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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她的回答 谣言长文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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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早晨,文希在院门外等了二十多分钟。
自己的车还在学校。接单的司机堵在主路,问她能不能再等一会儿。文希看看表,说可以。
她给宋宜发消息,说路上耽搁了,到了先核对最后一份材料。退回聊天列表时,看见哥哥昨晚发来的联系人名片,仍停在最下面。
昨晚九点多,顾承钧给她打过电话。
“公关部总监会跟你联系。最近如果有人去找你麻烦,就让他处理,别自己接。”
文希当时正对着电脑,手边压着一页没有看完的记录。
“不用。我不接受采访。”
“不只是采访。”
她没接话。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哥哥说,联系方式先留着,想用的时候直接找。
名片发过来,她看见了,没有添加。
车终于来了。文希在后座看完剩下的记录,赶到实验室时,离交报告只剩几分钟。陈立成已替她标出最后几处要核对的地方,两人坐下,谁也没顾上喝水。
阶段测试报告如期交出去了,问题却没有因此减少。
简单条件下已经能跟住人,换到遮挡和反射更复杂的场地,屏幕上却会多出并不存在的目标;几个人交错走动,轨迹又容易接错。前一个压下去了,后一个仍不稳定,已经来回试过几轮。
上午结束时,陈立成捏着鼻梁,把眼镜摘了下来。
“下午还是这组?”
文希看完最后一处标记,划去其中两项:“这两个不用重做,记录够了。剩下的先停,我把条件重新理一遍。”
他点头,将已经拉开的设备柜又关上。
警方也在等结果。威胁知情者的线索还在核查,林隼的行踪没有落实,可眼下这些轨迹接错的结果,谁也不敢拿来用。
文希回到小办公室,宋宜跟着敲了门。
“希姐,网上有你的名字了。”
她抬起头。
宋宜把手机递过来,没有再替她往下翻。
她的姓名、单位和公开履历已经与顾家的文章连在一起。几张工作照被摆在下面,皱眉、低头、没笑,都有了新的解释。
文希认出其中一张。那天报告临时改了顺序,她在台下等了很久,上台时有一页图还没换好。
她把手机还给宋宜,重新打开工作文件。光标停在刚才选中的一行,她却忘了为什么要改这里。
当天晚上,文希把自己的车开回了家。
第二天出门前,她特意检查了一遍车钥匙。从这里去上班,她不想再把时间花在等车上。
***
周六中午,顾澈看见了两张并排的照片。
红衣旧照来自文希一位初中同学分享的合影,后来被裁得只剩她一个人。她靠在栏杆边,头发高高扎起,笑得眉眼弯弯,脸颊还带着一点圆润。旁边是戴黑框眼镜、皱着眉的工作照,旧照下面却添上了“十六岁,出事前”。
顾澈把图片放大。
姑姑刚来家里时已经很瘦,肯坐在床边等他睡着,却很少这样笑。
他转发图片,写道:“希望大家能理解她,不要再逼她。”
有人感谢他没有放弃。顾澈又看了一眼那张笑脸。
***
文希看见那组对比图时,陈立成正在办公室门口接电话。
他原本在与同行确认一个设备问题,话说完了,对方却没有挂。陈立成听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
“是,我们在一起工作……网上那些事,我哪里知道。”
文希走近时,他抬眼看见她,匆匆结束了通话。
“张老师,下午那份我发过去了。”
“好。”
照片里她只有十四岁,爷爷奶奶都在,自己还住在那座小城。文希记得拍照前有人站错位置,大家笑了好久。现在只剩她一张脸,被标在了错误的年份下面。
她又看见顾澈的转发。
“不要再转我的照片。把这条删掉。”她给他发消息。
顾澈隔了一会儿才回:“我没有说别的,只是希望他们对你好一点。”
“那就按我说的做。”
过了一阵,那条转发删掉了。
几位旧识也来解释。陶敏说过的缺考,吴阿姨记得的休养,都被拼进了同一份时间表。文希请她们停止回答私生活的问题,再看屏幕时,空白的那两个月已被填成了怀孕、流产。
她那年去了哪里,没人问出答案。故事却已经写全了。
***
那天下午,顾承钧刚结束一通工作电话,助理便将平板放到他面前。
“顾总,这篇上热搜了。”
屏幕上的标题是:《十四年了,顾承钧,你还要控制妹妹到什么时候?》
许志远的原文之后,这是第一篇单独引爆传播的衍生长文。红衣少女和成年后的工作照并排放着,文章从她十七岁进入顾家写起,将她离家休养、去首都读书,直到如今返回钟陵,都串成十四年来始终受哥哥控制的经历。转发里满是“看哭了”和“请让更多人看到”。
作者替文希写出被侵犯、怀孕、送进病房的经过,连独处时想过什么都有了。
顾承钧读到妹妹哭着叫哥哥的几行,胃里一阵翻搅。作者替他写了回话,说这些都是因为疼她。
可“疼她”两个字,却让他想起了别的声音。
“你哥哥这么疼你,你也该懂点事,别总让他操心。”
顾家的人常这样教训文希,有时就在他面前。他没有拦过,心里也认可。他接她回来,替她安排住处和学校,她听话一些、少让他操心,在他看来并不过分。
她那时常低着头,别人说完,也只应一声。他以为那是听进去了,从没问过她愿不愿意听。
现在,他忽然想起,几乎每次说完哥哥多么疼她,后面都会跟着一句她应该怎样。
他记得自己有过几次不耐烦,叫她先照长辈说的做。她低下头,也就不说了。
屏幕里却连不存在的怀孕都写出了过程。作者写她在病房窗前看见什么,听见医护进门时怎样害怕,末尾是一行加粗的字:
“‘休养’两个字,遮住的是一个女孩被关起来的夏天。”
顾承钧盯着那一行。没有那场怀孕,没有那场流产,也没有一个被他关在病房里的妹妹。可文章往下写到她返家,仍用带着引号的“疼她”,把他此后所有照顾都解释成伤害的延续。
他划到评论区。
“‘疼她’两个字看得我发冷。说这话的人怎么张得开嘴啊。”
“连伤害都被说成疼爱,她今天还替他否认,有什么奇怪的。”
有人问证据在哪里,下面很快有人回:“亲儿子都站出来了,你还想让她把伤口扒开给你看?”
顾承钧看了很久。他把顾澈养到十九岁,如今陌生人只要提起这个孩子,就不必再回答文章里的事究竟从何而来。
他一度想把文章转给儿子,问他满不满意,手指停住了。儿子还是会说,这些不是他写的。
顾承钧将平板放回桌上,力道有些重。
许志远知道兄妹俩是谁,也听过文希的否认。顾承钧不信他只是无意惹出这些事,让助理把这篇新文章与最初的原文一并留好。
助理问要不要把新增的内容交给律师。他点了头,又拿起自己的手机。
“把链接发给我。”
文希还没有正式署名回应过。她是当事人,由她亲口否认,或许能让这件事停下来。
顾承钧将文章转给妹妹,紧接着发去两条消息。
“这篇已经上热搜了。你需要自己正式回应一次。”
“只说没有发生过这些事,别的不用解释。公关会配合你,文字由你确认。”
发完,他仍看着对话框,等妹妹回答。
***
文希收到链接时,桌上那张记录还没写完。
她起初读得很快,到了病房那一段,忽然停下来。窗外的景色、进出的人,连她独自坐在那里怎样等、怎样怕,都有人替她安排好了。她明知一句也不是自己的经历,读到那些写得格外细致的地方,仍然觉得恶心。
她退出文章,看见哥哥让她正式回应的消息。
她知道哥哥为什么急。要她再向一群陌生人说一次“没有发生”,她却连打开文档都不愿意。
“只说没有发生过这些事,别的不用解释。”
如果能到这句话为止,她也许愿意试一次。
“我会考虑。先不要安排。”她回道。
陈立成后来送记录进来,没有立刻走。
“张老师,要不还是正式说一下?”
她看着他。
“现在外面听到的都是别人讲的。你自己说清楚,至少别让他们一直猜。”他顿了顿,“我爱人今天也问,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上午还有人来打听我们是不是要搬走。”
他说完,像是怕她误会,又把手里的记录往前推了一点。
“工作我们照常做。就是这些电话,一天下来也够烦的。”
陈立成这几天刚放下电话,就会忘记自己要拿什么。文希看着他把记录又推近了一些,伸手接了过来。
“我想一下。”她对陈立成说。
傍晚,宋宜来核对第二天的安排,另外问,收到的私人联络是否继续只做登记。
“照旧。不要给别人我的行程。”
宋宜点头,没有再劝她见任何人。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如果她决定找人处理这些事,需要自己整理什么,可以告诉她。
文希应了一声。
等门关上,文希重新拿起手机。
同学、同事都已被卷进来。她愿意正式说一次,但不顺着那些编造交出自己的病史,也不接受采访。
她点开哥哥周四发来的那张名片。
对方通过得很快,随后打来电话,先问她现在方不方便。
“我想发一份说明。”文希说,“只发文字,不接受采访,也不拍视频。”
总监提出由集团公开账号代发,说明文字和发布授权都要她确认,又提醒,这个渠道与顾承钧有关,仍可能引起质疑。
文希问过其他方式。新开个人账号需要证明身份,出镜又会引来提问。她最终选择委托集团发文字。
她挂断电话,新建了一份空白文档。
写出自己的名字时,手指停了几秒。她原本很不愿意让这个名字与那种指控出现在同一页上,现在却已经有人替她放在了一起。
她继续往下写。
次日上午,集团账号发布了经她确认的说明,署名张文希,并注明受本人委托发布。
她明确写下,自己没有遭受顾承钧的性侵,相关指控不属实;她没有授权他人替自己讲述所谓被侵害经历,请停止传播私人信息和照片。
发布前最后一次核对,文希删掉了一句过分客套的感谢关注。
她并不感谢这种关注。
***
声明发布后,要求她出镜的消息仍然不断。最常见的理由是:文字从哥哥的公司发出,谁能知道是不是她自己写的?
文希重新读了一遍那几句话。一个字都没有改。
***
顾澈读那篇文章时,也曾疑惑作者怎么知道姑姑在病房里想过什么。可读到最后,他更愿意相信那些恐惧是真的。
声明却否认了整篇故事。他看着集团账号的名字,越看越觉得姑姑又在向父亲让步。
他找到姑姑的号码,拨了出去。
文希接起顾澈的电话。
“为什么找我爸的人发?”
“我自己联系的。”
“可是别人看见的是他的公司。”
“顾澈,我还有工作!”
她结束了通话。
***
周日傍晚,一名本地账号转出一张旧投稿。此前有人在钟大附近拍到顾承钧的宾利,如今认出了上车的女人。
画面隔着一段距离,并不清楚。她弯腰坐进后座,一只手扶在车门边。
文希认出了自己的衣服。那是她去见哥哥的一次。
随后传开的截图说,实验楼里曾送来过爱马仕礼袋,收件人就是张老师;她回钟陵以后住在郊区别墅,平时开一辆SUV,连现在使用的实验场地也是顾承钧帮忙联系的。几件事被排在一起,都成了她回到哥哥身边后得到的照顾。
文希看着那个礼袋的描述。包早已退回去了,别墅归她已经两年,车也是自己买的。这些来处,在那份清单里全被省掉了。
星期一,新的校园照片出现了。
她抱着资料从楼里出来,侧头避开迎面的人。拍摄者将她的手腕单独截出,蓝宝石的颜色在放大后有些失真。
一个平时讲古董珠宝的博主,拿这张图做了三分钟的视频。开头先放出文希的工作照,又切到热搜话题的截图。
“这两天私信都快被这张图刷屏了。顾总那位妹妹,张文希老师,大家应该都认识了吧?你们光顾着心疼她,有人留意过她手上戴的是什么吗?”
他笑了一下,放大手腕的截图,将镶口和两侧配钻逐一圈出,说镯身看着简洁,主石与配钻之间的衔接却很讲究,更像按宝石尺寸单独做的定制款。随后放出几件拍卖首饰作比较,将价格估到了六百万元上下。
“前提是主石真有六七克拉,而且是优质的无烧克什米尔蓝宝石。隔着照片,产地和有没有处理过,都定不了。”
他说完,笑着摊了摊手。
“当然,咱们只聊珠宝。家里的事,我可一句都没说。”
文希看完视频,再点开转发,标题已经变成了“女研究员日常戴六百万手镯”。视频连同博主的账号一起上了热搜,他很快置顶一条评论,感谢大家关注,表示下一期会专门讲这种宝石为什么值钱。
有人问鉴定证书在哪里,那条评论只有寥寥几个回复。“手腕上戴着一套房”被赞到了最前面,下面有人接:“前面没听懂,六百万听清了。”
再往下,是一个前一天还在转发长文的账号。
“昨天看那篇文章难受半宿,今天发现我才是需要帮助的那个。打扰了。”
“待遇这样好,也难怪不愿意离开。”
文希握着手机,许久没有动。
随后出现的长文,标题直接对着前一篇:《富豪家族内幕:上一篇看哭的人,六百万的手镯看见了吗?》
开头仍放她十四岁的照片,正文将缺考写成休学,把暑假休养写成被关起来怀孕、流产,再将宾利、别墅和手镯接到后面。作者搬出“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声称那些经历使她对哥哥产生了病态依赖,又说她后来舍不得优渥生活,一直主动维持着不正当关系。
文章没有补上一份证据,却拿“六百万”反问前一篇的读者,还准备怎样把她救出来。
评论区里,有人仍说财富不能证明她是否受过伤害,回复随即追上来:
“人家都说没有了。你比她本人还舍不得那个故事?”
“既然她自己说没有强迫,那算什么?”
转发文案里,求助和追责的字眼越来越少,更多的是“豪门秘闻”和“十四年隐情”。有人直说这和包养有什么区别,还有人催着找更多照片。她亲笔写下的否认,被放在财物拼图旁边,成了她自愿接受这一切的证明。
她将页面关掉,手心里全是汗。
原来连否认,也能被这样使用。
中午,总监再来电话时,她告诉对方,包退过,车是自己买的,房子也不是哥哥给的。
“这些我们可以先留作核实和后续处理的依据。您如果希望单独回应财物,也能再拟一份,但可能会引来更多关于来源的追问。”
购车和房产材料都在家里。她知道去哪个柜子拿,可手镯又要怎样解释?母亲的东西,也得交出去让人看一遍吗?
“先不要再发。”她说,“有关我的私人材料,公开以前都问我。”
对方答应了。
下午,哥哥来电话说会继续处理,让她别再看。
“我不看,也有人发进工作邮箱。”
那边安静下来。文希结束通话,把又一封陌生来信移出收件箱。手镯碰到桌沿,她拨正镯身,检查搭扣,仍旧戴好。
过了一会儿,赵一鸣来敲门。
“张老师,我可能惹麻烦了。”
文希抬头。他站在门边,手机攥在手里,平时说话很快的人,这次却没有接着往下讲。
“什么事?”
他把屏幕递过来。
赵一鸣上午看见有人质疑她的研究成绩,便以学生身份回应。对方反问,学生敢说导师不好吗,又将他去老师家聚餐说成拿过好处。
他越解释,被牵进来的人越多。现在,他的论文、做过的小东西,连身边同学的合照也有人质疑。
“我说了,您根本不知道。”他声音里还带着气,“他们又说,不这么讲,我还想不想毕业。”
文希点开他的主页。消息还在跳,几个熟人催他把合照设成不可见。
“我把回复删了。”他说,“可截图还在。他们现在说我心虚。”
文希看着他,原本到了嘴边的那句“为什么不先跟我说”,没有问出去。
他还在生气,却已经不太敢看自己的消息了。
“我就是看不惯。”赵一鸣低下头,“我们每天在做什么,他们见都没见过,凭什么这么说。”
她把手机还给他。
“剩下的回复先留个记录,今天别再回了。把陌生人的私信关掉,有人再来找你,告诉我。”
“会不会给您添麻烦?”
“你现在也遇到麻烦了。”文希说,“先把你自己的事处理好。”
赵一鸣没出声。
她叫来宋宜,问他愿不愿意将这些截图交给公关那边,一并联系平台处理。赵一鸣点了头,又说,还有几条骂得很难听,他不想让她看。
“那就不拿给我看。”
文希将自己的电话扣在桌上,让他先去吃饭,晚上的核对明早再做。
他出去以后,宋宜陪着整理剩下的消息。夏宁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帮他找旧照片的可见范围。赵一鸣跟着改了几项设置,暂时没再翻那些评论。
文希回到桌前,划掉了赵一鸣当晚那项核对安排。
到了傍晚,陈立成进来找她,先问能不能占几分钟。
“工作?”
“对。”
“你说。”
她往旁边让了让,给他的记录腾出地方。陈立成却迟了一下,低声说,自己昨天原以为正式说清楚就会好些。
文希看了他一眼。
“我也这么想。”
他没有再劝,把本子摊开。那一处反复核对的问题仍在那里,两人重新看了一遍,外面有人关上了实验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