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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工作之外 周竞在实验 ...

  •   周竞第三次去钟大的新实验室,终于不用侧着身从设备箱之间挤过去。

      赵一鸣抱着一捆线迎面出来,见到他,抬了抬下巴:“周哥,里面坐,张老师马上过来。”

      实验室朝南,窗下摆着办公桌,调试台在另一侧。陈立成坐在尽头查接口,文希的办公室隔在里间。

      项目启动第三周,他们搬来这里。此前,设备一到齐,临时工作间的门只能开一半,文希得把电脑搁在窗台上。徐嘉树有回站着记了一个多小时,出门时腿麻,扶着门框缓了好一阵。

      工作的进展倒很快。

      启动会上提出的情况,文希第二天就列出了需要补充的条件,收到一项,核对一项。第一轮调整后,在相同测试条件下,那类反复出现的假目标少了;报告里仍留着一页漏检记录,几种遮挡条件被圈了出来。

      徐嘉树对着结果看了半天,说:“比上回干净多了。”

      “换一组条件还要再试。”她说。

      新一轮测试安排就附在报告后面。

      实验室由顾承钧出面协调。钟大本就是合作方,使用安排定下,何雨珊便将地址和出入事项发到工作群。这里做设备调试和数据回放,人员走动、设置遮挡的测试仍去项目方安排的场地。

      搬迁那天,顾承钧来过一趟,跟校方谈完,又看了设备摆放。周竞替他按住电梯,见楼下司机已经在宾利车旁等着。

      “顾总办事确实快。”许驰说。

      周竞手里的设备箱往下一沉,许驰赶紧搭了把手,两人把最后这箱东西搬上楼。

      那时他对顾承钧的印象,也就停在这里。

      如今走廊总算空出来了。赵一鸣领周竞到里间,正要回去接线,见他在架子前停住,又等了一下。

      桌旁的架子上摆着三台机甲。周竞先注意到灰白色那台:左臂比右臂粗,身体偏向一侧,脚下的底座缺了一角。

      他凑近一点,看见缺口边沿磨出的银色。

      两个月前,有人在他常逛的论坛上发过制作记录,从草图更到涂装。帖子翻了几十页,设计者回话很少,几位老玩家在下面追问细节,他也收藏着。那道银色,他记得清清楚楚。

      “这个是……”他回头看赵一鸣。

      “张老师的。”赵一鸣停在门边,“昨天刚拿过来。”

      “她从哪儿买的?”

      “不是买的,她自己设计的。”赵一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也玩这个?”

      周竞又看了一眼架子。

      没装完的那台旁边压着一张草图,纸角卷了起来。

      “玩,还追过她的帖子。”周竞说。

      赵一鸣也跟着看:“我想碰那台红的,她说可以,接着给我说了一遍哪儿不能掰。我就不敢动了。”

      周竞笑了。他又看向底座的缺口,忽然想起自己在帖子里问过一句为什么要切掉这一块,对方至今没回。

      外面的实验室里传来脚步声。

      文希走进办公室,手里拿着两页纸,看见他,便把其中一页递过来:“昨天那组结果,有一个地方想跟你确认。”

      周竞接住,往架子上看了一眼。

      她已经拉开椅子,在纸上点出了位置。

      他便先坐下来。没多久徐嘉树也到了,几个人围住屏幕,那句话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空当说。

      临走前,周竞又回头看了看。

      文希把草图往里面推了一点,腾出地方放资料。那台灰白机甲站在她手边,一侧肩甲张开,像是随时准备抬起手臂。

      他忽然很想知道,她做这个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后来的一个多月,他们去实验室越来越熟。

      熟到不用问哪把椅子空着,也知道陈立成喜欢把常用工具放在左手边。宋宜订饭时会顺便问一句来的人吃不吃,两个学生见到他们,也不再一口一个周警官、徐警官。

      只有张老师,还是张老师。

      工作上她很好找。发过去的问题,只要属于她负责的范围,总会有答复;当面讨论,她也肯花时间,直到双方说的是同一回事。

      话题一旦离开工作,便很难再往下走。

      一次测试结束,许驰问大家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宋宜应了,夏宁还在收电脑,赵一鸣已经开始挑餐厅。文希把笔盖扣好,说:“你们去吧。”

      “张老师,一起啊。”许驰说,“就在附近,不远。”

      “不了。”

      她拿起包,与几人点了下头,独自走了。

      起初大家以为她真有安排,后来两次、三次,终于不再每回都问。

      有人聊新上映的电影,她只在等文件传完;有人说起网上热议的新闻,她低头把记录翻到下一页。周竞没听她评价过哪家店好吃,也没听过她抱怨堵车。即使只是问她周末做什么,得到的也多半是“有事”。

      她与何雨珊有次还因此不太愉快。

      那天测试临时延后,文希以为在群里发过消息,安排便算通知到了。何雨珊找过来,问她为什么没有确认车辆时间。

      “我在群里说了。”

      “我看见了。”何雨珊说,“但你只写了下午继续,没说到几点。车等你们,还是先送人回去,我得知道。”

      文希看了眼屏幕:“大概五点。”

      “那我就按五点安排。再变,你直接告诉我。”

      何雨珊走后,文希很快又回到刚才的问题上。周竞却看见宋宜追到门口,低声补了几句话。

      那个下午五点,他们的讨论还没结束。宋宜进来提醒车到了,文希才抬头看钟,收起资料跟大家一起走了。

      一个星期一,赵一鸣在等设备启动时,给徐嘉树看手机里的照片。

      “这是哪儿?”

      “张老师家。”

      周竞正拧水瓶,听见这几个字,抬了下眼。

      照片里是一处小院子,桌上放着几只碗,陈立成坐在树影下,手里居然还拿着一把剪枝的剪刀。

      赵一鸣说周末去了她家,买菜煮面,饭后陈立成嫌院里的树太密,找出剪刀,其他人也跟着帮忙,晚上文希又请他们出去吃了一顿。

      照片已经翻到下一张。文希站在桌边,袖子挽着,手里端了一盘洗好的水果。黑框眼镜仍在,神情却不像开会时那样紧绷。

      周竞隔着桌角看了一眼,没凑过去。

      有人问她是不是钟陵人,赵一鸣也说不准,只知道她本科在这里读,照片里的房子也是她自己的。

      球倒是打得越来越勤。

      学校的篮球场离实验楼不远,夏宁和赵一鸣带他们去过一次,此后时间碰得上,便约几个人打一会儿。队里的人来得不固定,学生的同学也偶尔加入,几场下来,彼此都认熟了脸。

      周竞原本就爱打球。换下制服,他穿件白色运动上衣,跑起来步子大,接球、转身却利落。额前的头发汗湿了,他往后一拨,又去追人。

      赵一鸣最开始跟他对位,没撑过半场,主动要求换边。

      “我要跟周哥一组。”

      “刚才不是说想试试?”许驰笑他。

      “试完了。”

      周竞把球拍了两下,传给他:“来吧。”

      几场下来,场边渐渐有了熟面孔,也有人捧着饮料等他们凑人开场。

      那天周竞接到夏宁的传球,转身摆脱防守,球落进篮筐时,场边响起一阵喝彩。

      “白衣服!漂亮!”

      他回头,笑着朝传球的夏宁抬了下手。

      几个女生又叫起来。许驰在旁边啧了一声,把球捡回来:“行了,你差不多点。”

      周竞还在笑,目光无意间越过他肩膀,落到球场外的小路上。

      张文希从实验楼那边走过来,手里提着电脑包。

      赵一鸣也看见了:“张老师!”

      她朝学生点点头,沿小路走向停车场。

      周竞手里的球迟了一拍才传出去。

      许驰接住,往他这边看:“怎么了?”

      “没事。”

      他转身去防守。张老师从不看球,他知道,可刚才还是下意识往她走的方向看了一眼。

      打完球,几个人去校外吃饭。文希的两个学生去了,宋宜下班后也过来,坐下便先倒了一大杯水。

      许驰看了看空着的椅子:“张老师又回去了?”

      “嗯。”宋宜把菜单递给夏宁,“别等她。”

      “她真一点都不爱出来玩啊。”

      “看跟谁吧。”赵一鸣说,“上回不是还带我们去吃饭。”

      “跟你们当然不一样。”

      桌上有人接了一句:“张老师一直一个人?”

      周竞正在往碟子里倒醋,手里的瓶子停了停。

      “她以前谈过一次,不太好。”宋宜说,“后来就没再谈。她自己这么说的,你们别老问她这个。”

      “我没问她。”许驰忙道,“就随口一说。”

      “知道,吃饭吧。”

      服务生把热菜放下,话题很快转到了球赛。宋宜拆开一双筷子,替身边的夏宁递过去,神情仍很平常。

      周竞把醋瓶放回桌面。原来她谈过恋爱。他在脑子里试着给她身旁添一个人,却怎么也想不出她会跟那个人说什么。

      两个月快过去时,天气热了些,实验室的窗户开得越来越早。

      周竞去的那天下午,张文希刚把一份测试说明改完。两人在屏幕前核对最后几个地方,窗外树叶被风翻得沙沙响。

      他看见架子上的第三台机甲终于有了腿。新装的部件还没上色,浅灰色底漆与上半身很不协调,造型却已经完整了。

      “这回还有问题吗?”她问。

      周竞收回视线:“没有了。”

      “那我发给宋宜。”

      她把文件存好,手机亮了一下。她低头看过,开始收东西。

      周竞本想提一句那台机甲,见她把电脑合上,便只说:“今天先这样。”

      “好。”

      他到楼下时,徐嘉树正在门口等他。

      两人并肩往停车处走,徐嘉树说起昨天临时送来的设备,又提到在办公室看见的礼袋。

      “许驰说是爱马仕。我还以为实验室又添了什么配件,那袋子摆在纸箱上。”

      “谁的?”周竞问。

      “给张老师的。送东西的人问了她名字。”徐嘉树转头看他,“怎么?”

      “没什么。”

      前方一辆深色轿车停在路边,司机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排。

      周竞看清车标,又看了一眼车牌。

      顾承钧来实验室那天,坐的就是这辆车。

      他脚下没停,目光却留在那里。张文希从楼门里出来,走到车旁,朝司机略一点头,便坐进了后排。车里还有人,她侧过脸说了一句话,车门随即关上。

      宾利从他们身侧缓缓驶过。

      徐嘉树已经在说下周的安排。周竞应了一声,过了两秒,才意识到他问的是周三还是周四。

      “周四。”他补道。

      实验室是顾承钧帮忙协调的,接下来还有设备合作,单独见面并不奇怪。

      周竞把手机收回口袋,决定下次先谈测试。

      ***

      车停下来时,文希正好收到顾澈的消息。

      只有三个字:没胃口。

      她看着屏幕,回复:吃一点,晚些我再找你。

      顾承钧已经下了车,回头等她。文希收起手机,跟着他走进门。

      会所设在沈曼宁经营的民宿里,穿过院子,才到吃饭的包间。

      沈曼宁在廊下迎他们。

      她穿一条深蓝色连衣裙,头发披在肩后,比照片里显得随意些,见到文希,先笑着打招呼。

      “妹妹来了,里面请,菜刚准备好。”

      “口味照承钧说的安排了,你尝尝。”

      文希连忙道谢,跟她进门。

      包间临着院子,桌上只摆了两套餐具。沈曼宁替他们倒过茶,便说还有客人要照应,出去时轻轻带上了门。

      文希把手机扣在桌边,抬头看向自己的哥哥。

      顾承钧正在解袖扣,察觉她的视线,问:“看什么?”

      “没什么。”

      两鬓的灰白比记忆里明显了。

      他们同母异父,相差十九岁,上次坐在一起吃饭,文希还在读大学。那时候,哥哥问她学费够不够、课程怎么样、以后做什么,她一项项答。后来她读博、工作,不再用他寄生活费,两人连电话也少了。

      这回因为项目才见上面。她想问他是不是很忙,开口却觉得像一句客套。

      “那个包,”顾承钧先开口,“有什么不好?”

      “没有不好。就是我用不上。”

      她自己的包就放在旁边,深色,能装电脑和资料,肩带边沿已经有一点磨损。

      顾承钧看了看:“不一定上班用,出去吃饭也可以背。”

      “我出去吃饭也要带电脑。”

      他像是想再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杯子拿起来。

      文希问:“你女朋友挑的?”

      “我让曼宁帮忙选的。她说这个颜色衬你。”

      “挺好看的。”

      “那你——”

      “哥,好看和我用不用,是两回事。”

      顾承钧放下杯子。

      她说得自然,叫完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仿佛这句称呼与桌上的茶水一样寻常。他沉默片刻,没再说包的事,从手边拿过一只小盒子。

      盒子是旧的,绒面压出了一道浅痕。

      “这个你看看。”

      文希没有立刻伸手。

      “以前妈戴过的。”他说。

      她的目光落下来。

      顾承钧打开盒盖。白金镯身中央嵌着一颗蓝宝石,两侧配钻,款式很简洁。文希拿近了看,才发现搭扣边沿已经磨得发亮。

      “老宅最近修缮,我整理了些东西。”顾承钧把盒子推过去,“你回来了,我就想找找有没有适合给你的。这些年一直就放着。”

      文希拿起手镯,在指间转了半圈。

      “她以前常戴吗?”

      “常戴。我记得。”

      她看着搭扣,没有马上接话。

      顾承钧说:“你试试。”

      搭扣有点紧,文希低头研究了一会儿,打开,将手镯绕过手腕,再合上。

      略宽一点,抬手时会向下滑,但并不松脱。白金镯身贴着她的皮肤,蓝宝石落在腕间,随着她转动手腕,映出深浅不同的蓝。

      她将镯子拨到腕骨上方,又抬起手看。

      顾承钧问:“合适吗?”

      “合适。”

      “喜欢就留着。”

      这一次她没有推回去。

      “谢谢。”她说。

      顾承钧往椅背上靠了靠,等菜上来,问起新实验室。文希说地方够用,设备有人对接,顺便谢他帮忙协调场地。

      “你不用什么事都跟我说谢谢。”

      她没有回答,喝了一口汤。

      顾承钧看着她:“这么多年,你还是绕回公安这边来了。”

      汤匙碰到碗沿,轻轻一声。

      文希抬头。他的神情很平静,像只是感叹一句工作上的巧合。她原本可以问,那当初为什么要拦着;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一个很淡的笑。

      “希望这次合作顺利。”

      顾承钧夹菜的动作停了停,随后把那筷子菜放进自己碟里。

      “顾澈最近找过你吗?”文希问。

      “没有,我给他打电话也是说不上两句就挂。”

      “他这几天状态不好。”

      “我知道。”

      她看着哥哥:“你跟他好好谈过没有?”

      顾承钧没有立即答话。

      两周前,顾澈还给她发过一家餐厅的菜单,问带母亲去吃合不合适。那个在高档餐厅里点菜从不犹豫的男孩子,来回换了三家,最后问她,会不会太正式了。

      顾澈的母亲陆婉仪在他四岁的时候就和顾承钧离婚了,之后出国多年,再次回来,母子俩几乎像重新认识。顾澈嘴上说随便见见,却连母亲住的酒店离学校多远都查过。

      见面之后,他给文希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没有人,只有两杯喝了一半的咖啡。他说,她还记得自己小时候不爱吃胡萝卜。

      偏偏,没过几天,陆婉仪就出了车祸。

      文希接到电话赶去医院时,顾澈坐在走廊尽头,外套搭在腿上。见到她,他先站起来,叫了一声希姐,过了片刻,又低低叫了声姑姑。

      她只好坐在他旁边,陪他等。那些病情说明她听了,顾澈也听了,听完仍一遍遍问,是不是明天就能醒。

      后来文希抽空去医院,也打电话问他吃饭、睡觉的事。顾澈的回答越来越短。有回他只说“还是没醒”,她握着手机,准备问的课程和作业全咽了回去。

      “他好不容易才跟他妈妈见上面。”文希说,“你让着他一点。”

      顾承钧抬眼:“他要我怎么做?人还在医院,他妈妈现在的丈夫已经到了,和医生谈过,说先按保守治疗的方案走。我这个前夫,能管到哪一步?”

      “我没让你决定她怎么治。”

      “医院能做的,都在做。”

      “哥。”

      文希把汤匙放下。

      “我是说顾澈。他是你儿子。”

      顾承钧拿筷子的手停在碟边。

      隔了一会儿,顾承钧说:“你让他有事直接跟我说。”

      文希想起顾澈的话:“他要是真想知道,为什么不来问我?”今天却连替他们传一句话也传不过去。

      她拿起水杯,手镯滑到腕骨上,轻轻碰了一下杯壁。

      “他拿到了他妈妈的日记。”

      顾承钧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你看过?”

      “没有。他只跟我提了几句。”

      “提了什么?”

      “只说她以前过得不开心,应该是有一些对你的抱怨。”文希停了停,“具体写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顾承钧抽过餐巾,擦了一下手。

      “她有她的想法。”

      “但他会当真。他现在很难受,听不进去别的。”

      “日记是她写的,我没法一句句去解释。”

      “你可以跟他谈。”

      “谈什么?把十几年前的事重新翻出来,说谁对谁错?”

      “至少告诉他,你知道他在难过。”

      这一次顾承钧没有接话。

      文希等了片刻。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说:“随他吧。过去那些事,我不想再解释。”

      文希看了一眼手机。顾澈仍没有回复。

      门外有人轻声问还要不要添茶,顾承钧说不用。脚步声远去,他把鱼碟往文希面前转了一点:“先吃饭,凉了。”

      她吃了几口,想起手镯还戴着,便收了收袖口,免得沾上汤。哥哥看见,叫她平时戴着就好,坏了也能修。

      临走时,文希将空盒放进包里。顾澈的聊天框还停在那句“没胃口”,她问他现在肯不肯吃一点,想了想,又添上:我去接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工作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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