥还以为儿子又在向她抱怨,她却得把那句话亲口说一遍。
“你先听我说完,别马上给他打电话。”
她将顾澈参加实验、后来接受催眠的经过简短说了,说他想起一些混乱的童年片段,也说许志远已经介入。
“他现在怀疑,你当年□□过我。”
听筒里没有声音。
文希握着手机,等了很久。
“他怀疑什么?”
她闭了一下眼睛,没有重复那个词。
“我已经明确否认过。但他去找了吴阿姨,又查了自己住幼儿园的时间,还问了我以前的同学。”
“他疯了?”
顾承钧的声音骤然变了。椅子挪动,碰出一声闷响。
“他到底记起了什么?”
“我从你房间出来,我哭。他还看见过我躺在地上,你在旁边,后来抱起我。他把不同的事混在一起了。”
哥哥没有接话。
“哥?”
“我在听。”
文希继续告诉他,自己已经投诉,学校正在核实,顾澈却认为她在阻止追查。今天独立门诊的医生也建议暂停,他仍然不肯放下。
“所以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顾承钧问。
“十多天前,他先来问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解释清楚,他就会明白。”
“你一个人能解释清楚什么?他现在听得进去吗?”
文希没说话。
那边的呼吸很重,过了一会儿,顾承钧又问:“你现在在哪儿?”
“车里,刚送他回学校。”
“先回家。我看看能不能今晚回来。”
“你别急着找他。”她说,“他现在什么都往坏处想,你越逼他——”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
他应得很快,文希反而不放心。
“这件事也别告诉其他亲戚。”
“知道。”
电话挂断,文希坐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放回支架。她已经告诉哥哥,却没有多少松快的感觉。
***
顾承钧让秘书改行程。当晚已经没有能赶回钟陵的班次,最快也得明早。
他在电话上圈定时间,眼睛停在“明天”两个字上。妹妹已经独自听了那些话好些天,儿子却仍去找那两个人。他哪能在这里再等一夜?
他找到儿子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时,顾澈那边有几个年轻人在说话。
“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过了一会儿,背景安静下来。
“什么事?”
“你马上停止跟那个实验室联系。马上回家,等我回来谈。”
顾澈停了两秒。
“姑姑告诉你的?”
“你还知道问?你看看自己都在干些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她告诉你的?”
“谁告诉我的不重要。”顾承钧压着声音,“你现在做的这些事,立刻停下来。不要再去找你姑姑,也别再跟那两个人谈。学校那边我会联系。”
“你联系学校干什么?”
“把事情处理清楚。”
“怎么处理?让他们都闭嘴?”
顾承钧额角跳了一下。
“顾澈,你听听自己说的话。”
“那你说,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等我回来再说。”
“为什么现在不能说?”
顾承钧走回桌边,握着手机,一时说不出话。妹妹自己的事,他不能在儿子的逼问下替她讲出去。
“你只要知道,你姑姑没有骗你。那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又是这句话。”
儿子语气里的冷意,让他的火一下蹿了上来。
“马上回家。我不会再说第三遍。”
电话断了。
顾承钧看着屏幕,片刻后,拨给留在钟陵的助理。
他让助理去学校接顾澈,今晚就送回家住,再替自己联系心理系负责人,尽快约一次正式沟通。他要弄清楚他们到底对儿子做了什么,也要求先停下相关活动。
安排完,他把返程信息发给助理,叮嘱接到顾澈后回个电话。
***
顾澈没有回宿舍。
他站在楼下,听着身后球场上不断响起的拍球声,手心里的手机还在发热。
父亲连他为什么这样想都没问。先叫他停,叫他回家,再说学校那边由自己联系。
医院里,他还想过自己也许弄错了。父亲打来这一通电话,却像早就替所有人决定好了该怎么办。
助理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
“顾澈,我过来接你。你在哪个门方便?”
他抬起头。
“我今晚住学校。”
“东西不用带多少,明天需要什么,我再送你回来拿。”
顾澈握紧手机:“我说了,我不回去。”
助理还想劝,他没有再听,挂断了电话。
顾澈看着被挂断的来电。母亲出国,姑姑休养,父亲总能找到人来接、找到地方安顿。现在轮到他了。
他站了一会儿,点开父亲的聊天框。
“你明天几点回来?”
消息发出去,他又打了一行。
“我会自己回家,有话当面问你。别再让人来接我。”
他将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宿舍走。
明天,他要父亲把话说清楚。
***
周三,顾澈到家时,父亲的行李箱还放在玄关旁。
顾承钧坐在客厅里,衬衫袖口解开了,面前一杯咖啡几乎没动。他抬眼看过来,先看了一下时间。
“坐。”
顾澈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机搁在自己膝头。
“你昨天为什么让人去学校接我?”
“我不想你再跟他们接触。你现在这个状态,还适合继续做什么实验?”
“我回来是问你当年的事。”
顾承钧看了他几秒,将手机翻扣在桌上。
“好。你想问什么?”
“姑姑那年六月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我突然又住回幼儿园,她也不在家了?”
“她身体出了问题,需要治疗和休养。那天我发现她倒在自己房间里,做了急救,把她送去了医院。”顾承钧说,“你看见的那一次,是我在救她。”
顾澈原本绷紧的肩膀动了动。
那个弯下腰的背影,原来还可以这样解释。顾澈往前挪了挪。
“那她为什么倒在地上?”
“具体的身体情况,我不能替她告诉你。”
“什么病不能说?”
“她不愿意让别人知道。”
顾澈看着他,刚才那一点松动又停住了。
“所以就把她送走,连我也不能见?”
“是让她安心休养。她当时没法照顾你,我晚上又经常不在家,才让你重新寄宿。她那年才十七岁,自己还要上学,不能一直替我带孩子。”
顾澈想起那辆拼好的小汽车。他总举到姑姑眼前,让她停下作业来看。自己好像从来没问过,她写到几点才能睡。
“吴阿姨说她受了伤。”
“是这么告诉她的。”
“为什么要骗她?”
顾承钧眉头拧了起来。
“你姑姑去看什么医生、做什么治疗,需要向家里每一个人交代吗?”
“她两个月没回家,也没去学校,没人知道她在哪儿。你现在告诉我,她只是病了?”
“她暑假在外面休养,开学就回去上课了。不是失踪,更不是被我关在什么地方。”
顾澈又看了一眼膝上的日期。父亲答了寄宿,答了休养,病情那一栏仍是空的。
“那你为什么不让她自己告诉我?”
“她已经告诉你什么都没有发生。你信了吗?”
顾澈抿住嘴。
“她跟你说过好几次,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还去问小时工,查幼儿园,找到她从前的同学。她的事让你这样一遍遍问出去,你考虑过她吗?”
“我没有跟他们说我怀疑什么。”
“所以你觉得自己做得很妥当?”
父亲看着他的样子,和每次问他又闯了什么祸一样。顾澈将手机扣在掌心。
“你让妈妈出国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特别妥当?”
顾承钧神色一沉。
“这跟你母亲有什么关系?”
“她也是自愿的,也被你安排得很好,所以后来那么多年都没回来,对吧?”
“那个机会是我帮她联系的,她自己也同意。”
“她同意出国,就等于她同意以后都见不到我?”
“我们当时有很多问题,不是你看了几页日记就能弄清楚的。”
“可你从来没让我弄清楚过。”
顾澈的声音忽然高了。
“她走的时候,你说她有自己的生活。我想见她,你说等她有空。现在她躺在医院里,连话都说不了了,你还是这几句。”
顾承钧起身,从茶几旁走开两步,像是要压下脾气。
“我跟你母亲的事,可以另外谈。现在说的是你姑姑。”
“有什么不一样?你总说是为别人好,最后所有人都得照你说的做。”
“你想怎么理解我,随便你。别拿你姑姑来发泄对我的不满。”
顾澈也站了起来。
“所以又是我有问题?”
父亲说母亲的事另外谈,可他什么时候肯谈过?今天要是又把话分开,问到最后,还是什么都问不出。
“顾澈。”父亲转过身,“你知道你姑姑那年已经受了多少罪吗?现在还要让她听你说这种话!”
受了多少罪。
那几个字让他脑子里一热。姑姑缺掉的考试,空着的房间,吴阿姨说的受伤,还有那些怎么也问不出来的日子,一下挤到了眼前。
“她受的罪,不都是你造成的吗?”
话出口时,他已经顾不上自己原本要问什么。
“你让她怀了孕,又把她送出去打掉,才连我也一起送走。现在还好意思说是为了她!”
客厅里突然静下来。
顾承钧站在那里,脸上那一点压抑的怒意像是停住了。
“你说什么?”
顾澈胸口起伏,没有移开目光。
在邵闵那里,他还加过一句“我猜的”。父亲站在面前等他重说,他反而挺直了背。
“怀孕,流产。你要我说得更清楚吗?”
顾承钧猛地向前一步,手抬起来,又重重按在了沙发背上。
“谁告诉你的?”
他的声音低得发紧。
“许志远,还是哪个姓邵的?”
“没有人告诉我。我自己想明白的。”
“凭什么想明白?谁看见了?谁跟你说她怀过孕?”
顾澈被他盯着,停了一瞬。
“那她那两个月——”
“两个月不在家,就一定是怀孕流产?”
父亲一字一句地说:“她没有怀孕,也没做过流产。我从来没有侵犯过她。你刚才说的,全都没有发生。”
顾澈脸上发烫,避开父亲的目光。刚才说得那么肯定,此刻再改回“也许”,倒像怕了。
“你除了说没有,还能说什么?医院呢?看病的记录呢?你敢不敢拿出来?”
顾承钧下颌绷紧,半晌没有出声。
顾澈看见了这一下停顿。
“拿不出来,是吧?”
“那是你姑姑的病历。”
“她是受害者,你当然不想让别人看。”
“够了!”
这一声落下,顾澈攥紧了手,仍然站着。
父亲看了他许久,伸出手。
“把你整理的东西给我。还有他们给你发过什么、说过什么,我要看。”
“然后呢,删掉?”
“我要知道他们到底怎么让你变成这样的。”
“你为什么不能看看自己干了什么?”
“手机给我。”
顾澈将手机放进口袋,退开一步。
顾承钧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今天别回学校了。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我很冷静。”
顾澈说完,自己都听见声音在抖。他不想再留在这里让父亲看见,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向门口走去。
“顾澈。”
他没停。
“你别再拿这些话去问你姑姑。”
走到玄关,他回过头。
“你不肯说,总有人能让你说。”
他绕过父亲的行李箱,开门出去。
走出大门,他又摸出手机,攥在手里。刚才父亲伸手要时,他怕连自己存下来的东西都会被删掉。
下台阶时,他重新点开那些日期。父亲解释过的几句话还在耳边,他一条也没有记进去,只在末尾添上:不肯提供就医记录。
***
下午的碰头会上,周竞发现文希走了神。
宋宜说完下一轮联调的安排,等她确认,她却仍看着摊开的笔记本,半天没有翻页。
“张老师?”
文希抬起头,停了一瞬:“抱歉,刚才那项再说一下。”
宋宜重复了一遍。她低头记下,接着问了两处需要确认的安排,后面的讨论便恢复了平时的利落。
周竞坐在斜对面,又看了她一眼。
前几天她说过家里有事,今天看起来还没处理好。他想等散会以后问问,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可会议刚结束,大家还在收东西,她已经合上电脑,拎起了包。
“剩下的明天再核对,我先走了。”
宋宜应声时,她人已经到了门口。
周竞收了材料跟出去,电梯却已下楼。他等到下一趟,出来时,文希刚坐进那辆宾利,司机关上门,车便驶走了。
他点开聊天框,想问一句家里的事解决没有,又停住。这时候发过去,她会不会以为他在问那辆车?
他收起手机,回楼上去。
***
宾利将文希送到哥哥家时,客厅的灯已经亮了。
哥哥独自坐在沙发上,领口松开,手边的烟灰缸里多了几个烟头。看见她,他把刚点着的烟掐灭了。
顾承钧问她吃饭没有,要叫人送来。文希放下包,先问顾澈是不是来过,见哥哥点头,便坐到了他旁边。
“你们怎么说的?”
顾承钧没有马上回答,先拿起水壶,给她倒了杯水。
“昨晚我让人去接他,他不肯回来。今天自己过来的。”
文希抬起眼。
“我昨天让你先别找他。”
“难道还等他继续跟那两个人胡说?我已经让人约系里的负责人。这件事总得有人管。”
她看见茶几上压着给心理系的联系单。顾澈今天一条消息也没回,哥哥这里已经安排了这么多事。
“他不是因为听话才回来的。”她说。
“我看出来了。”
顾承钧把壶放下,壶底碰到桌面,响了一声。
“他今天说,你当年怀过孕,是我把你送出去做了流产。”
文希伸向水杯的手停了。
“怀孕?”
顾承钧点了点头。
上次顾澈还只问过性侵。这几天,她陪他看医生,等他睡好一些,等他缓过来,他却又替她添了一件事。
“我没有跟他说过这种事。”
“我知道。”
“上次他来问我,也没有说这个。”
“他说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文希攥住包带。昨天顾澈接过她买的水,告诉她学校来问,他都说了。现在才发现还有一部分,被他留给了别人。
顾承钧拿起桌上的手机,又放下。
“他要看你当年的就医记录。”
“不给。”
文希答得很快。
“我没有给他。”
“以后也不给。”她抬起头,“不是他看不懂,所以换成许志远看。也不是交给学校,让他们替我解释。那些东西,我不交出去。”
顾承钧沉默了片刻。
“我本来想,把他叫过来,我们一起——”
“一起告诉他我当年自杀了?”
那个词说出来,文希自己的声音先停了一下。
她很久没当着哥哥的面说过这个词。说出来,倒比想象中轻,后面的话却卡住了。她将包往身旁挪了一下,才接着问。
“你觉得他知道以后,就会信了吗?”
顾承钧没有接话。
“他会问我为什么。然后我说什么,他都可以不信。”
她看着哥哥,语速不快,握着包带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以前的事,家里那些人说过的话,我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跟你吵架,是不是都要重新讲一遍?讲完了,还得等他判断我有没有撒谎?”
“文希,我没让你——”
“我知道你也被冤枉了。”她打断他,“可我没有怀过孕,也没有流过产。我不想为了证明这些,把自己真的经历过的事都交给别人。”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等自己能好好说话。
“你当年答应过我,不告诉别人。”
顾承钧垂眼看着她的手。白金镯子滑到腕骨边,蓝色的宝石映着灯光。
“我记得。”
***
顾承钧确实记得。
妹妹醒来之后,躺在病床上,脸色很白,一遍遍说后悔,求他别告诉别人。他那时握着她的手,答应得比她想象中更快。
他也不想有人知道。
母亲留下过一封信。那时候他还年轻,许多话看得懂,却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后来看到妹妹留下的字,他第一眼甚至没有读下去,身体已经先记起了当年的恐惧。
两张完全不同的纸,在他记忆里总是叠在一起。
这些年,他记得的是她毕业、拿学位、带学生。有人说她冷淡,他便应一句,她从小就这样。说完就能换个话题。
下午,儿子逼着要病历时,他有过一瞬间的冲动。把真相摆在他面前,让他知道自己都在胡说些什么。
可是那样一来,顾澈一定会问,姑姑为什么要自杀。
母亲的名字也会被提起,那些信和医生说过的话,一样也躲不过去。他答应过妹妹保密,这些年也一直避着那个夏天。
眼前文希仍然坐得很直。她三十一岁了,刚才说出那个词时,握住包带的手却跟十七岁那年抓住被角时一样紧。
“不给。”他说,“谁要也不给。”
文希看了他一会儿,缓缓放下杯子。
“学校那边,我会继续投诉。让他们查实验做了什么,许志远和邵闵怎么处理参与者的信息。这个用不着我的病史。”
“我去跟他们谈。”
“你谈你的部分。我的投诉,我自己跟。”
顾承钧看了她一会儿,答应系里回了消息就告诉她。
他拿过手机,叫人送两份晚饭。
电话接通,他报了两样她能吃的菜。饭送来之前,两人还得坐一会儿。他看了眼妹妹,她已松开包带,将手机放在桌上。
至于文希刚才说的,那年家里的人究竟对她说过什么,他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