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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那年夏天 顾澈向吴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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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顾澈敲开吴桂芳的门。
她接过他带来的东西,先问陆婉仪的病情,又打量他,说瘦了。顾澈答了几句,捧着她递来的水坐下。
吴阿姨退休后还住在这个小区。父亲逢年过节让人送东西,他也留着她的号码,却已有几年没来。昨晚翻出那些节日问候时,他想了很久,才发消息问今天能不能过来。
“我小时候是不是住过两回幼儿园?”
“什么两回,住了挺久的。你姑姑来了,才天天接回来。”
“后来为什么又送回去?”
“你姑姑有一阵不在家,晚上没人带你。”
顾澈握紧杯子,尽量让声音和平常一样。
“她去哪儿了?”
“听说受了伤,你爸给她安排了地方,在外面养一阵。我还收拾过衣服,让人送过去。”
“什么伤?”
“这我哪知道。你爸说的,也没细讲。”
顾澈抬头:“他不让问?”
“那倒没有。我一个做事的,也不好什么都打听。”
吴阿姨端起杯子,又想起一点。
“他那时候挺着急的。接电话,说不了两句就出去,我叫他吃饭都顾不上。你也闹,非要找姑姑。”
顾澈没接话。
他原本没想到会听见父亲着急。姑姑躺在地上的样子再次浮上来,父亲弯下腰,也可能是在救她。
这个念头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他接着问文希在外面住了多久。吴阿姨只记得天热时送过衣服,快开学时人已经回来了,再问具体日期,她便摇头。
吴阿姨看着他:“怎么突然问这些?”
“昨天跟她聊小时候的事,有些想不起来。”
听说文希回来工作了,吴阿姨叫他多陪陪姑姑,又记起她初来时总闷着不说话。
“受伤以后才那样?”
“刚来就那样。家里老人没了,换谁都难受。”
顾澈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她上大学以后,是不是就没回过家?”
“回来过的。第一年放假还回来呢,我给她晒过被子。后来才少了。”
吴阿姨说完,起身去给他拿水果。顾澈坐着,杯子里的水一口也没喝。
那天离开时,他答应以后带姑姑一起来看她。走到楼下,才发现这句话说得那么顺,仿佛昨天那顿饭没有发生过。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下“受伤”“暑假住外面”“重新寄宿”。
父亲着急,也安排过人照顾她。
他将这句话打在下面,看了一会儿,想起母亲日记里那个出国机会。父亲也曾把一切安排得很周到,后来母亲却那么多年没有回来。
他没有删掉那句话,只在旁边加了一个问号。
***
周日下午,文希把心理系的网页留在电脑屏幕上,拨了另一个电话。
她联系的是市里一家医院的心理门诊,问清初次就诊和预约方式,又记下最近能约的时间。对方问来访者的大致情况,她只说家人近期遇到变故,睡眠、情绪受影响,此前在别处接受过一些干预,想重新咨询。
她打给顾澈,将门诊时间告诉他。他那边有同学说话,回答也比周五平稳些。她说他可以自己去,愿意的话,她也能陪着。
顾澈没有马上拒绝,只问:“怎么又要换?”
“让医生看看你睡不好的事。”文希说。
她停了停,继续说:“另外,我准备找心理系问一下。邵闵那边具体在做什么,你之前签的东西,也发给我看看。”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背景里的说话声渐渐远了。
“你先别去找他们。”顾澈说。
“为什么?”
“我这两天都没去了。你让我缓一缓。”
“以后呢?”
“先停一停。”
文希看着电脑上找到的办公电话。她已经写了几行问询,准备周一联系,把项目负责人和实际开展的内容问清楚。
她把周六的时间发过去。顾澈说应该能去,她让他确定后回复。
她正要挂断,顾澈又叫了一声。
“希姐,那天吃饭说的话,你先别跟别人讲。”
文希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你找的医生,我想自己跟他谈。别一上来就什么都替我说了。”
“可以。”她说,“但之前做过什么、现在怎么想,你都得告诉医生。”
顾澈应了一声。
电话结束后,文希将预约信息发过去,又写了一句:不要再继续催眠,有新安排告诉我。
他回了个“好”。
她将那几行问询存了下来。顾澈肯另找医生,她也答应先让他自己谈。若他去了仍不好,再找系里核实,总比两头一起逼他强。
先让他去医院。
她关掉网页,暂时将联系系里的事往后放了放。
到了周一,她照常去实验室,处理完当天的工作,已经临近傍晚。
周竞将用完的设备交回外间,经过她的办公室,停在门边。
“那个连接件后来合适吗?”
“合适。还没往下装。”
“周末忙?”
“家里有点事。”
周竞点点头,将手机收了回去。
“你找我有事?”文希问。
“想请你看两张图。现在方便吗?”
“拿来吧。”
周竞走进来,把手机递给她,是他给模型试配的两种颜色。文希看了一会儿,选了其中一张,让他把另一处也改一点,免得颜色散。
“我就知道你会选这个。”他说。
“那你还问?”
“想知道是不是跟我想的一样。”
文希抬眼看他。他笑得很坦然,接过手机,又给她看了一张。
“这个呢?”
“这个不好看。”
“这么直接?”
“你要我换个说法?”
“不用,这个就挺好。”
文希笑了,把图放大,圈出改过头的地方。周竞低头看,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颜色。
窗外有学生经过,笑声传上来。文希将手机还给他,才发现自己这几分钟没再想顾澈的事。
周竞起身时,她叫住了他。
“等我装好了,先发你。”
他回过头,笑了一下。
“好。”
他走后,文希打开自己的装配图,将下一步要用的两张另存出来。
***
顾澈周一联系幼儿园时,接电话的人已经不认识他了。
他报过姓名与班级,等了一天,园方才找到一份旧登记,答应核对他的寄宿时间。
周三下午,他带着证件去了幼儿园。
门口的滑梯换过,墙也重新刷了。他在接待室坐着,看见窗外一队小孩子拉着衣角往前走,忽然觉得那些床铺离自己很近。
园方查到的旧登记里,他从那年春节前改为每天接回,六月最后一周,又恢复了寄宿。
“再详细的情况,我们这边就没有了。”接待的人告诉他。
顾澈在手机上记下时间,问:“是谁来办的?”
“这条只记了变更时间。”
他低头看着那一行字。
六月最后一周。
吴阿姨说,天气热的时候,姑姑受伤住到了外面。于是他被送走了。
从幼儿园出来,他给高中时的数学老师发了一条消息。
陶敏是文希的高中同班同学,大学毕业后又回母校任教,教过顾澈。高一时,她问过他与张文希是不是亲戚,他那时才知道,自己的数学老师竟然和姑姑做过同学。
他向陶敏问好,说听家里阿姨提起姑姑高中时受过伤,想问问她记不记得。
陶敏想了一会儿。
“高二期末那次吧?她没来考试,我们老师说是受伤了。”
顾澈走到宿舍楼后的空地上。
“高三开学就回来了。”陶敏说,“耽误那么久,成绩倒没落下。”
顾澈在备忘录上打下“六月末”。
“所以她整个暑假都不在家?”
“那我可不知道。放假谁还天天见面。”
“她回来以后,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
“比如不爱说话,怕见人。”
陶敏没有立刻回答。
“她本来话就少。但你问她题,她会讲,分组做实验也正常。顾澈,你到底想问什么?”
“就是听说以后有点担心。她从来没提过。”
“没听她说还有别的事。你不如直接问她,我知道的也不多。”
挂断前,陶敏托他向文希问好。顾澈答应了,却没有打开姑姑的聊天框,仍盯着备忘录里那几个日期。
姑姑否认时的声音忽然清楚起来。她说没有发生过,说他不能因为她不愿意讲别的事,就不相信她。
他当然想相信。
可是时间都对上了。
他打开备忘录,将“高二期末缺考,老师说受伤”补进去,又写上“高三开学返校”。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回到中间的空白处。
从六月末到九月,姑姑去了哪里?
吴阿姨不知道,老师也不知道。父亲把她安排在外面,他被送回幼儿园,所有人都只听说她受了伤。
他想起母亲日记里那些没有机会说出来的话。一个人真要被父亲安排得妥妥当当,外人究竟能知道多少?
受伤。离家。两个月。
另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他立刻将手机按灭,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她那时才十七岁。
如果不是受伤呢?如果有过怀孕,后来又被安排处理掉呢?
顾澈闭了闭眼睛。刚才问过的两个人,谁也没提过怀孕。
备忘录里还有吴阿姨说的那句“你爸挺着急”。他盯了片刻,给它加上一行小字:事情是他安排的,别人只知道他肯让人知道的。
姑姑说过好几遍“没有”,他也记得。可若真是自己想错了,父亲岂不是仍能像以前一样,告诉他母亲有自己的生活,叫他别多问?
他将屏幕往上划,重新看那几段空白的时间。
手机又亮了,林子萱问他最近忙不忙,怎么没见他过来。
他托林子萱约了邵闵,说明有家里的事,想单独谈。她替他约好次日的时间,叮嘱他别一个人闷着。
聊天列表里,姑姑发来的医院预约信息还在。他打开看了一眼,没有预约,又退了出来。
明天只是去问问这些事。他不会再做催眠。
这么想着,他将手机收进了口袋。
***
周四下午,邵闵见到顾澈时,手里的表还没填完。
前一个志愿者临时取消,邮件里的修改意见也很不客气。他盯着电脑坐了半天,改了几句,又删掉,听见敲门声才将窗口关掉。
顾澈在门边停了一下,往里面看。
“今天就我们两个?”
“对。子萱下午有课。”
他这才进来,关上门。
邵闵给他倒水,问他最近睡得怎么样。顾澈没有回答,先问:“我今天说的事,你能不能先别告诉别人?”
“你说,只记在我这里。”邵闵将门关严,“没问过你,我不会拿去跟别人谈。”
顾澈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这才坐下来,拿出手机,又放回桌上。他两只手交握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我怀疑我爸□□过我姑姑。”
邵闵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先看了一眼顾澈,确认没有听错,又低头看向记录本。那几页里写过姑姑、卧室、哭泣,还有地板旁父亲的身影。
原来可以连到这里。
一阵热意猛地涌上来。他握着笔,强迫自己没有马上追问,先将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你为什么这么想?”
顾澈开始说那几幅画面,说自己去找姑姑,后来又去见家里以前的阿姨、查幼儿园的记录,最后问了她的高中同学。他说得很快,有时绕回来重复,邵闵却第一次觉得每一处都值得记下来。
邵闵记得导师批过的一句话:材料平,问题也没找准。如今姑姑、父亲、那些能对上的日期,一页还没写完,原来的题目太小。
他翻过纸,重新写了一个标题,旁边的修改意见被压到了下面。
顾澈的声音停下,邵闵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回应。
“你继续,我在听。”
“我说,我问过她了。”
“你姑姑?”
“她说没有。说了好几次,很生气。”
邵闵刚才那阵兴奋稍稍一滞。
“她怎么说的?”
顾澈复述了几句,说姑姑认为那些画面出了问题,不让他继续催眠,还准备去找心理系。说到这里,他看着邵闵,神情里重新露出迟疑。
“会不会真是我弄错了?”
邵闵在纸上记下“姑姑否认”。
他看着那四个字,笔没有移开。她为什么会否认,倒是可以继续了解。若就此停下,前面那些片段和已经核对过的时间,又该怎么解释?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他说,“你把后面查到的事情再说清楚。”
顾澈将手机推过来。
邵闵低头看。六月末重新寄宿,高二期末缺考,暑假住在外面,高三回来。再往下,顾澈的声音更低了。
“那两个月,会不会是因为……她怀孕了?”
邵闵抬起头。
“有人这么说过?”
“没有。我猜的。”顾澈脸色很难看,“我不知道。她不肯告诉我那时候发生过什么。”
邵闵在“怀孕”后面添了问号,回头看了眼新起的标题,又把水推到顾澈手边。
“先别急着做决定。我们把这些分开,一项一项说。”
顾澈端起杯子,喝了进门后的第一口水。
邵闵又抽出一张纸,把原本收在桌角的记录本挪到手边。今天剩下的时间,他已经不打算再看那封修改意见了。
***
顾澈离开后,邵闵把那几页记录重新看了一遍,给许志远发了消息。
刚才才保证过只记在自己这里。他点开顾澈的头像,想说明一下,手指停了停,还是退了出来。先问导师该怎么办,应该不算往外传。
许志远让他周五上午过去。
邵闵提前十分钟到了办公室,手里拿着整理好的材料。许志远还在看一份节目提纲,示意他坐,眼睛没有立刻离开屏幕。
“什么情况?”
“一个十九岁的男生。最初是因为母亲出事,想找回小时候跟母亲相处的记忆,后来出现了一些与其他家人有关的片段。”
许志远点了一下头。
“经过几次交流,他怀疑自己童年目睹过一起家庭性侵。”
许志远这才抬眼。
邵闵将材料递过去,语速不自觉地快了些。他说起那些画面,说顾澈自行核实过寄宿和缺考的时间,几项情况能够对应,已经有了外部印证。
“印证的是时间,还是那件事本身?”许志远问。
“目前是时间。但他记忆里的几个人,当时确实一起生活。他姑姑那年才十七岁,由他父亲照顾。”
“他姑姑怎么说?”
“很抗拒,说没有,还要求他停止参加我们的研究,准备找系里反映。”
许志远翻了一页。
“这个学生叫什么?”
“顾澈,电子系大二的。”
纸页停在许志远手里。
他看向邵闵:“顾澈?”
“对。”
许志远把翻起的那页压了回去,重新看向第一页的姓名。邵闵等着,忽然发现导师刚才还稍显随意的神情已经变了。
“您认识?”
“他家里人,我认识。”
***
许志远当然知道顾澈的姑姑是谁。
张文希。
他和文希交往过,后来娶了她的表妹程怡宁。妻子常提顾家的事,前两年顾澈考上钟大电子系,她还拿来夸过几次。
“具体怀疑的施暴者是谁?”他问。
“他父亲。”
许志远低头,慢慢将后面两页看完。
顾承钧。
顾承钧多年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亲戚聚会,握手、问候,一样不缺,谈起他的书和节目,却总是很快把话转开。有回他提起亲子关系,顾承钧只说孩子的事自己会处理。
如今他的书卖得好,节目邀约不断,程怡宁还常叫他陪父亲见这个人、拜访那个长辈。他早已不靠岳家安排工作,顾承钧对他的态度却一点没变。
现在,顾承钧自己的儿子说出了这样的事。
许志远将笔拿起来,在纸边轻轻敲了一下。
他又想起文希。
大学时,她几次不肯让他再亲近,拒绝得一点余地都没有。他嫌她冷淡,也疑心她根本没把自己当回事。眼前这几页材料,忽然给了那些拒绝另一种解释。
他翻到“十七岁”那一行,想起她当年闭口不谈家里的模样。
“老师?”
邵闵的声音让他回过神。
“我认识他姑姑。”许志远说,“她以前在人际关系上,确实有一些比较明显的特点。”
邵闵身体往前倾了倾。
“那是不是——”
“先别急着下结论。”
许志远合上材料。还不够,得有顾澈更完整的陈述,最好也有文希自己的话,不能拿几个画面就去碰顾承钧。
“原始记录都留着。你刚才说核实过的部分,和他自己猜的,要分清楚。”
“都在。”邵闵忙道,“这个案例如果能继续做,我觉得很有价值。”
许志远没有否定。
“他很在意保密。”邵闵又说,“我答应过他,不往外讲。”
“你向我汇报是应该的。涉及这么复杂的家庭情况,你自己处理不了。”
邵闵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
许志远把材料压在节目提纲上。文希要找系里,得赶在她投诉前谈一次。
“先不要再扩大知情范围。我跟她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