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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一顿晚饭 周竞送她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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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竞看见那组对比图时,提醒发来的人别再转了。
照片里的少女笑得很开朗。他看了一眼,就退出了页面。
文希也会笑。他记得她试好调过的零件,拿着设计图给他看,说准备先装哪里,再补哪里,说到一半,自己就笑了。她那时一直举着手机,等他看清屏幕上的细节,连下楼时脚步都比平常轻快。
星期二,他去核对新一轮安排。陈立成正伏在调试台边,文希桌上摊着几张划得很乱的纸。
那一天的讨论仍不顺利。
周竞希望提示更明确一些,文希却暂时给不出来。她听完他的反馈,停了好一会儿,才说,有一处原先估计得过于乐观,需要重新考虑。
他也觉得烦。这个问题已经来回碰过几次,眼看原定的验证安排又要调整,他几乎想问,究竟还要多久。
话到嘴边,还是停住了。
她如果知道,早就会说。
周竞把需要他们补充的情况记下来,下午同梁峥说明,重新协调配合的时间。
第二天再见到文希,她说话比平时更少。
宋宜来请她接一次公关那边的电话。她离开十几分钟,回来重新坐下,先问刚才说到哪里。周竞将记录往前翻了一页,指给她看,她看了几秒才接上。
讨论结束时,她说抱歉,今天耽搁了一些时间。
“需要改的已经记下了。”周竞说,“你把这一份留着,明天不用再找。”
她点头,拿过去压在手边。
晚上八点多,周竞离开实验楼,沿校内道路往校门走。前面一辆车缓缓开过去,他认出是文希的SUV,刚想抬手,车却在前方靠边停下了。
那一侧有临时停车位。车停稳以后,过了好一会儿也没人下来。
他走近,隔着玻璃看见文希坐在驾驶位,头靠着椅背,眼睛闭着。
周竞轻轻敲了两下车窗。
她睁开眼,将玻璃降下来。
“怎么停这里了?”
“有点累,歇一会儿。”
她的声音很轻,抬手揉眼睛时,眼镜被推得向上歪了一点。
“今天也别开了,我给你叫车?”
文希摇了摇头。
“上回第二天早晨叫不到,差点迟到。车还是得开回去。”
周竞怔了一下。他记得那天说过让她第二天来取,当时只想到她眼前太累,没有想过早上从郊区出门会不一样。
“怎么没跟我说?”
“后来叫到了。”
她答得很平常,似乎这件事到那里就结束了。
周竞看了看车内,又看向她:“那我开你的车,把你送回去。明早车就在家里。”
文希没有马上回答。
前方又过去两辆车。她往那边看了一眼,手仍放在方向盘下沿,终于松开。
“你怎么回来?”
“我自己叫车,晚一点也没关系。今晚没别的事。”
她低头拿起包,推门下车。
周竞绕到驾驶位,等她在副驾驶坐好,才上车调整座椅。原本的位置对他有些挤,他往后移了一段,文希看着他的膝盖,伸手指了一下旁边的开关。
“这里还能降一点。”
“找到了。”
他调好后视镜,把手机导航固定好,问她是不是去上次叫车的地方。
文希应了一声。
车开出校园,她把眼镜摘下来,装进盒子,放在包上。周竞沿导航开,遇到路口向她确认方向。
有一阵车里很安静。等红灯时,他转过头,见她靠着椅背,眉头仍微微蹙着,手却已经从包带上松开了。
手机在她腿边振了一下。
文希拿起来,看见来电显示,按掉了声音,把屏幕朝下放好。
“不接了。”她说。
“嗯。”
绿灯亮起,周竞重新看向前方。
驶离主路以后,两旁的灯渐渐少了。文希坐直一点,告诉他下一个路口转弯,再往里开一小段。
院门到了,文希按下遥控开关,让他把车停在靠近屋侧的位置。
车灯扫过台阶,周竞把车停好,从后座拿起资料袋。
文希下车,伸手要接资料袋。
“给我吧。”
周竞没有递:“到门口了。”
她便没再争,带着他穿过院子。钥匙插进锁孔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进来坐一会儿。”
门打开,文希往旁边让了让。周竞提着资料袋跨进门槛,她伸手按亮了客厅的灯。
***
周竞把资料袋放在玄关旁的矮柜上。
文希给他找了双拖鞋,又指了一下客厅,让他随便坐。她进厨房倒水,打开柜门,看了一会儿,才从另一边拿出杯子。
“晚饭吃了吗?”周竞问。
“还没。”
她将水递给他,像是被这句话提醒了,转身去看冰箱。
“你呢?”
“我也没吃,正饿着。”
冰箱里还有两只番茄、一小把青菜和几个鸡蛋。文希看了看,取出番茄,问他要不要在这里吃一点。
周竞放下杯子,跟过来。
“行。我做,你歇着。”
“你会做饭?”
“这几个菜会。”
他接过她手里的番茄,放进水池。文希站在旁边,依次告诉他米、碗筷和调料放在哪里。说到最后,她又拉开抽屉,拿了块干净的擦手巾出来。
周竞看了一眼:“够了。有找不到的,我再叫你。”
她停了停,把擦手巾搭在台边。
“那我先去换件衣服。”
厨房里的东西不多,却都顺手。锅铲与汤勺挂在一起,调料按常用的几样排在灶边。周竞淘好米,听见她下楼,抬头问番茄炒蛋要不要放糖。
“不要。”
“好。”
文希换了件棉T恤,摘了眼镜,仍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周竞将青菜拣好,放到水龙头下冲洗。文希看了一会儿,终于转身去了客厅。
这里与他想象中不太一样。沙发上有两个颜色不同的靠垫,一条薄毯搭在扶手上。窗边那张桌子上摆着模型盒,透明小格里装着零件,工具压在一页图纸旁。周竞认出了自己帮她调整过的金属件,还没有装上去。
她坐下时,把一个靠垫挪到背后,又将手机放到茶几上,屏幕朝下。
“盐在灶台左边。”
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找到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碗是不是都能放进洗碗机,没有等到回答。
周竞往外看了一眼。
她已经睡着了。
文希靠着沙发一侧,头微微偏着,一只手松松地放在腿上。原本撑在腰后的靠垫滑下去一点,她也没动。客厅里只听得见厨房抽油烟机的声音。
周竞转回灶前,将最后一道菜盛出来,关了火。饭还在保温,他拿盘子盖住菜,关掉抽油烟机,擦干手,才走到沙发旁。
薄毯就在扶手上。他展开,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碰到毯子边沿,又安静下来。
周竞在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将手机调成静音。椅背有些低,他往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白天讨论没有结束的那一项,这时仍在他脑子里。他习惯性地想了一会儿,目光落到窗边的模型盒上,才慢慢停住。
他低头看时间,决定等她醒了再热菜。
***
顾澈把车停在别墅外,又看了一次手机。
他下午发来的消息没有回复,刚才打的电话也没有接。他问过宋宜,得到的回答是文希已经下班,今天很累,有事等她回复。
院子里停着姑姑的车,客厅的灯也亮着。
顾澈松了口气,解开安全带。
他今天又与人争吵。前几天夸他勇敢的人,如今用姑姑的声明反问:既然她说没被强迫,你还替她遮掩什么?
顾澈举报了那条回复。等页面提示收到,他才想起,父亲这些天也一直在做这件事。
下午,他又找冯修远问过是否还来得及追责。律师让他先弄清事实,别照着网上的故事算一个期限;顾澈仍只记着,十四年已经过去了,不能再等。
此前联系过他的那些人里,有一位经常写女性议题的撰稿人。对方今天提出,可以先与文希私下见面,不录音,不拍摄,等她愿意再考虑写什么。她说,由集团代发的声明很难消除疑虑,最好让当事人自己讲述。
顾澈觉得这是个办法。
对方明天下午有空,他回复说应该可以,自己去问问。之后给姑姑发了联系人介绍,又补了一句,不用立刻接受采访,只是先聊聊。
她一直没有回复。
顾澈不想再隔着手机等了。他下车,走到院门前,按下门铃。
***
文希被铃声惊醒时,先看见了身上的毯子。
她坐直,手压在柔软的布料上,有一瞬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周竞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问是不是有人来。
门口的屏幕亮着。
“顾澈。”
文希按开院门,把毯子折到旁边。周竞过去开了房门,她拿起手机,这才看见几条没读的消息。
刚才在车上没有接的,也是顾澈的电话。
“你是……”
顾澈的声音停在门口。
“周竞,张老师的同事。送她回来。”
“哦。”
顾澈以前在实验楼见过他,只是没说过话。此时看见他从姑姑家里出来,明显愣了一下,进门后又往餐桌那边看了一眼。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菜还盖着。
“你妈妈那边有事?”文希问。
“不是,还是那样。”
顾澈走近,看见沙发上的毯子,声音稍低了一点。
“你还没吃饭?”
“正准备吃。你这么晚过来,有什么急事?”
他将手机上的联系人打开。
“我下午发给你了。这个人明天可以见面,我想跟你说一下。”
文希接过手机,看了介绍和后面的几条消息,把它放回茶几上。
“我不去。”
顾澈张了张嘴,一时又说不出什么。
周竞从厨房端了水出来。顾澈看向他,话停了停。文希接过杯子,说:“你坐吧。”
周竞便在旁边坐下。
顾澈转回脸,语速渐渐快起来。
“现在网上已经不是原来那些了。他们说你为了钱,说你自己愿意——你看到没有?”
“看到了。”
“可大家看不到你怎么想。他们觉得你在替他遮掩,越说越难听。我今天跟人解释,他们反过来拿那份声明堵我。”
文希原本已经准备好再回答一次,周竞却先开了口。
“你想让她说什么?”
顾澈看向他。
“把事情说清楚。”
“说什么才算清楚?”
“让大家知道,她当时不愿意。那些东西不是她要的,她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文希捏住了杯柄。
周竞停了片刻。
“可她告诉你,没有发生过。”
“所以才要先私下聊。她现在还不愿意提那些事,又一直有人替我爸说话。”顾澈说到这里,语气硬了些,“你不了解我们家的情况。”
“是,我不知道当年的事。”周竞说,“我在问你现在准备做什么。”
顾澈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已经过去十四年了,再拖到不能追究怎么办?”
周竞看着他:“所以,你是想让你姑姑控告你父亲?”
“对。不能就这么过去。”
“你希望最后是什么结果?”
“让他坐牢。”顾澈答得很快,“不能因为他有钱、有关系,就不用付出代价。”
他说完,转向文希,眼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焦急。
“等时间过去,就真的什么都晚了。现在至少还有人愿意帮忙。”
文希看了眼餐桌。她刚睡醒,饭还没吃,这个期限又忽然来到眼前,仿佛再不答应,就连她自己也有错。
周竞将水杯往顾澈面前推了推。
“如果最后查清楚,你姑姑说的是真的,没有发生过那些事呢?”
顾澈皱起眉。
“不可能。我记起来的那些——”
“我是说,假如查清楚了,确实没有。你会怎么想?”
“那我爸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话出口,顾澈自己先顿了一下。
周竞看着他:“你最不能接受的是这个?”
“他又不是只……”顾澈停住,脸上渐渐涨红,“我妈在国外那么多年,我从小就见不到她。他呢?工作、应酬,家里什么事都是他说了算。现在我妈躺在医院,他还不是照样过自己的日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一句几乎冲了出来。
“凭什么每次难受的都是别人,他永远什么事都没有?”
文希抬起头。
这样的话她并不陌生。顾澈从前也向她抱怨父亲,只是后来每次来找她,说的都成了她应该如何面对过去,怎样替自己讨回公道。
周竞等他说完,问:“你早就想让他付出代价了?”
顾澈握紧手机,往姑姑那里看了一眼。
“是。这有什么不对?我也是真的想帮她。”
“那为什么听到她可能没有受过这种伤害,你先想到的是你父亲逃过去了?”
顾澈张了张嘴。
“我没希望她受伤。”
“她说没有这回事,你就找人来,让她再讲一次。明天见了那个人,她还是说没有,你准备怎么办?”
“她肯把当年的事讲清楚,我就——”
“如果她讲清楚的结果,是你父亲没有做过这件事呢?”
顾澈没有说下去。
客厅里很静。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联系人介绍还亮着。刚才他还把它放到姑姑面前,一遍遍讲对方能怎样帮助她,此时却慢慢将手机收了回来。
文希听过许多遍顾澈对父亲的抱怨,可这些天,他每次来都是为她。他现在亲口说出来,她才发现,自己一次次解释缺考、离家,想让他安心,给出的却从不是他在等的答案。
她捏着杯柄的手慢慢松开了。
“我也是真的担心你。”顾澈低声说。
这一次,他看的是文希。
“那你也听听我说的话。”她说,“你恨你爸爸,可以告诉我。不要替我决定,我一定经历过什么。”
顾澈望着她,眼眶有一点红。他像是想反驳,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最终没有开口。
周竞没有再问。
文希喝了口水,靠回沙发。
“明天我不会去见那个人。”她说。
顾澈低下头,打开聊天框。手指停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我跟她说,明天先不去了。”
文希没有纠正那个“先”。
顾澈发出消息,把手机收起来,却仍坐着。他看了一眼周竞,又看向姑姑,像是还想说什么。
“那些帖子不是我让他们写的。”
“我知道。”文希说。
“我也不会让他们一直这么说你。”
文希将杯子放回茶几。
顾澈慢慢站起来。
“那你先吃饭。”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说自己还会继续问律师。文希点了一下头,没让这句话重新开始一场争执。
她送他到院门。车开走以后,文希合上门,听见厨房里重新响起了炒菜声。
顾澈还不信她。但明天,她不必去见那个陌生人了。
***
周竞将青菜倒回锅里,听见关门声,回头看了一眼。
文希走进厨房,站到他旁边拿碗。
“饭还热着。”他说,“菜马上就好。”
她给他盛了满满一碗,自己盛了小半碗。等两人坐下,她先吃了几口,才抬头看他。
“今天谢谢你。”
周竞正要说顺手的事,她又接了一句:“还有刚才。你问的那些话,我自己没想到。”
“我怕问得太重。”
“没有。他不肯信,我就一直解释。”她停了一下,“直到你问他,如果他爸爸没有做过呢。”
周竞记得顾澈当时的神情。
“他恐怕还没想明白。”
“但我想明白了一点。”文希说,“他想让我给的答案,跟我的经历没有多大关系。再找多少人来问,都是一样的。”
她夹了一筷子菜。周竞看她终于开始好好吃这顿饭,才端起自己的碗。
“你比我想的平静。”他说,“被人说成那样,我恐怕做不到。”
文希抬眼看他,片刻后说:“可能是有经验了。”
周竞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家的情况很复杂。我经历过的,当然不是网上编的那些,但也有很恶劣的事。”她把碗放下,“以前也会被影响很久。这些年一直在跟它们较劲,现在大部分已经伤不到我了。”
她说得很平常,没有往下讲具体是什么事。周竞也没有问。
“网上骂我的那些人,根本不认识我。他们怎么评价我,对我没那么重要。”文希说,“妨碍工作,出门被人拦着,当然烦,但我不会因为他们那些话就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堪。”
周竞点了点头,等她继续。
“我在意的是身边的人。尤其是顾澈,还有我哥。”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了一些。
“顾澈不肯信我,比那些评论难受得多。我哥越来越恼火,又想管住他。他们两个这么下去,只会更糟。”
她低头拨了拨碗里的米饭。
“你也不用一个人把他们两个的事都管了。”他说。
“我知道。我也管不了。”文希抬起头,“但我不能只顾着应付他们,再等网上这些议论自己过去。今天你提醒了我,我得想想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茶几上的手机亮了。她看了一眼,仍坐在原处。
“顾澈对他爸爸的不满,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些猜测有专业依据,他当然不肯放手。我再跟他解释自己没有受过那种伤害,也绕不过去。”
“你准备怎么做?”周竞问。
文希将筷子搁在碗沿。
“既然是心理学教授的一篇文章把事情闹起来的,那就回到学术探讨吧。”
吃完饭,文希给哥哥发消息,请他帮忙联系一位与许志远的研究无关的专家,看一看原始提问和记录。
顾承钧打来电话,先问她还要不要再发声明。
“不是这个。”她说,“让人帮我看研究本身。材料我来准备,顾澈那边我去问。”
哥哥答应有了合适的人就告诉她。文希挂断电话,见周竞正拿着碗研究洗碗机里的架子,告诉他这些都可以放。
“我刚才问过你。”他笑了,“你睡着了。”
她也笑了一下,走过去帮他收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