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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用解释 文希与许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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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上午,文希收到许志远的邮件,主题里写着顾澈的名字。
她读完,过了几分钟才回复,将见面时间定在下午四点,地点是理科实验楼的公共会客室。
顾澈已经说了要暂停,昨天却又去找了邵闵。这件事竟然要由许志远来告诉她。
她给顾澈发了一条消息,问他为什么没有告知自己,等到下午也没收到回复。
四点前,宋宜进来问她是否参加稍后的设备核对。文希说自己有客人,让陈立成先看,周竞送东西过来交给外间就行。
许志远很准时。
他进门先叙旧,问她回来多久了。文希答过,将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边。
“邵闵向你说了多少?”
“大致情况都说了。他处理经验有限,这件事我来跟进。”
“顾澈同意他告诉你?”
许志远稍稍停了一下。
“我是他的导师,当然需要了解研究过程。”
“我问的是顾澈有没有同意。”
“内部指导和对外传播是两回事,你也是带学生的,应该能理解。”
文希看着他,没再在这句话上打转。
“最初是问卷和谈话,后来又做了催眠。”文希说,“这些在一开始的说明里都有吗?邵闵能独立做,还是需要你在场?”
“学生在我的指导下开展工作。”
“你在场过吗?”
“指导不意味着每一次都要在场。”
文希的手指在桌沿停住。
“顾澈以为自己在接受治疗。你们究竟怎么跟他说的?”
“他参与是自愿的,也看过说明。”
“那就把说明和实际做过的事一起拿出来。”
“可以。但眼下更值得关注的是,他为什么会出现这些记忆。”
“那些画面不能证明他说的事情发生过。”
“我没有说能证明。”
许志远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停在她脸上。
“不过他并不是只凭几幅画面来找我学生。他去核实过一些情况,有几件事在时间上能对应。”
文希怔了一下。
“核实什么?”
“你当年缺考,在外面住过一段时间,还有他重新住进幼儿园。这些,应该没有错吧?”
她望着许志远,忽然有一种自己的生活被人翻过、又摆到了桌面上的感觉。
原来这几天,顾澈在做这些。
“时间对得上,能说明什么?”
“所以需要了解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
“他问过我,我已经告诉他,没有发生过性侵。”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说清楚那段时间的经历?”
文希没有立即回答。
许志远放缓声音:“他现在有很多困惑,你只要求他相信一句没有,很难让他放下。”
“那是我的私事。”
“我知道你不愿意谈。”
“你不知道。”文希打断他,“我来见你,是要了解顾澈接受了什么干预。你却一直在问我的事。”
许志远唇边的笑淡了一点。
“这本来就跟你有关。”
“因为有人猜了一件没有发生过的事,我就必须把自己的过去拿出来,让你们判断他猜得对不对?”
“你不需要这么防备我。”
文希将面前空着的杯子推开。
“我没有同意接受你的访谈,更没有请你分析我。”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许志远看着她,“有些情况,我比邵闵了解。你以前就很抗拒亲密关系,这不是今天才出现的问题。”
文希的脸色变了。
他仍在往下说:“我以前没往这些方面想,现在如果有一个机会——”
“许志远。”
她叫得很清楚,他停住了。
“我不愿意跟你发生关系,不能证明别人侵犯过我。你能不能把这两件事分清楚?”
会客室静了片刻。
许志远抿了一下嘴,重新开口时,语气已经没有刚才那么从容。
“你一定要这样理解我的意思?”
“这就是你刚才说的意思。”
“我是在尝试帮你。顾澈现在受的影响很大,你至少应该考虑——”
“我已经在给他联系其他帮助。你们先停止这种追问,别再用我的私事给他的猜测找理由。”
“你不是这个领域的,不能只凭自己的好恶——”
“你也不能凭着以前跟我交往过,就说我有问题!”
她声音提高了,胸口急促地起伏了一下。
许志远看她片刻,反而放轻了声音。
“你先冷静一点。”
她越生气,他越放轻声音,连背也坐直了一些。文希拿起手机站起来。
“今天到这里。邵闵的实验安排和实际干预,我会向心理系反映。你们也没有得到我的授权,不能把我当成你们的案例。”
许志远跟着站起来。
“你这样把沟通直接变成投诉,对顾澈未必有好处。”
“那就请你到时候把过程说明白。”
她走到门边,拉开门。许志远仍跟在后面,叫她的名字。
***
周竞刚把设备交给陈立成,就听见走廊里有人说话。
他从外间出来,看见文希站在会客室门外,一个穿衬衫的男人正跟着她往办公室这边走。
“文希,事情还没谈完。你现在这个情绪——”
“我说了,不谈了。”
她转身,停在走廊中间。周竞第一次听见她用这种语气说话,尾音绷得很紧。
男人没有停:“你至少应该听我把话说完。”
周竞走过去,站在两人之间。
“她已经说不谈了。”
对方看向他,眉头皱了一下。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那也得她愿意谈。”
周竞挡着通往办公室的路。对方又迈一步,越过他的肩膀去看文希。
“你现在不适合做决定。”
“我适不适合,不用你判断。”文希说,“请你离开。”
走廊另一头有人经过,朝这边看了一眼。男人终于站住,整理了一下手里的东西。
“等你冷静下来再联系吧。”
他转身走向电梯。周竞等到电梯门合上,才回过头。
文希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手机,指节压得发白。她看了一会儿电梯的方向,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谁啊?”周竞问。
她没有马上回答。
周竞以为自己问多了,正准备说不方便就算了,听见她开口。
“算是我前男友吧。”
他停住。
“后来娶了我表妹。”
周竞看了眼电梯门。原来宋宜说的就是这个人。那句“我和她之间的事”,这时听着更不舒服了。
“他又来找你谈感情?”
“不是,别的事。”
“哦。”
他没再问。文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回消息,又把屏幕按灭。
文希告诉他,许志远是学校心理系的老师。看周竞的反应,似乎没听过这个名字。
“没看过他的节目?”
“没有。”他有点疑惑,“很有名?”
文希嘴角忽然动了一下。
“书店到处摆他的书,教人怎么跟家里人相处。”她顿了顿,“没看过挺好的。”
她说完,竟然有了一点笑意。周竞看着她,刚才堵在心里的那点不痛快松开一些。
“他刚坐下来就开始分析我。”文希说,“我问他的事,他一句没答,倒觉得我需要他治疗。”
“你没请他来做这个吧?”
“当然没有。”
“那难怪你不高兴。”
她望着他,好一会儿才说:“刚才谢谢你。”
“没什么。”
“你今天还有事吗?”
“这边的交接已经完了。”
“那走吧。”
周竞看着她。
“我请你喝点东西。”
他答应得很快:“好。”
文希回办公室拿了包,又跟宋宜说自己出去一会儿。下楼时两个人站在电梯里,周竞透过门上模糊的倒影看见,她握着包带的手终于松开了。
楼旁的饮品店没什么人。文希买了周竞要的冰柠檬茶,自己选了热茶,付款时他便等着,接过杯子向她道谢。
两人在店外的长椅上坐下。周竞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酸得眯了下眼睛。
文希看见了:“很酸?”
“有一点。”
“你自己选的。”
“我没说不好喝。”
她低头,轻轻笑了一声。
周竞也笑了。她捧着热茶望向路边,他陪她坐着,等刚才那群下课的学生走过去。
过了一会儿,文希主动问起他的模型,哪一版颜色最后定下来了。周竞找出新拍的照片给她看,两个人的肩膀因此靠近了一点。
周竞指给她看新改的肩甲。文希将热茶搁在长椅上,接过手机,翻回前一张比较。
***
文希回到办公室时,热茶还剩下半杯。
她放好包,打开之前存下的问询,把抬头改成正式投诉,重新写了一遍。
她要求心理系核实邵闵开展的志愿实验是否被滥用于带有治疗性质的干预,说明实际安排、参与人员的相应资格及导师如何监督,也要求停止未经本人同意围绕她的私人经历进行推断和讨论。
她将顾澈的转述和今天亲耳听见的话分开写,家庭旧事只保留核查所需的部分。
邮件发出后,她又点开顾澈的聊天框。
“我今天见了许志远。邵闵已经把你说的事告诉他了。”
她停了片刻,继续输入。
“我已向心理系反映实验和干预的问题。你之前签的材料请发给我。明天的门诊预约好了吗?”
消息发出去,暂时没有回复。
文希将手机放在手边,端起茶喝了一口。她想起周竞刚才被酸得眯眼的样子,再看看杯子,唇边有了一点笑。
邮件页面仍开着,她接着补记今天见面的时间。
***
周五傍晚,梁峥交了阶段报告。合作近三个月,团队将遮挡下的跟踪与漏检结果带回追捕推演,钧耀新设备的联调排在下周,尚不能照搬旧设备的结论。
一名曾替金冕做事的人近日受到威胁,侦查组仍在核实是否与林隼有关。韩副局长问过进度,梁峥把需要补测的条件列在报告后面,请各方按新排期准备。
***
顾澈看见姑姑的消息时,已经吃过晚饭。
他将那句“邵闵已经把你说的事告诉他了”看了两遍,直接拨了邵闵的电话。
“你答应过我,不告诉别人。”
邵闵似乎早有准备,先说没有告诉其他学生,也没有对外传播,随后解释,许志远本来就是导师,这种复杂情况必须请他指导。
“这点是我没提前跟你讲清楚。我们是在同一个团队里处理你的情况,老师同样要保密。”
顾澈问:“那许老师去找我姑姑,也是我同意的?”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邵闵没有再争,让他次日上午来一次,许老师亲自跟他说明。
顾澈去了。他想知道那些话到底传到了哪里,也想当面问问许志远,为什么先找姑姑,却不找自己。
许志远没有回避与文希的关系。他说认识这家人,所以更不敢只听一面之词,见文希是为了了解她的意见;顾澈现在的困惑,需要比邵闵更有经验的人一起处理。
他听顾澈讲完,说现有信息需要继续核实。以后的安排应当先问顾澈,去医院的决定他也赞成。
顾澈原本还准备了几句质问。许志远把他查过的日期一一看了,问哪一项是亲耳听到的,谈到最后,他反而不想走了。
临走前,他又确认了一次,不要告诉林子萱,也不要告诉其他亲戚。许志远答应了。
姑姑发来的预约信息还在。他回复没挂上号,两人重新对过时间,约到下周二,这回他将成功的截图发了过去。
医院可以看睡眠。家里的事,他还得找这里的人商量。
周一下午,心理系联系他核实投诉涉及的情况。
负责询问的老师没有让许志远或邵闵在场,先请他按顺序说参加过什么,又问原先的说明里有没有催眠、后来怎样告知、做完以后是否更加难受。
他照实回答,又反复强调是自己愿意参加,最初的谈话也确实让他好受过。
问到后来的感受,他停住了。
那天绕着学校走了很久,室友喊他吃饭,他也没回。顾澈迟疑了一下。
“确实难受过。”他说,“但想起不好的事,难受也正常吧。”
老师追问他告诉过邵闵没有,之后怎样处理。他答完,又补上一句,继续谈也是自己要求的。
谈到保密,顾澈摸了摸手机边沿。
“他们后来解释过了,是导师指导。我现在愿意让许老师参与。”
对方没有据此结束询问,仍请他说明最初怎样约定、什么时间才知道内容被转述。顾澈照实说了,末了又加了一句,自己现在没有意见。
离开前,他将保存的说明和聊天材料交了过去。老师告诉他,还要与实际开展的内容核对,有补充情况可以继续联系。
出了办公室,顾澈才发现,自己替邵闵解释了半天。姑姑要停,那些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怎么办?刚才老师一问他,他就怕谈话又变成劝他放下。
周二,文希陪他去了医院,按说好的留在诊室外面。
医生问起母亲的事故、最近的睡眠,也听他讲了此前的催眠和那些画面。顾澈说到父亲时,几次停下来,等着对方判断。医生却没有替他确认那件往事,只提醒他,画面、旁人的转述和自己的推测,需要分清;目前这些并不足以说明姑姑遭遇过什么,也建议他先停止催眠式的记忆追索。
顾澈听着,最初竟松了口气。如果自己弄错了,姑姑就没受过那些伤害。
可他已经追问过她,追问过吴阿姨,还把猜测写下,拿给邵闵和许志远看。那些人都听过了。
医生请他说明每天能睡多久,他低头答了。出门时,他记住的是先把睡眠调好;那年夏天的事,他仍想弄清楚。
文希在走廊尽头等他,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水。
“怎么样?”
“说先把觉睡好,别总围着这些想。”
“之前做催眠的事说了吗?”
“说了。也让我先停。”
她把水递给他:“那就先照着做。”
顾澈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学校昨天找我了。”
文希看向他。
“问了你投诉的那些事。我把知道的都说了。”
“好。他们应该核实。”
“但我是自愿参加的。”
她停了一下:“自愿参加,也可以问实际做了什么。”
“你问过我了。”
“我问过,你有多少事没有告诉我?”
顾澈握着水瓶,没能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瓶上的标签,过了片刻才说:“许老师说,事情得弄清楚。你不能因为不喜欢他,就让他们停。”
文希的神情冷了下来。
“他给过你什么新证据?”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你刚才也听医生说了——”
“我会停催眠。”顾澈抬头,“可我为什么不能再问?你为什么一定要让他们停下来?”
走廊里有人经过,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等脚步远去,文希才开口。
“你问的是我的事。我已经告诉过你,没有发生过。”
她声音不高,顾澈却又听见了那种谈话将要结束的意思。他将瓶盖拧紧,没再争辩。
他不想在医院里跟姑姑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