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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到钟陵 时隔多年, ...

  •   张文希正与一扇打不开的窗户较劲。

      她转了两次把手,窗扇纹丝不动,最后在下沿找到一枚不起眼的插销。

      风终于进来,掀起半幅灰蓝色窗帘。院子里有人修剪树木,剪刀咔嚓一响,一小截枝叶落在地上。

      她松开手,把手机里“找人修窗”的待办删掉。

      这栋房子归她已经两年,她只来过几次,每次都想着下回住久一点,把东西收拾好。这回行李已经搬上楼,她请人打扫了房子,柜子和箱子仍留在原处,等自己慢慢整理。

      她将笔记本电脑放在客厅的旧木桌上,插座却在另一头。待办里又添了一项:买插线板。

      厨房要添一个电热水壶。冰箱已经通电,里面只有她昨晚带回来的矿泉水。碗倒是不缺,打开吊柜,细白的瓷碗一只叠着一只,边沿描着浅蓝色花纹。

      她取下一只,洗净,倒了半碗水喝。

      餐桌旁摆着六把椅子,宋宜他们都来,也坐得下。她揭掉晒褪色的旧桌布,叠在一旁。

      楼上的柜子没动过。她拉开最外侧一扇门,里面整齐地挂着几件衣服,布料颜色都已经旧了。一只扁平的纸盒放在下面,盒盖边沿压着一条深蓝色丝巾。

      是母亲的东西。

      她碰了碰丝巾。取出来要往哪里放,她还没想好,只将它收回盒内。

      手机在楼下响了。

      文希合上柜门,下楼接电话。

      “希姐,我们到了,在东出口。”宋宜那边有行李箱滚轮压过地面的声音,“设备有人接,我们只带了行李。”

      “二十五分钟左右。别往停车场走,我到了告诉你。”

      她拿上钥匙,在门口停了一下,折回去关了窗。

      新车停在院门外。深灰色SUV,前一天刚办完交接,副驾驶遮阳板上的透明膜还没撕。她坐进驾驶座,先把经销商调得过于后仰的椅背竖起来,又调了一遍后视镜。

      屏幕亮起,提示她设置常用地址。

      她输入车站,跳过了“家”和“公司”。

      钟陵的路比记忆里宽了许多。前方堵车,她跟着导航驶进辅路,绕开一片还未完工的高架。

      车站出口,赵一鸣最先看见她,隔着车窗挥了两下手。

      文希降下窗:“行李放后面。”

      “老师,你买车了?”

      “嗯。”

      她看了一眼还没撕掉的膜。

      赵一鸣笑了,转身去接陈立成手里的箱子:“陈工,这个给我。”

      陈立成把箱子立稳,先低头看了看手机:“对方刚发消息,设备下午开箱。我想早点过去。”

      “下午有人等你。”文希说,“先入住,吃饭。”

      “我不累。”

      “你们三个呢?”她问。

      宋宜立即回答:“累。”

      夏宁点头。赵一鸣还想表现一下,被宋宜看了一眼,也点头。

      陈立成只好上车。

      上车后,宋宜报过入住和下午集合的安排,又翻出凌晨收到的工作表。

      “明天再对。今天开完会,交接好设备就休息。”文希说。

      宋宜把表收了起来:“大家都听见了。”

      招待所的院子比外面安静。文希帮他们确认好入住,等陈立成打完给家里的电话,又把餐厅位置指给他。

      陈立成有点不好意思:“她就是怕我过来找不着地方。”

      “房间、餐厅都拍张照给她。”文希说,“比你说住得挺好有用。”

      陈立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拎着包又往楼上走。

      宋宜站在文希身旁,看着他上楼,忽然问:“你那边呢?能住了?”

      “能。”

      “缺东西叫我。我明天可以陪你去买。”

      文希把车钥匙收进包里:“先把你的箱子收拾了。”

      宋宜没再追问,冲她摆摆手,跟着上了楼。

      ***

      画面停下时,灰衬衣男人刚好转过半张脸。

      周竞的笔尖停在纸上。

      那是一段从街边监控里截出的影像。雨水糊住了镜头,画面里的人正四散躲避,只有那个男人走得不急。他垂着右手,跨过路边翻倒的塑料椅,侧身让一辆摩托车过去,随后消失在屋檐的阴影里。

      “往前一点。”周竞说。

      屏幕上的时间退回四秒。

      梁峥看向他:“发现什么了?”

      周竞指了指画面:“后面有人喊,他肩膀动了一下,却没回头。路人都在往声源那边看,他在看前面的路。”

      梁峥没作评价,示意继续播放。

      男人再一次走出画面。下一张照片清楚得多,瘦削的脸,平直的眉眼,嘴唇略薄。单看照片,很难把他与刚才那场混乱联系起来。

      林隼。

      周竞在名字下面画了一道短线。

      负责简报的民警介绍了这宗境外证人遇袭案:两人死亡,一人重伤,林隼是主要嫌疑人,也是金冕集团首脑罗坤手下的执行者。

      屏幕上换成罗坤的照片。他穿浅色西装,正与人握手,身后是一场商业活动的标志。照片旁列出的却是绑架、非法军火交易和暴力袭击的案件。

      其中一宗绑架案,周竞听过获救者的讲述。那人记不清看守者的脸,只记得夜里铁门一响,就有人被带走。

      “相关案件还在协查。日蚀由公安主导,侦查组继续跟线索,你们特警把测试和行动需求接上。技术团队今天到,哪里不好用,现在就提。”

      会议室的灯亮了。周竞眯了下眼,低头补完最后几个字。

      梁峥把参会名单递给他:“下午跟我参加需求讨论。上次你提的,信息不全时怎么判断,把具体情况带过去。”

      周竞点头,沿着名单看下去,在“首都信源技术研究所”后面,看见一个陌生的名字。

      张文希。

      附件里的履历很简短。钟陵大学本科,随后赴首都读博,现为信源技术研究所副研究员、硕士生导师,负责一个研究团队。

      年龄一栏写着三十一岁。

      下午一点四十分,周竞在二楼走廊见到了张文希。

      她站在窗边听电话,白衬衣的袖子挽到小臂,文件夹抵着腰侧。黑框眼镜遮住半截眉眼,抬头看楼层指示牌时,周竞才看清她清瘦的脸和长眼尾。

      “原始记录留着,别覆盖。有问题的那组单独放出来,我下午看。”

      她挂断电话,从身旁的年轻女人手里接过笔,在文件上签了两处。

      周竞看见她胸前的证件,才将人和上午那份履历对上。

      与他同行的队员也看见了,压低声音:“张老师?”

      周竞点了下头。

      “我还以为是她学生。”

      那人说完就收了声。梁峥正从另一头走过来,向几人招手,带他们进了会场。

      会议室坐得并不满。警方的侦查、技术和特警岗位来了人,研究所、大学和企业也各有席位,桌上放着名牌与纸质议程。顾承钧到得稍晚,进门时正在听身旁的人说话,见主持人迎过来,便停下交谈,主动伸手。

      周竞在设备方的介绍材料里见过顾承钧。五十岁,钧耀集团总裁,旗下公司为这次合作提供雷达等感知设备。顾家早年的声望,加上他这些年的经营,使会场里不少人都愿意起身迎一迎。

      他本人比照片上更显高大,两鬓已有灰白,握手时带着笑。有人说起设备交付,他收住笑容,向身旁的人问了两句,其他人也跟着停下闲谈。

      寒暄后,主持人向他介绍研究所团队。

      “这位是信源技术研究所的张文希老师,负责雷达探测与多传感器目标跟踪。”

      顾承钧看向她。

      她已经将文件夹换到左手,伸出右手:“顾总。”

      “张老师。”

      两只手短暂相握,很快松开。

      “后面的设备支持,如果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可以直接提。”顾承钧说。

      “陈工会和贵公司的技术人员对接。”

      文希侧过身,介绍陈立成。顾承钧便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与陈立成谈起设备到货的情况。

      启动会上,各方确认了分工:警方负责侦查、数据对接与行动,企业提供设备和工程支持,钟大提供科研协作条件,信源所承担核心方法研发。梁峥他们参与测试,反馈现场需求。

      张文希上台时没有带讲稿。

      这次研发以她已有的研究成果和企业现成的设备为基础,要解决的是复杂遮挡下的人员探测与跟踪。她把一张测试图放大,让后排也能看清。

      “人被挡住以后,能不能继续找到他、跟住他,是我们要解决的问题。几种传感器要互相补充,不能只看屏幕上有没有一个点。”

      她用了不到十分钟讲完,未验证的部分在图上单独标出。周竞等到提问环节,翻开自己的笔记。

      “测试里能接上的轨迹,到了现场,中间断了一段,还能确定后来出现的是同一个人吗?”

      “不能直接认定。”她看向他,“你们遇到过什么情况?”

      周竞说了一次追踪中断的经历,省去具体案件,只留下当时的遮挡和时间限制。

      她听完,低头在他的名牌上看了一眼:“周竞,把这组条件给我,放进第一轮测试。我们要给你们能用的判断,也要标明哪些地方还不能确定。”

      “不能判断也明确告诉我们。”周竞说,“别把没探测到,写成没有人。”

      她的笔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这次周竞看清了她的眼睛。瞳色很深,目光安静,隔着镜片仍有种不肯含糊过去的专注。

      “这一点会写清楚。”

      她随即让宋宜记下,明天与周竞核对测试条件。梁峥应下配合安排,陈立成接着确认设备接口。后面的讨论落在具体分工上,很快便有了结果。

      会后,一行人去楼下看设备。陈立成核对完清单,指出其中一项下午接不好。文希便调整了顺序,让他确定交接进度,另两项先做。宋宜找企业工程师核时间,学生们拆箱、腾桌子,临时工作间很快忙了起来。

      梁峥接电话时,周竞回楼上拿材料,碰上文希和宋宜也来取文件。

      他听见宋宜在问文希晚饭。

      “你不跟我们一起?”

      “我约了人,送你们回去再走。”

      宋宜先下楼叫人。周竞趁这个空当,把补充材料交给文希,还想解释为什么有几项空着,她已经翻到第二页,圈出两处,问明天能不能补上。

      “我回去查记录。”他说。

      文希记下,收进文件夹。

      与周竞一起出来的队员看着她走远,小声说:“看着不太好说话。”

      周竞想了想:“问题说明白就行。”

      梁峥在前面叫人,两人收住话,跟了上去。

      ***

      文希送团队回到招待所,车还没停稳,顾澈的消息就来了。

      先是一个餐厅定位,随后补了一句:我已经到了,不急。

      隔了半分钟,又来一条:你到哪儿了?

      她回复:还没出发。

      屏幕上方立刻显示正在输入,过了一会儿,只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

      宋宜探头看了眼她的导航:“泊庭?今天有人请你吃大餐?”

      “嗯。”

      “那我们就不等你了。”宋宜笑着下了车。

      文希等四人进楼,才把车开出去。

      泊庭藏在青麓一处临水的园子里。车驶过入口,先经过一段竹影遮住的路,门厅前才豁然亮起来。服务生替她引路,问过预订姓名后,便说顾先生已经到了。

      顾澈从里面迎出来。他十九岁,穿浅灰薄衫,个子已经比文希高出许多,额前一绺头发翘着。等候时他一直在转手机,看见她,才把手机攥住。

      “顾先生。”服务生追上来询问茶水,他随口让换一壶新的,仍看着文希,抬腕指了指表。

      “希姐,再晚一点,我就要怀疑你又回去开会了。”

      “堵车。”

      他伸手接她的包。她摇摇头,自己提着。

      “张老师?”

      文希循声转身。下午坐在钟大席位上的负责人刚从门口进来,身后还有两位客人。

      “这么巧。”对方笑着打招呼,“我还以为你今晚要跟研究所的同事一起。”

      “他们回去休息了。”

      那人看向顾澈:“这位是?”

      “一个学生。”文希说。

      顾澈眼梢微微一挑,随即笑着点头:“您好,我在钟大读电子,大二。”

      负责人也没有多问,只说改天再联系实验设备的事,便领着客人往里走。

      两人的座位靠窗,木格隔开了邻桌。顾澈选了她喜欢的鱼,又让服务生把热茶放到她手边。

      顾澈把菜牌递给她。六道菜已经点好,还想加一份甜品,被文希按住了。

      “先吃,不够再点。”

      “行,听你的。”他将菜牌递还服务生,往椅背上一靠,“你现在是不是在跟特警合作?”

      文希抬眼:“怎么?”

      “有人看过我练车,问我毕业以后想不想做警察。”他拿起杯子,“我没想好。喜欢开车,也不一定拿这个当职业。”

      “那就先把大学读完,想清楚再决定。”

      顾澈看了她一眼,嘴角扬起来:“还是跟你说话省事。”

      菜上来,他替她转过鱼碟,手机却接连亮了几次。起初他只扫一眼,后来拿起来翻了半天,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看什么?”文希问。

      他划出一张照片,递到她面前。

      照片拍在酒会上。女人穿烟粉色长裙,耳边两粒珍珠,侧头听身旁的男人说话,一只手搭在他臂弯上。

      “又带她出去了。”

      文希没有接手机,视线在照片上停了一下。

      “你爸?”

      “嗯。”顾澈将手机收回来,声音沉下去,“以前还知道挑场合,现在去哪儿都带。再过一阵,是不是就该叫我去见人了?”

      “你爸愿意和谁来往,是他的事。你不喜欢,可以少接触。”文希说,“真叫你去,你也可以说不。”

      “然后呢?他照样带她出去,照样什么都不用跟我说。”

      他扣下手机。文希停了筷子。

      顾澈等了片刻,挪开目光。

      “算了,你也觉得这跟我没关系。”

      服务生过来添茶,他抬手示意将茶壶留下。文希把鱼碟往他面前推了推,他夹了一块,却半天没有吃。

      文希本想再劝一句,看见那块鱼放在他碟子里,筷子却收了回去,便换了话题,问起学校的事。

      顾澈看起来不太想回答,却还是说了实验课、作业和一位点名特别勤的老师。说到有人替室友答到、两个人一起被叫起来时,他总算笑了一下。

      “被替答到的是你?”她问。

      顾澈停顿了一秒:“这事你就不能听个热闹?”

      文希端起茶杯,笑了。

      他看见了,原本绷着的肩膀松下来,又把鱼碟推回她面前:“这个你再吃点。我点的时候说了不要太甜。”

      结账时,他没让账单送到桌上,只在起身前给服务生做了个手势。文希去洗手,回来时他已经拿着两人的东西等在走廊里。

      “我送你回学校。”她说。

      到了停车处,顾澈绕着车看了半圈,眼睛终于亮起来。

      “新买的?”

      “昨天提的。”

      “钥匙给我,我试试。”

      文希拉开驾驶座的门:“上车。”

      “我开得比你熟。”

      “这辆车我比你多开一天。”

      顾澈站在车旁笑了好一会儿,才绕到副驾驶。

      他坐下便发现遮阳板上的膜没撕,伸手替她揭掉,又把歪了一点的出风口拨正。文希启动车子,导航报出回程路线。

      “前面那条路晚上会堵。”他说,“从东门绕,路宽一点。”

      “知道了。”

      车从园子里驶出来,顾澈降下一小截车窗。夜风吹进来,他望着路灯,安静了很久。

      快到学校时,他忽然问:“你这次能待多久?”

      “还没定。”

      “总不会几天就走吧?”

      文希看了一眼导航。距离目的地还有八百米。

      “不会。”

      他靠回座椅,直到校门出现在前方,才重新拿起手机。

      车停在校门外,顾澈解开安全带,下车前又俯身回来:“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进去吧。”

      “你答应了我再走。”

      “好。”

      他这才关上车门,走进亮着灯的校门,没多久就被人流挡住了。

      文希在路边停了片刻,将导航目的地换成别墅。

      屏幕再次问她,是否将这里设为“家”。

      她的手指在确认键上停了一下,点了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回到钟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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