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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周五晚上 访谈里,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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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那次谈话快结束时,顾澈脑海里闪过另一幅画面。
窗户,地板,父亲弯下去的背。
姑姑似乎在地上。
他心里猛地一沉,手指抓住了椅子的扶手。画面却已经断了,剩下的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惊慌。
“我姑姑好像躺在地上。”他说,“我爸在旁边。”
邵闵停下笔:“当时发生了什么?”
顾澈摇头,抓着扶手的手没有松开。
“我不知道是不是那次。”
邵闵问他指哪次。
顾澈答不上来。
他记得后来姑姑有一阵不在家,自己又住回了幼儿园。可那是紧接着,还是隔了很久?他越想找出顺序,眼前那些影子就越乱。
那天的交流比原来约的时间长了不少。林子萱来门口看过一眼,又退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顾澈没有开车。
他从实验楼走到球场边,几次拿出手机,又放回口袋。他突然想起父亲把姑姑抱起来的样子,肩膀挡住了她的脸,往门里走。
是哪扇门?
那幅画面里,他一会儿像站在窗外,一会儿又像已经到了走廊。他想不出自己怎么过去的,只觉得父亲那张脸越来越清楚。
姑姑从父亲房间出来,姑姑哭了,姑姑后来很少回家。
几件原本各不相干的事,这时挤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
他停在路边,背上出了一层汗。
不可能。
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很多遍,那个念头却没有因此消失。
手机亮起,是室友问他回不回去吃饭。顾澈没回,点开了置顶的聊天。
往上翻一点,就是那张合照。
照片里的文希没有戴眼镜,眼睛微微弯着,脸边有几道滑稽的猫胡须。他靠在她肩上,她的肩膀向他这边低了一点,像小时候抱着他时那样。
顾澈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全删掉。
他想问当年发生过什么,想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没有告诉自己。可不管怎么写,都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也无法相信的事。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
希姐,你明天有时间吗?我想见你。
***
周五下班前,周竞把模型盒放到桌上时,文希已经关了电脑。
她又坐了回去,打开盒子,把那台深灰配橙色的机甲取出来。周竞在旁边看着,原本还想解释一下肩甲上那处没处理干净的边缘,她却先转过底座,去看照片里被遮住的背面。
“这里比照片好看。”她说。
“照片拍坏了?”
“拍得太正,看不出层次。”
周竞笑起来。她把模型放到窗边,换了两个角度,拍好发给他。他低头看手机,果然比自己拍的顺眼。
“以后发帖先请你拍。”
“拿来就行。”
文希说得随意,收回手机时,看见桌角的小盒子,又叫了他一声。
“你帮我看看这个。”
盒里放着几个银灰色的金属连接件。她拿出一个,指给他看需要调整的位置,又把试装用的部件放到旁边。
“掰到这里就可以,边上这块不能压。”
周竞接过去,小心避开薄边,试着换了两个着力点:“有点难捏。”
“差这点,一直进不去。”她伸手比了一下,“两个学生也试过。陈工说下周给我带把合适的钳子。”
“等不及下周?”
“周末想装。”
她答得很快。周竞看了她一眼,低头换了个握法,按她指的位置慢慢加力。零件终于弯过去一点,他停下来,让她试。
文希把两部分合上,转动了一下,眼睛亮了。
“刚好。”
她又试了一次,才把剩下几个推过来。
周竞忍着笑:“这些也要?”
“嗯。”她看见他的神情,补了一句,“麻烦你了。”
“不麻烦。你先告诉我,哪几个一样。”
最后一个装进去,文希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才收回盒里。她翻出设计图给周竞看,指着接下来想做的地方,手机一直举在两人之间,等他看清。
他指了指其中一处:“这就是你帖子里一直没更的那台?”
“对。这个周末会更。”
“那我等着。”
“好。”
她把盒子装进包里,连语气都比平常轻快。
两人一起下楼,到停车场才分开。周竞将模型放好,手机上还留着她刚发来的照片。他又翻了一遍,想起她接过零件时满意的样子,给那几张照片单独建了个相册。
***
文希回到别墅,先把零件拿出来,放在一楼窗边的工作桌上。
她挑出今晚要用的部件,才去厨房做饭。顾澈约了下课后来,等他吃完回学校,她还能装一会儿。
土豆烧鸡炖上,她洗了番茄,又打了几个鸡蛋。顾澈到时,她刚关掉抽油烟机,听见门铃,擦着手去开门。
“洗手,拿碗。”
顾澈应了一声,把车钥匙放到门边。他穿了件浅灰色卫衣,袖子挽着,看起来仍有点没睡够。文希想让他先吃饭,转身去端菜。
顾澈洗完手,替她把盛饭的碗放到桌上,经过工作桌时停了一下。
“又要做新的?”
“之前没做完的,今天找人帮忙,弄好了。”她把汤端上桌,招呼他坐下。
顾澈拉开椅子,看着桌上的菜,好一会儿才拿起筷子。
“以前你也做这个。”
他夹了一块土豆。文希正在盛汤,闻言看了看他的碗。
“那时候你只吃土豆,不肯吃肉。”
“有骨头。”
“还要我给你挑。”
顾澈嘴角动了一下,低头把那块土豆吃了。
“吴阿姨做的我不吃,你做的我就吃?”
“她没给你挑干净骨头。你咬到一次,后面就不肯吃了。”
“你还记得。”
“你一顿饭能吃一个小时,很难不记得。”
她将汤放到他手边。顾澈看着碗里的青菜,忽然问:“你那时候怎么肯管我这么多事?”
“你爸回来得晚。你不吃,总不能一直饿着。”
“还给我讲故事。”
“你不睡。”
文希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现在做两个人的饭,倒比当年喂他一顿容易得多。
顾澈却没有笑,筷子在碗沿停了一会儿。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回来了?”
他问的是上大学以后。文希说住校方便,放假也有别的事。顾澈却记得很清楚,头一年她还回来,后来才越来越少。
“可你也不愿意见我爸。”
她放下筷子。
“顾澈,你想问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又落回碗里:“是不是他以前对你不好?”
文希靠回椅背。原来又绕到了哥哥身上。
“我和你爸有些事合不来。”她说,“那是我们之间的事,你不用替我跟他算账。”
“我不是要算账。”
“那为什么问这个?”
顾澈张了张嘴,似乎有句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碰在桌上,响了一声。
“你去我家那会儿,才十七岁。”
“嗯。”
“你又没地方去,什么都得听他的。”
文希看着他:“也没有什么都听。”
“但有些事,你当时是不是没办法?”
文希握住杯子。他绕了半天,她连这顿饭究竟要谈什么都没听懂。
“你到底听谁说了什么?”
“没听谁说。我记起来一点事。”
顾澈抬起眼睛,这次没有移开。
“我见过你从我爸房间里出来。”
文希皱了皱眉。
“然后呢?”
“还有你哭着出来的时候。”
“我跟他吵过架。你记得哪次?”
顾澈没回答。他的手伸到桌沿,又收了回去,声音低了一些。
“还有一次,你躺在地上,他在你旁边,后来把你抱起来了。”
文希的背一下绷紧。
饭菜的热气已经淡了。她盯着顾澈,忽然不知道该接哪一句。
那年夏天,她曾努力让自己相信,年幼的顾澈什么也不知道。他重新去住幼儿园,后来回来,仍然追着她要故事。她从没有问过他究竟见到什么。
“你想说什么?”她问。
顾澈看见她的脸色,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你别怕。我只是想问清楚。”
“问清楚什么?”
“他当时有没有……对你做那种事?”
文希怔住。
她先看了一眼他放在桌边的手,又抬头看他的脸。几个词各自都听得明白,合起来,却让她觉得自己听错了。
“哪种事?”
顾澈抿了抿嘴唇,终于问:“我爸是不是□□过你?”
她盯着顾澈。他在等答案。
“没有。从来没有。”
对面的年轻人肩膀似乎松了一点,眼睛却还望着她,像在等下一句话。
文希把手收回膝上,指尖抵着椅面。刚才还坐在对面吃她做的饭的人,竟这样把她和哥哥放到了一起。她想端水,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
“你怎么会想到这个?”
“我也不想这么想。”顾澈的声音有点哑,“可是那些事——”
“哪些事?你刚才说的几件事,你连什么时候都没说清楚。”
“我那时候小。”
文希看着他,想起上次吃饭时他说过的话。
“这些跟你参加的心理实验有关系吗?”
顾澈停住了。
“上次你说只是做问卷、聊天。后来还做了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邵师兄给我做了几次催眠。我想记起小时候跟我妈的事。”
“为什么不告诉我?”
“本来想等想起我妈的事再说。”
文希闭了一下眼睛。
“你现在说的这些,都是那以后出现的?”
“有些我以前就记得。”他急忙解释,“你从房间出来,给我讲故事,这些一直记得。后来才想起来别的。”
“所以你把它们放到一起,就认定你爸做过那种事?”
“我没有认定。我这不是来问你了吗?”
“我已经回答你了。”
顾澈盯着饭碗。文希端起杯子,等那阵恶心过去,才重新看他。
“小澈,你记得姑姑以前照顾你,这没有错。但是你后面想到的那些,不是你以为的那回事。”
顾澈抬起头。
“那是什么?”
“你为什么躺在地上?”
那间很久没有回想过的卧室,随着这句话忽然近了。文希看着面前的饭碗,胸口发紧。她不愿意回到那个夏天,更不愿在这样的追问下,把自己最羞于启齿的经历一件件摊开。
“那是另一件事。”她说。
“你告诉我,我就明白了。”
她抬眼:“你不能因为我不想说别的事,就不相信我的回答。”
顾澈的脸慢慢涨红。他似乎想辩解,又看了看她紧握杯子的手,声音反而放轻了。
“你是不是因为我是他儿子,才不愿意说?”
“跟这个没有关系。”
“我不会帮着他的。真要有那种事,我不可能还站在他那边。”
“顾澈,我刚才已经回答了。”
“那你为什么一提他就生气?”
“我跟他有矛盾,不代表他做过你说的事。”
“可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文希看着他。自己说过的那些“不愿意回去”“有些事合不来”,他全记住了,偏偏最清楚的那句“没有”,怎么说也不作数。
“我是想帮你!”
顾澈忽然提高了声音,说完又像被自己吓了一跳,手掌压在桌边。他低下头,额前的头发垂下来。
“那就先听我说。”文希说。
顾澈抬起头。
“你已经问到我面前了,我说没有,你为什么还要替我想一个不敢承认的理由?”
顾澈抿住嘴,脸上的红色一点点退下去。
“你觉得我是因为恨他,才编这种东西?”
“我没说你在编。”
文希按住眉心。他总能从她的话里,听出另一个意思。
“我知道你难受。但你想到的那些画面,不能拿来否定我的话。”
顾澈盯着桌面,没有接话。
“邵闵怎么跟你说的?”
“我跟他说过你从房间出来,还有你躺在地上、我爸在旁边。他问当时发生了什么,让我继续想。”
“你把刚才那个猜测也告诉他了?”
“没有。后面那些,是我离开以后自己想的,还没跟他说。”
“许志远呢?那个学妹呢?”
“都没有。”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受伤的急切,“我怎么可能到处说你的事?”
文希胸口那口气缓缓松了一点。
“好。那先不要再说,也不要继续做催眠。”
顾澈的神情又变了。
“你又要找他们?”
“你这几天觉也睡不好,今天又拿这些事来问我。我得弄清楚他们做了什么。”
“你本来就不喜欢许志远。”
她抬眼看他。
“现在是在说你的情况。”
“我知道。”他很快接了一句,却把目光移开了。
文希望着他几乎没动的饭碗,语气已经硬得缓不下来。
“你先停下来。”她说,“需要的话,我们另外找人。你不想让我陪,我可以只帮你联系。”
顾澈沉默很久,轻轻点了一下头。
“今天先不说了。”
文希没有再逼他回答。她也需要停一停。
“吃点东西吧。”
顾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凉下来的鸡肉。他吃得很慢,没过多久便放下了,说自己回学校还有事。
文希把他送到门口。他弯腰换鞋,系了两次鞋带才系好,起身时又看了她一眼。
“姑姑。”
她抬起头,等着他。
顾澈站着,像是还有话,最终却只说:“你早点休息。”
“到学校给我发个消息。”
“嗯。”
她看着他上车,等车开出院门,才关上门。
餐桌上剩下大半盘土豆烧鸡。文希将菜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才看见工作桌上的零件还等着她。
应该跟哥哥说一声。
她擦干手,拿起手机,找到顾承钧的名字。
告诉他顾澈做了催眠,状态不对,这些都不难。可接下来呢?她要怎样开口,告诉哥哥,他的儿子在怀疑什么,又在饭桌上问了她什么?
她无法想象哥哥听见后的反应。他会当即找顾澈质问,顾澈又会觉得是她把话传了回去。她还得当着他们两个,把刚才的否认再说一遍。
文希看着通话键,最后把手机放下了。
顾澈临走还叫了她一声姑姑。文希想,也许他需要缓一缓,才听得进自己的话。她可以先去了解实验室的事。
工作桌上的零件还摆在原处。文希拉开椅子,拿起周竞处理好的那个连接件,与另一部分试着合上。
严丝合缝。
她已经准备好了下一组部件,现在却想不起刚才打算先装哪一块。
手机亮起,周竞发来一条消息。
“装上了吗?想看看实物效果。”
文希看了一会儿,回复:“今晚还没装。晚一点给你看。”
他回得很快:“好,不急。”
过了些时候,顾澈发来两个字:到了。
文希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扣在桌边。她试着看了一遍装配图,目光走到末尾,脑子里却还是顾澈那句“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她坐了一会儿,将刚合上的两块部件小心放回盒里,盖上了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