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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被打断的日常 风波漫进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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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下午,顾承钧走出电梯,两名女员工收了声,向他问好。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还是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已经进了电梯。
原定的合作洽谈推迟了,一场商业活动也客气地请他暂时不要出席。总裁办的女助理送来调整后的行程,说完以后却没有走。
“还有事?”
“有人找到办公室,想问几位女同事一些问题。前台没让进。”
顾承钧抬起头。
“也有人直接联系我。”她停了停,“问我跟着您工作这么久,有没有遇到过性骚扰。”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她已经努力把这句话说得像一项普通汇报,手指仍将文件边沿捏出了一道弯。
“有媒体,也有以前认识的人。我说没有,对方又说,不要为了工作忍着。”
女助理又说,有员工的母亲打来电话,问女儿是不是经常单独向顾总汇报;另一个同事的丈夫不肯让她出差,两个人为这事吵了一夜。
顾承钧看着桌上的行程。原本要她留下再核一遍,话到嘴边,竟先想到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外面来打听的,不要给他们员工的联系方式。你收到的那些,愿意交给律师就交,不用再替公司解释。”
她应了一声,出去时把门带上了。
顾承钧的手机还在振。顾家这两天的电话比往常一个月都多,有人问用不用帮忙,有人提醒他少露面,更多的人想知道这件事什么时候能结束。
一位堂兄说,家里孩子已经被同学问过了,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另一位长辈则绕着弯提起,当初就不该把妹妹接回家,后来四年大学也都由他负担,到了这个时候,她总该出来替他说句话。
“别去找她。”顾承钧打断了后面的话。
对方愣了愣,仍劝他,自己人关上门商量,总比让外人看笑话强。
顾承钧挂断电话,没再让对方往下劝。
次日,沈曼宁来了。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问他忙不忙,进门便把手机放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两人的酒会合影,旁边列着沈曼宁的民宿和女儿的名字。
评论先问那些民宿是不是顾承钧送的,随后有人将话题引到孩子身上,揣测他为什么选择一个带着年幼女儿的女人。
沈曼宁拉开椅子坐下。她眼下有一层淡青,口红仍涂得整齐,声音却不再像平时那样柔和。
“店里电话被打了好几次,问前台老板娘是不是跟着你。有个客人原本在谈包场,今天问我最近方不方便接待,怕惹麻烦。”
“这些发给律师,我让人跟你对接。”
“我知道你已经找了律师。”她手指按着手机边沿,“可是他们还在说我女儿。”
顾承钧没有接话。
“生意受影响,我自己还能应付。别人说我图你的钱,我也听过,不是今天才有。可恬恬才四岁。”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颤,停下来缓了口气。
“你们家的事情,为什么最后要拿她说话?”
顾承钧把涉及孩子的内容单独交给律师,告诉她,回应里不会提唐恬。
沈曼宁看着他。
“一个做节目的朋友问我,愿不愿意接受采访,说说我们平时怎么相处。说我愿意出来讲,对你也有帮助。”
顾承钧皱了皱眉:“不用答应。”
“我不会答应。我不想一遍遍告诉别人,你有没有见过孩子、怎么跟她相处。讲得越多,他们越有东西可以编。”
她拿回手机,屏幕上弹出家里的消息,问几点去接唐恬。
“这几天我自己接送她,晚上的活动都不去了。你这边也别再替我安排露面。”
顾承钧应了声好。
沈曼宁拿起包,说要去接孩子。顾承钧送她出门,原想说很快就能处理好,看见她又在接店里的电话,把话咽了回去。
顾承钧回到桌边,把其中一张截图发给顾澈,随后拨了电话。
“看见了吗?”
顾澈那边有说话声,过了一会儿才安静。
“我没说过这些。”
“那孩子做过什么?”
“我也不赞成他们说孩子。可你不能把所有网友的话都算到我头上。”
顾承钧的手抵在桌沿上。
“你把事情推到网上,闹到现在,就一句不是你说的?”
“难道我还得管每个人说什么?”顾澈语气急起来,“你不能因为有人乱说别的,就让我连姑姑的事也别提。不是一回事。”
“顾澈!”
这一声喊出去,办公室外短暂地静了一下。
顾澈在电话里说,自己已经替孩子举报了那些内容,但姑姑的事不能就这样算了。
“那些愿意帮忙的人,至少不是一上来就让我闭嘴。”
顾承钧挂了电话,仍站在桌边。助理敲门进来,问几家账号的投诉是否继续补充材料。
“继续。”
他伸手将桌上的文件理齐。纸页在掌下滑开了,他又拢了一次。
***
周二下午,程怀礼看完了女婿的文章。顾澈确认身份的回复附在后面,他反复核对那几个名字,才摘下眼镜。
他先给女儿打了电话。
“志远写的文章,你知道?”
程怡宁傍晚回了家。她进门时还在回复消息,放下包便说,志远已经跟她解释过,文章没有写姓名,原本只是分享研究,后来是顾澈自己承认的。
“别人怎么说,就都算在他头上?”
“我问的是,写之前他有没有和你商量。”
程怡宁低头将手机锁了屏。
“没有。我也是看见别人转了才问他的。”
她缓了缓,又说:“文希都说没有这回事了。她肯这样说,事情本来就能慢慢过去,志远还非要往下讲,最后谁都下不了台。”
程怀礼靠回椅背。文希的否认本来能让事情收住,女婿偏要拆这台。他与顾承钧来往多年,临到这件事,却连自己该向哪边开口都没想好。
“把他叫过来。事情闹到这一步,家里总要坐下来谈。”
程怡宁拨了电话,按父亲的意思开了免提。
许志远那边很快接通,听完便说自己晚上有工作。程怀礼让他先把文章撤下,许志远没有应,只说学校正在了解情况,该交的说明自己会交,不适合再用亲属关系干预。
“你现在倒想起来亲属关系了。”程怀礼压住声音,“那是你妻子的家人。”
“爸,心理学不是您的研究领域。这件事有些地方,跟您想的不一样。”
程怡宁看了父亲一眼,伸手想把免提关掉。
程怀礼按住了她的手。
“我没有跟你谈心理学。我在问你,做这些事以前,为什么连怡宁都不告诉。”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我发表每一篇文章,都要先让家里审一遍吗?”
程怡宁的手慢慢缩了回去。
许志远随后放缓语气,说会找时间回来,眼下还有事,便结束了通话。程怀礼坐着没动,女儿将手机收回去,许久才说:“他最近一直这样。我要是再问,就说我不懂他的工作。”
方才那套替丈夫辩解的话,她没再继续。
“我再找文希谈谈。”他说。
程怡宁抬起眼:“她会听吗?”
程怀礼没有回答。他在通讯录里翻了很久,才找到那个多年没有拨过的号码。
***
周二午后,文希在实验楼一层被一个陌生女人叫住。
对方说想单独和她谈谈。文希停在原处。
“我不接受采访。”
“不是采访,我们是想帮助你。说的东西也不会转给你哥哥。”
“我没有事情需要和你谈。”
女人往前走了半步:“你不用现在就作决定,先了解一下我们能做什么——”
“我在工作。请不要拦着我。”
旁边两名学生看了过来。文希绕开对方,走到电梯前,等门打开时,背后仍传来一句“我们没有恶意”。
电梯门合上,文希发现里面的一位老师也在看她。她转向楼层显示屏,等那几秒钟过去。
回到实验室,宋宜告诉她,又有两个人通过公开的学术邮箱发来联系请求。还有人打电话到楼里,问她什么时候在。宋宜没有透露行程,但接听、拒绝、转交,每一件都要占去时间。
文希把刚才的事告诉她,又将收到的联系保存下来。
那天晚上,连舅舅都打来了电话。
程怀礼先问她住在哪里、工作忙不忙。许久不曾有过的问候,使文希听了几句才反应过来,他还不知道自己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随后,他说已经让怡宁劝过志远,想找个时间,让几个人坐下来把事情谈清楚。
“你这样说是对的。这种事传出去,对谁都不好。你哥哥受影响,怡宁夹在中间也难做,现在大家都往后退一步,事情才好收场。”
文希刚洗完杯子,手上还沾着水。她将手机换到另一边,抽了张纸,慢慢擦干手指。
舅舅那点难得的赞许,听起来像是她终于懂了事,肯替家里遮住什么了。
“您要我做什么?”
“先见一面。学校那边已经在问了,有些事情能在家里解决,就没必要再往外递材料。”
她将揉成团的纸丢进垃圾桶。
“关于许志远,有问题让学校来问我。我不参加这种见面。”
程怀礼顿了顿,语气沉下来:“文希,你不要一说到家里就这样。”
她忽然不想再听。
“我还有事。”
挂断以后,文希在厨房站了一会儿,将那只已经洗干净的杯子又冲了一遍。
程怡宁的消息过了十几分钟也来了。她说赞成文希现在的说法,自己会再劝志远,大家别再提,事情才能过去;又说现在网上谁都可能来打听,如果有人问大学时候的事,希望文希不要提,那些与眼前的事情无关。
文希看着最后一句,打出“你也知道不该谈别人的私事”,停了停,又删掉了。
周三开协调会,文希在会议室门外碰到了哥哥。
顾承钧正与校方的人说话,见她过来,停了一步。她朝他点点头,两人先后进门,里面几道目光便跟着转了过来。
文希在陈立成身旁坐下,哥哥坐到供应方那侧。两人之间隔着半张会议桌。
主持会议的负责人先交代了当天议程,随后将手里的笔放下。
“张老师,顾总,有件事需要你们本人说明。两位的亲属关系,之前没有在合作安排里交代清楚,这次要补上。”
旁边翻纸的声音停了。
文希将材料放平:“顾承钧是我哥哥。这件事我没有主动向项目方说明。”
话说出口时,她没有看他。
“我当时想把私人的关系和工作分开。设备需要什么条件、测试结果怎么样,都按实际情况提交;采购决定也不由我作出。”
负责人听完,点了一下头。
“工作依据和往来记录,我们会核对。但一方提供技术意见,一方提供设备,这层关系就需要让负责合作的人提前知道。你们觉得没有影响,不能代替项目方作判断。”
文希搭在纸边的手指收了收。
“明白。我会补一份说明,相关记录也一起交。”
顾承钧承认自己也没有主动说明,答应让企业补齐材料。
负责人看了两人一眼:“不用向每个同事谈家事,但涉及合作的情况要向管理方说清楚。后面哪些安排需要调整,我们看过材料再定。”
他重新拿起笔,转向下一项。
文希在记录本上写下“亲属关系说明”,又列出要核对的技术意见和设备往来。
钧耀重新确认了人员和交付保障,研究所、校方与项目方也安排了实验楼的来访接收。后续内部讨论中,探测与跟踪测试的完整复核报告由周四延至周五上午,已核对好的部分先交;陈立成和学生分担设备核对,周竞与梁峥合并本队反馈,文希保留关键讨论。
她一项项记下,终于有一段时间,不用再留意别人抬头是为了什么。
散会后,顾承钧在门口等了片刻,问她要不要一起走。
“我跟陈工回实验室。”
他和企业的人先走了。另有同事过来问,若她有不方便公开的话,是否需要私下帮忙。
她道了谢,收好材料,去了一趟洗手间。
门还没推开,里面有人提到了启动会。
“那天我也在,主持人还专门给他们作了介绍。两个人握手,一个顾总,一个张老师,真跟头一回见似的。”
“亲兄妹,有必要装得不认识吗?”
文希的手已经碰到了门。门缝宽了些,镜子里的两个人看见她,后半句话便没了。
她记得那天哥哥握过手,便客气地问设备上有什么需要。自己还曾为这样的称呼松了口气。
其中一人匆匆抽了纸巾,朝她点头,侧身让开洗手台。文希走过去,挤了洗手液,低头冲净。
抬手关水时,她在镜子里与身后的人碰上了目光。对方先避开,她也低下头,拿起了放在一旁的材料。
***
宋宜是在第二天下午开口的。
陈立成带着学生去核对设备,她把来访联系清单送进文希办公室,原本放下就该走。看见文希低头划去一条采访邀请,她又留在了桌边。
“希姐,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文希抬起头。
宋宜替她挡过许多电话,也读过许志远的文章。那篇文章里的人总是拒绝帮助,文希也是。她原本把这当成性格,此刻却有些担心。
“你不用因为顾总帮过实验室,就觉得有些话不能说。工作上的事总有别的办法。”
文希望着她,几秒没出声。
“宋宜,我现在只想把这几项做完。”
“我知道。可是你总得为自己想一想,至少先跟愿意帮助你的人聊聊。”
她话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文希将面前的清单放平,问:“我已经说了我想做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觉得,这不算?”
宋宜张了张嘴。
她想说,自己没有不尊重她,只是怕她被旧日的依赖拖住。可是这句话与刚才那一句,并没有多少不同。
“工作上的联系按昨天说的办。”文希低下头,“别的不用再谈了。”
宋宜站了一会儿,拿起需要归档的那份材料,走了出去。
宋宜回到座位,翻开了来访清单。她替文希拒绝了那么多人,自己却也带着一个准备好的答案进去了。
如果文希真的没有经历过那件事呢?
她手里的笔停了很久,没有再写。
***
傍晚,文希收到宋宜的一条消息。
“下午是我先认定了一个答案,不该再逼你解释。对不起。”
她看了两遍,回复:“知道了。”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仍不想再谈。
顾澈也发来消息,给她介绍一个愿意提供帮助的联系人,说不经过父亲,见面内容可以保密。她回复不需要,他又说,现在有很多人愿意支持她。
文希没有继续。
等她收好手头的东西,已经快十一点了。
陈立成发来的核对记录,她留到了明早再看。文希关掉电脑,拿上包和车钥匙,下楼时才发觉肩颈僵得厉害,眼睛也酸。
停车场空了大半。她走到自己的车旁,按下解锁键,望着亮起来的车灯,却没有马上拉门。
回去还得开一段路。她揉了揉眉心,想到沿途那些路口,便觉得累。
“张老师?”
周竞和另一名队员从后面过来,手里还拎着设备箱。他将箱子放到车边,看了看她。
“准备回去了?”
“嗯。”
她打了个呵欠,抬手掩住,眼角沁出一点水。
周竞没再往前走:“你今天太累了,别自己开了。车先放这儿,我给你叫辆车。”
文希握着车钥匙,停了片刻。
“好。”
这一声答应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很不想再坐到驾驶位上去。
周竞替她叫了车,另一名队员拿着设备箱先走。文希锁好自己的车,跟他到楼前,靠在台阶边的栏杆上。周竞给司机说着怎么开过来,她闭了会儿眼睛。
车到了,周竞确认过车牌,替她拉开后座车门。
“谢谢你。”她看着他,“今天真是累了。”
“回去早点休息。车明天再来取。”
她点点头,坐进后座,将包放到腿上。
车门关上,窗外的周竞往后退了一步。文希抬手朝他示意了一下,等车驶出校门,才摘下眼镜,靠住椅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