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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合照 顾澈参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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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澈把菜单推过来时,文希先看了一眼他的脸。
他揉着眼睛,将她关于睡眠的问话挡了回来:“希姐,先点菜吧。”
文希低头看菜单,点了两样他平时肯吃的,又加了一碗汤。
与哥哥吃饭那天,她到家后给顾澈打过电话。他说正在宿舍,不想出去,她便没有再劝。后来工作实在忙,直到一周后,两人才坐到了一起。
餐厅在学校附近的商场里,隔壁桌几个学生围着一部手机,时不时笑一阵。顾澈听见声音,转头看了一眼,又把视线收回来。
“我前几天见过你爸。”文希说。
“嗯。”
“他也不希望你妈妈出事。”
顾澈拿着茶杯,过了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他又不是盼着她死。”
她原本准备好的下一句话,忽然接不上了。
“他让你来跟我说这个?”
“没有。”
“那就别说他了。”
文希低头看菜单上已勾好的菜。她能劝他吃饭、睡觉,可他最想知道的,母亲什么时候醒,她也答不出来。
菜上来,顾澈先替她把碗移开,腾出地方。
“我最近好一点了。”他说。
文希抬头。
“参加了心理系的一个实验。一个学妹介绍的,已经去了两次,感觉还不错。”
他夹了一筷子菜,像是终于有一件能让她放心的事。
“什么实验?”
“跟情绪有关。做了问卷,然后聊一聊。”
“谁跟你聊?”
“邵闵,心理系的博士学长。人挺好,我说什么他都能听进去。”顾澈顿了顿,“也不是光聊天,他会帮我理一理。反正比我一个人瞎想强。”
“这是研究,还是治疗?”
“报名的时候说是志愿者。做完能好受点儿,应该也算治疗吧。”
文希放下筷子。
“那个学妹也参与?”
“她帮忙联系、排时间,没做别的。你别想得那么严重,就在学校里。”
“他们导师是谁?”
“许志远。”
隔壁桌又笑起来,瓷碗在桌上碰出一声轻响。
文希把手边的水杯挪开了一点。
“这两次他在场吗?”
“没在。邵师兄说他最近忙,有问题会跟他讨论。”
“这个人,我不太信任。”
顾澈看着她,嘴角刚有的一点松动又收了回去。
“因为是你前男友?”
她没有立即回答。
她常在手机上刷到许志远的节目切片:一身得体的衣服,笑着听完嘉宾的话,再替对方解释婚姻、解释父母。她每次划过去,连那段声音也不愿听完。
“我对他有自己的认识。”
“可他现在一直在做这个。”顾澈说得很慢,“你跟他都多少年没联系了?”
“有没有联系,不影响我提醒你问清楚。”
“我知道。”他低头拨了拨碗里的米饭,“但你是不是因为他后来跟怡宁表姑在一起,就觉得他什么都不行?”
文希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他们交往时,她读大三,许志远已经读博,比她大六岁。那段连她自己都不知该怎样说的关系,到了亲戚嘴里,倒有个很清楚的输赢。她不知道顾澈听过多少。
“我对他有成见。”文希说,“这我认。你说的那些方法,我不懂。”
顾澈抬眼看她。
“可你到底在参加研究,还是在看病,得先问清楚。负责的是邵闵,还是许志远?”
“签过东西的。”
“写了什么?”
他停了一下:“我回去再看。”
“好。”文希没有继续追着问,“你如果是想找人帮你,我可以陪你另找地方。先问清楚,不急着决定。”
“我现在觉得挺好的。”
“先把签过的东西看清楚。别听见是学校里的,就什么都答应。”
顾澈点头:“知道了。有新的事,我告诉你。”
他开始低头吃饭,文希也拿起筷子。这顿他总算多吃了一点。
饭后他不想马上回学校,两人沿着商场慢慢走。
文希原本要往停车场的指示牌那边去,顾澈却在扶梯旁停住了。
“拍个这个吧。”
墙边是一台大头贴机器,屏幕上不断换着花哨的边框,旁边贴了几张样片。
“我们多久没一起拍照片了?”他转头催她,“就几分钟。”
她答应下来。
里面的凳子很窄。顾澈先坐下,长腿有些放不开,只好往旁边挪,等她进来,再伸手把帘子拉上。
屏幕里同时出现两张脸。
顾澈试了几个效果,给自己换过一顶夸张的帽子,又把两个人的脸都拉得很长。文希看着屏幕,没有说话,直到他切出一对粉白色的猫耳朵。
“这个。”他说。
“你确定?”
“挺合适。”
屏幕中的文希顶着猫耳朵,脸颊两边多了几道胡须,神情却严肃得像在看一份有问题的报告。
顾澈先笑了。
文希被他笑得转过脸,屏幕上的猫耳朵跟着偏过去,反而更滑稽。她嘴角也动了动。
“别转,马上拍了。”
第一张出来,眼镜上有两小片亮光。
“希姐,摘一下眼镜,反光。”
文希将眼镜拿下来,折好,握在手里。
黑框摘掉,屏幕上的眉眼一下清楚了。文希不惯看镜头,偏过下巴,旁边的顾澈已经冲屏幕挤眉弄眼。
“你不用学我,看着就行。”
“本来也没准备学。”
他说话时还故意挤着眼,文希忍不住笑了一下。机器恰好倒数到零,把那点笑意留了下来。
下一轮开始,顾澈没再作怪。他缩了缩身子,把头靠到她肩上。
文希的肩膀一沉。
“坐不下了?”
“没有,借一下。”
她看了看他,没动。
他的头发擦着她颈侧,有些痒。文希把握着眼镜的手往膝上收了收,等最后一声快门响完。
顾澈选了靠肩和做鬼脸的两张,等照片纸吐出来,撕下一份给她,又发来电子版。文希戴好眼镜,将那张小照片收进包的内袋。
紧接着,他挑了两张放进朋友圈,低头打字。
文希从旁边看见一句:希姐今天勉强配合营业。
“什么叫营业?”
“就是夸你配合。”
“那你直接这么写不就行了。”
顾澈笑着点了发送,收起手机:“走吧。”
他从她手里接过装剩菜的纸袋,这回她没有说不用。
***
回学校的路上,顾澈一直在看那两张照片。
车窗外的树影掠过去,屏幕时明时暗。他把靠肩的那张放大,又缩回原来的大小。
刚才靠在她肩上时,他想起小时候被她抱着。困了就往她颈窝里钻,听见她喊手酸,便装睡。如今他比她高出一截,再靠过去,得先弯下腰。
屏幕顶端弹出林子萱的消息。
她问他吃过饭没有,又夸照片里的姐姐漂亮,问是不是亲戚。
顾澈回:我姑姑。
她发来小猫点头的表情,接着替邵闵约明天下午的时间。
顾澈答应了。
林子萱比他低一届,读心理学。母亲出事后,她有次在教学楼外碰见他,陪他坐了半天,后来又帮他问落下的课程,常发消息提醒吃饭。顾澈有时没力气回复,第二天她也照常来问。
实验室是那之后介绍的。
“我们许老师你肯定见过,上过那个访谈节目。”她说起自己系里的教授时眼睛很亮,还找了一段视频给他,“我刚进去帮忙,主要是联系志愿者。你要愿意,我帮你问问。”
第一次去,是和姑姑吃饭前的那个星期。
门口贴着招募说明,屋里有整齐的文件柜,架上摆着许志远的书。林子萱给他递水时,顺手把一本书扶正,封面上的男人微笑着,姿态温和。
他知道许志远和姑姑的旧事。亲戚讲那些事时不避着孩子,他长大以后才把零碎的话听懂。但架子上的书和眼前的实验室,让他觉得姑姑认识的也许只是这个人的另一面。
邵闵年轻,戴一副细框眼镜,先问他近来最难受的是什么。顾澈起初只说母亲出了事故,后来才说到回国、日记,以及他刚刚才知道,是父亲在离婚后特意给母亲安排了出国的机会。
他看过那些字以后,很难再把那次离开理解成一句简单的“她自己要走”。可母亲还没醒,没有人能把他想问的话听完。
在这里,他说了很久。
说到父亲带着另一个女人参加酒会,说到母亲回国时他甚至不知道应该怎样打招呼,也说自己看见病床上的人,最先冒出来的居然是陌生。
说到父亲时,他习惯性地顿住,等一句劝。邵闵只问:“后来呢?”
第二次去,他说得更多。出来时天已经黑了,林子萱陪他走到楼下。他在路边买了个饼,吃完以后才意识到,这是那几天少有的一次,他真的觉得饿。
所以今天姑姑说不可靠,他首先想到的,是这件事。
车停在校门外,文希叮嘱他回去休息。他下车,看着她驶进车流,才低头继续看林子萱发来的时间。
第二天下午,邵闵把话题谈到了他的童年。
顾澈说不出多少。
他能记得幼儿园的一扇绿色铁门,记得母亲有件很软的衣服,却说不清她穿着那件衣服时,究竟是在抱他,还是只从他身边走过去。
“她还记得我不吃胡萝卜。”他说。
邵闵等着他继续。
“但我一点都想不起来,她以前怎么喂我吃饭。”
话说出来,顾澈突然觉得难堪。母亲躺在那里,他连一件能反复想一想的好事都找不完整。
邵闵问他,是否愿意尝试一项和记忆有关的研究。
“催眠?”顾澈听完,有些迟疑。
“是这个方向。”邵闵说,“算比较前沿的尝试,不保证有你想要的结果,也可能让情绪变得更难受。你可以再考虑。”
他递来几页说明,顾澈低头翻着,想起姑姑问他的那些问题。
“许老师知道吗?”
“我会向他汇报。”
顾澈手里的纸停了一下。
手机就在桌边。他想起答应过姑姑,有新的事要告诉她,又想到她听见许志远的名字便放下筷子的样子。
她一定会让他先停下来。
他把手机挪开,将那几页纸翻回第一页。
“我想试试。”
等有了结果,再告诉她。
***
两天后的测试讨论中,周竞指出,下一轮安排给操作人员留了太多时间,和他提过的情况对不上。
文希翻回前一页,确认之后,将那一项圈掉了。
“按你说的改。你来帮我们核一下条件?”
周竞接过笔。上次还有些拿不准的地方,他也一并提了出来。
散会后,其他人陆续离开,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周竞收好记录,没有立刻走。
“架子上那台灰白的,”他说,“我看过制作帖。”
文希抬眼。
“底座后来换过一次。第一版是整块的,改完少了一角。”
她朝架子看了一眼:“你看到最后了?”
“一直在等更新。”
“那条更完了。”
“我知道。后来不是又发了红的那台。”
文希把资料推到一边,拿下灰白机甲,连底座一起放在两人之间。
“你也做?”
“做过几台,基本是买来自己改,没你这个程度。”
“有照片吗?”
周竞拿出手机,翻到相册。
她坐回椅子里,稍稍朝他这边倾过来。他把手机放在两人之间,屏幕上是一台深灰色机甲,肩部有两道橙色涂装。
“这一块是你改的?”她指了指。
“嗯。原来太平了。”
“改得挺好,颜色也合适。”
周竞正想指出一处没磨平的边角,她已经让他往后翻。
他给她看背面的照片。文希看得很仔细,问了几个实际制作时才会碰到的问题。他说起那块零件折断后重做了两遍,她嘴角动了一下。
“我那台也断过。”
“哪儿?”
她指给他看,正是他在帖子里觉得特别流畅的一处。
“看不出来。”
“当然,没修好的没发。”
周竞笑出了声。
文希笑着摆正机甲,手镯从袖口滑出来,蓝宝石贴在腕侧。
他以前没见她戴过。
周竞想起那辆宾利,目光在手镯上停了停,又移回模型。她肯坐在这里跟他聊,他已经觉得今天来得很值。
文希将底座朝他转了半圈:“你可以拿起来看,肩甲这里别用力。”
他伸手时比接测试设备还谨慎。她看了片刻,像是觉得他的动作太慢,补了一句:“没那么容易坏。”
“刚才谁说断过?”
“那是没做完的时候。”
周竞托起底座,忽然找到了在论坛上没等到回答的那个问题。
“这里为什么切掉?”
“整块太齐了。”文希拿手机调出旧照片,让他和实物比,“像站在展示台上。切掉一角,才像从什么地方走出来。”
他把模型转回正面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离开时,周竞才发现他们多聊了十几分钟。
“下次把你那台带来。”文希把模型放回架上,“我想看看你怎么改的。”
他站在门边,回过头:“行。”
走到楼下,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发来的那页测试安排。
下面还有一句:模型照片也发我一下。
周竞把相册打开,选照片时还在笑。
***
接下来的两周,顾澈又去了几次实验室。
头一回结束,他在楼梯口坐了很久。母亲的画面仍然模糊:绷紧的脸,合上的门,门后说不清的争执。近来他反复读日记,那些画面究竟本来就有,还是读的时候想出来的,他也分不清。
林子萱来接他,说第一次没结果很正常,又给他看许志远的节目。顾澈靠着栏杆,听屏幕里的人解释了半天,只记得那人说话笃定,似乎别人碰上的难处,他都见过。
第二次、第三次,都没有多少进展。到第四次结束,顾澈已经不想再来了。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只会记得不好的事。母亲说过的那些温柔话,陪他玩过的那些时候,究竟是没有发生,还是被他弄丢了?
“算了吧。”他说,“可能我就是不记得了。”
邵闵把笔搁在记录本上,翻回前面看了几页,没有接这句话。
“你父母分开的时候,你才四岁。一下子要想起那么早的事,可能太勉强了。”
“她那时候还来看我。”顾澈说,“五岁才出国。”
“所以我们先不急着找她。从大一点的时候、其他亲人的事开始,再慢慢往前,好不好?”
六七岁以后的事,他还能说出一些。邵闵提议由近往远,先谈谈五岁时陪过他的亲人。顾澈拿起手机,退出了和林子萱的聊天框;刚才已经打好的“不做了”,也没发出去。
顾澈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说:“那再试试吧。”
之后几天,谈话便添了许多新的内容。
姑姑是怎么来到家里的,小时候住过哪些房间,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住幼儿园。顾澈本来并不觉得这些有什么可说,讲起来却比母亲的事顺畅得多。
文希来家里时十七岁,正在读高二。她和父亲同母异父,从小在外地跟着爷爷奶奶。奶奶先走,后来爷爷也去世,父亲便把她接到钟陵。
这些缘由都是顾澈长大后才弄清的。五岁的他只记得,春节前家里多了一个姑姑,看着比堂姐大不了几岁。
而且,姑姑来了,他就不用在幼儿园住宿了。
母亲已经出国,父亲晚上常不在家,做饭的阿姨也不留宿。有了姑姑,他终于能在自己的房间睡觉。洗完澡,他就挨着做作业的文希,翻她的书,催她讲故事。
她有时坐着不动,他以为她只是累了,拿书碰她的手。
他记得文希坐在床边,手里的书翻了好几页,他还是不肯睡。她问他到底听不听,不听就关灯,他便往被子里缩一点,过不了多久,又偷偷伸出一只脚。
讲到这里,顾澈笑了。
那张猫耳朵合照也还在手机里。他有一天翻到,差点发消息问她,记不记得自己小时候睡觉总踢被子。
后来没有发。
邵闵想了解更多,他也想把那些断开的东西接起来。起先他说不出先后,几次谈下来,又觉得有几件事接得上了。
有时他离开实验室,还会继续想。走到宿舍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回想那条很长的走廊,脚下踩着地砖,脑子里却是旧房子里深色的地板。
他曾经见过姑姑从父亲卧室那边出来。
这件事起初没有什么别的意味。他当时问过一句,她后来给他讲了故事,还是带他找东西吃,他已经分不清。
另一次,她哭着从书房出来。他记得那张脸,却不记得自己站在哪里。
重新说起时,两扇门在脑子里越来越像。
邵闵让他再谈一谈这些片段。他有时说不知道,对方会停笔,等他想;一旦多说出一点,笔尖便又动起来。
他盯着停下来的笔,努力再找一点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