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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照片里的人 猫耳合照被 ...

  •   周四上午,顾承钧将手机推回了堂伯面前。

      屏幕上是一位女士的照片,旁边附着年龄、学历和家庭情况。他没有往下看。

      “我没有再婚的打算。”

      堂伯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茶喝了半杯,仍不急着收手机。

      “以前你这么说,家里也没逼你。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总要换个想法。”

      顾承钧看着他。

      “结个婚,别人就不说了?”

      “至少让人看见你在过正常日子。离婚这么多年,儿子又闹成这样,外头能不乱想?找个合适的人,把家安稳下来,比你发多少声明都有用。”

      “我有交往的人。”

      堂伯摆了摆手。

      “那个带孩子的就别考虑了,尤其还是那么小的女儿。你娶她,别人又有话说。你现在最该避讳什么,自己不知道?”

      顾承钧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和孩子没做错任何事。”

      “我没说她们做错。说的是怎么收场。”堂伯把手机往他这边挪了一点,“这家的情况我熟,女方本人也很稳重。先见一面,不是要你明天就办婚礼。”

      顾承钧没有碰那部手机。

      对方谈见面、订婚,语气像在安排一项合作。连照片里那位陌生女士,也成了可以拿来解决麻烦的人。

      “不用见。”他说。

      堂伯终于有些不悦。

      “承钧,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你不是一个人,顾家这么多人,总要顾全大局。”

      桌上的茶凉了。顾承钧伸手按了一下内线,让助理进来送客。

      “这件事到这里。也不要去找曼宁谈。”

      堂伯拿回手机,起身时又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到了这种时候仍然不肯听劝的人。

      门关上后,顾承钧没有立即回到办公桌前。

      他不打算结婚,也没准备向沈曼宁作新的承诺。可刚才那几句话让他胸口一直压着一股火。连他有没有正常生活,都仿佛要交给不认识他的人判断,再由亲属替他拿出一份合格的证明。

      助理送来交付安排,他签完,堂弟的电话又来了。读初中的侄女被人私信追问家里的事,学校里也有人围着她问,否认了还要被问是不是不敢说。

      顾承钧让公关直接联系堂弟处理涉及孩子的内容,又叮嘱他找班主任。堂弟问,这要闹到什么时候,他答不上来。

      挂断电话,他打开公关汇总,看到了那只蓝宝石手镯。

      六百万元。珠宝博主附着条件的估价,如今已经和别墅、宾利排在一起。母亲留下的搭扣和细小磨痕,全被裁在画面外。

      送给文希时,她难得没有推辞,戴上以后还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他记得那一刻。

      如今那点喜欢也被人解释得不堪。

      顾承钧将页面关掉,让助理把律师约到下午。话说完,他才发现自己仍攥着那几张纸,最上面一页已经皱了。

      他松开手,没有马上让助理出去。

      这些天里,他最难咽下去的,始终是顾澈说要找律师时的样子。儿子不是气急了骂他几句,转头就忘;他是真的在四处找人,想把父亲送进监狱。

      他养了顾澈十九年,吃住、学校,每一件事都替儿子安排过。至于陆婉仪出国,即使当年处理得不好,也不该被恨到这个地步。想到这里,他就不肯再往下想。

      顾澈还在说“又不是我写的”,让他更难咽下这口气。

      “顾澈的学费和每月生活费照旧。”他忽然说,“额外给的钱停掉,以后他再要买大件,也不用替他安排。”

      助理看了看他,问从什么时候开始。

      “今天。直接告诉他。”

      顾承钧停了一下。

      “他不是一直说自己成年了,知道在做什么吗?那就让他自己想清楚。”

      助理走后,他把纸抚平,等着儿子来问。话要怎么讲,他还没想好,先让顾澈知道自己不能永远照原样供着他。

      ***

      当天下午,许志远正在看平台发来的直播提纲。

      对方把原定的普通访谈改成了专题,想请他谈家庭权力与年轻人的困境,还特意提到,最近那篇文章的讨论度很高。

      他删掉提纲里关于具体当事人的两个问题,留下了后面的讨论。

      出版社也在邀直播,学校和律师却催着要说明。许志远让邵闵整理原始记录,外面的采访则由自己接。

      门被敲响,程怡宁站在外面,身后是程怀礼。

      许志远起身叫了声爸,让邵闵先出去。

      程怀礼没有坐到他指的椅子上,站着看了看桌上那些打印稿。

      “你还准备继续讲?”

      许志远将直播提纲扣过去。

      “有些人把讨论带偏了,我也需要解释。”

      程怡宁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桌上。一个熟人发来几张截图,问她那位女研究员是不是她家亲戚,后面紧跟着一句:不方便说就算了。

      “这还是客气的。”她说,“今天有人直接到我工位上问,问完又说,她不会往外讲。”

      许志远扫了一眼,没有拿起来。

      “你不用回应这些。”

      “我怎么不回应?人就站在我面前。”

      程怀礼拉开椅子,说自己也被老同事堵在办公室门口问过。许志远辩解,文章没提过岳父的名字,伸手去拿正在振动的手机。

      程怡宁先按住了。

      “志远,先把这件事停下来,行不行?”

      “停什么?我没有再发新的案例。”

      “那就别再拿它做节目。文希已经那样说了,家里和顾家也都希望把事情收住,你为什么还要往下讲?”

      许志远看着她按住手机的手。她还是要自己听父亲的话,顾承钧的律师却不会因此撤走。退了这一步,外面支持他的人又会怎样想?

      “正因为现在乱,才需要有人把讨论拉回来。”他把手机从她手下拿走,“今晚谈的是普遍问题,不会提顾家。”

      “可别人就是冲着顾家的事才去看的。”程怡宁说。

      许志远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次她没有等他再解释,收起自己的手机,转身去拿父亲放在椅背上的外套。

      许志远送他们到门口,回到桌前,他看见平台又发来消息,问今晚是否照常。他回复确认,将提纲里“案例启示”四个字改成了“理性看待家庭冲突”。

      ***

      周五下课,顾澈看了一眼助理昨天发来的通知:额外的零花和大件消费停了,学费与固定生活费照旧。

      他没有回去争。他不想坐在父亲面前,听对方再数一遍这些年为他花过多少钱,仿佛只要接受过那些,就不能再说父亲有错。

      昨晚,他把这件事告诉了邵闵。邵闵很快回复,让他别独自扛着,有事可以来谈。那几句话让他好受了些,至少还有人肯先听他说话。

      他在手机上看见了自己与姑姑的合照。粉白猫耳朵,文希没戴眼镜,他靠在她肩头。原来的配文还在:希姐今天勉强配合营业。

      他认得自己发的每一个字。

      图上却多了一行很大的标题,问这位年轻人究竟是在保护姑姑,还是也有不能说的关系。

      下课的人从身边走过去,他退到墙边,把图放大。那张照片下有人问,姑侄会这样靠在一起吗?

      顾澈立即回复,那是自己的姑姑,照片是在商场随手拍的。

      有人追问:“既然是姑姑,为什么叫希姐?”

      他回那是跟着姑姑同事叫的,对方又问,称呼是姐姐,拍照也像情侣,究竟想让人信哪一个。

      顾澈敲下:“是我拉她拍的。家里人拍张照也要你们批准?”

      他以为把经过说清楚,至少能让人别再拿姑姑的笑容作文章。

      “原来是你主动的。”

      回复被截出去,只剩下他拉姑姑拍照的半句。顾澈再说“我把她当姑姑”,已经有人在讨论他是不是自己也分不清了。

      又有人拿文希曾介绍他是学生的说法追问,正常亲戚为什么不认。

      顾澈解释自己本来就在钟大读书,打到一半,想起姑姑回城后不愿合作者因为父亲的身份另眼看她。

      他低头看自己还没发出去的那句话:“她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家的关系。”

      只要截下这一句,那些人就能说,他亲口承认两个人一直在隐瞒。至于为什么不愿公开、与他们猜测的究竟有什么不同,根本不会有人放进截图里。

      顾澈删掉那行字,对方仍在催他回答。

      再刷回来时,他看见了一张新的拼图。

      左边是穿红衣服、笑容甜美的少女,中间是戴黑框眼镜的工作照,右边则是刚流出的猫耳合照。三张脸排在一起,末尾还放大了他靠着文希肩膀的地方。

      以前,少女的笑和成年后的冷淡被解释为受伤前后。现在,那张新的三拼照片下面,被顶到前面的评论换了说法。

      “不是说受了伤才不会笑了吗?对着侄子不是笑得挺甜?合着只在外面装冷脸。”

      “靠着肩膀拍猫耳情侣照,谁看了不以为是男女朋友?知道是姑侄才更不正常吧。”

      有人把顾承钧的公开活动照也贴上来,标出父子与文希的关系,再将别墅、宾利和手镯排在下方。六百万元几个字特意放大,标题是《哥哥供养,侄子亲密相伴:豪门女博士究竟是不是受害者?》

      “房子、车、珠宝,连实验室都是哥哥给安排的。普通兄妹会送到这个份上?跟包养有什么区别?”

      “以前还觉得她是被逼的,现在看她跟侄子拍照,哪里像不情愿?拿着哥哥的钱,又跟哥哥的儿子不清不楚,这就是她一直不肯说的真相吧。”

      楼里有人提醒,财物来源并没有查清,一张合照更证明不了什么。很快便有人回复,普通人过日子当然看不懂豪门,还让对方别替有钱人操心。

      这篇文章也上了热搜。评论里有人说从猫耳照片点进来,以为是姐弟恋,问到年龄和亲属关系,又跟着起哄。

      往下又是一张拼图,父亲、姑姑和他各自的活动照排在一起,下面列着姓名,讨论的全是所谓□□。

      顾澈认得自己的那张照片。学院科技节,同组的人都站在展台后面,他笑着,手边是他们做了好几周的东西。现在,作品和同学都被裁掉了。

      他试着写清合照的经过。看见“解释得这么熟,早准备好了吧”,把刚输入的下一行删掉了。

      同学来问怎么还不去吃饭,他答不上来。只要放下手机,那些话就还在那里。

      他没去吃午饭,给邵闵打了电话。

      “你看见网上那些照片了吗?”

      邵闵说看见了,让他先别回复,自己会告诉许老师。

      “我现在就要见他。”

      “他还有事——”

      “我在学校,过去等。”

      顾澈去了心理系。邵闵让他坐在会谈室里,倒了水,问他昨晚睡得怎么样。

      他没有接那杯水。

      “我不是来谈睡觉的。”

      邵闵将杯子放下,过了一会儿,许志远进来了。

      “照片我看了。”许志远在他对面坐下,“那些推测没有依据。你先别让自己跟着每一条评论走。”

      顾澈听见前半句,胸口终于松了一点。

      “那你跟他们说。你认识我姑姑,也知道我们家的关系,你告诉他们不是那么回事。”

      许志远点了点头,说自己会公开反对这种骚扰和猜测。

      “不是泛泛地说。”顾澈把手机放到他面前,“他们现在说的是我和我姑姑。你就直接说,这张照片什么也证明不了。”

      “这一点可以说。但我不能替别人的全部私人生活作证明。”

      顾澈看着他。

      刚才松下来的那点力气,又慢慢绷住了。

      “我也没让你证明全部。”

      “顾澈,网上的人不会因为我一句话就全部相信。你不能把每一个人的恶意都接下来。”

      “可他们是从你的文章里找过来的!”

      许志远脸上的温和淡了些。

      “文章没有写你的姓名。你后来公开身份,照片又被人转出去,这些都不是我们能预料的。”

      顾澈看着桌上的水。上回他讲姑姑的事,许志远肯花很长时间听;现在说到自己,才几句话,对方就开始讲哪些事不由他们负责。

      “那把文章撤了。”他终于说。

      邵闵抬起头。

      “先不要再让他们顺着那篇东西找我姑姑。”

      “现在撤,别人会怎么理解?”邵闵问,“他们会觉得你最初说的那些也不是真的,或者家里给了你压力。”

      顾澈猛地看向他。

      “我爸没找你们说什么。是我让你们撤。”

      “我知道,我只是提醒你可能出现的反应。”

      顾澈想起前天姑姑说自己不去见撰稿人。她的意思那么清楚,他却还是觉得她不该作这个决定。

      他转向许志远。

      “我没有说当年的事是假的。我是不想再让他们拿这件事编我姑姑。”

      “这也是我们希望的。”许志远说,“我会加一条明确的说明,要求停止猜测家属的私人关系。你先暂停回应,等情绪稳一点,我们再谈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

      许志远没有立即回答。桌上的手机振了一下,他低头看过,将它翻了过去。

      “至少先别让你的话被断章取义。”

      顾澈拿回手机,站起来。

      邵闵送他到门口,低声说:“老师已经答应发声了。现在越乱,你越不能乱。学校要是再问,还是把你原来怎么说的,都说明白。”

      顾澈停住脚步。

      “我刚才问的是照片。”

      邵闵嘴唇动了动,没有把后面的话接上。

      顾澈走下楼时,手机响了。他以为是许志远,拿起来却看见林子萱的名字。

      她问他在哪里,说自己也看见了那些东西,已经举报了。

      “我知道那是你姑姑。”她说,“你跟我讲过。要不要我去说?”

      “别去。”顾澈答得很快。

      说完,他自己也怔了一下。

      林子萱问为什么,他看着台阶下的人,没有解释,只说现在很烦,晚一点再联系。

      他怕林子萱也被扯进来。挂断后,顾澈还站在台阶上,拇指重新点开了那个帖子。

      ***

      周五下午,顾承钧看到了那篇质问文希究竟是不是受害者的文章。

      公关发来的链接后面附着几张热门评论的截图。

      “一个出钱,一个出力。顾家父子,配合得还挺齐全。”

      顾承钧的手停在鼠标上。妹妹被写成周旋于父子之间、两边好处都不肯放的女人,下面已经有人讨论图谁的钱、图谁年轻。

      他把页面往上拖,停在那张合照上。

      顾澈靠着姑姑的肩,文希难得笑得这样放松。她与自己见面时,很少有这样的神情。他本该为他们还能亲近感到宽慰,如今却连这点亲近也保不住。

      他将新内容交给律师,催人继续处理。页面仍在,刷新后又多出几条评论。

      随后,他拿起手机,拨给顾澈。

      铃声响了很久。他本想问儿子在哪儿,身旁有没有人,等着等着,又想起前几次顾澈怎样维护那些网友。

      电话终于通了。

      “现在知道被人胡说是什么滋味了?”

      话一出口,顾承钧便听见那头安静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顾澈的声音很低,有一点哑。

      “我没这么说。”顾承钧握紧手机,“可我早就叫你停下来。你听进去过一句吗?”

      “所以我现在被人这么骂,你还要再来教训我一遍,是不是?”

      “顾澈——”

      通话断了。

      顾承钧又恼起来,随即想起那点发哑的声音。他连儿子在哪里都没问到。

      他没有再拨过去,叫来助理,让人设法确认顾澈是否回了学校,找个认识他的同学见一面。

      “先别跟他争,也不用把他接回来。知道人在哪里就告诉我。”

      半小时后,助理告诉他,室友已经与顾澈一起回了宿舍。他又确认一次,才把手机放下,继续回复律师的问题。

      那张合照还在屏幕上。顾澈笑得毫无防备,他看了一会儿,关掉了图片。

      他仍不想见儿子,也没有再打第二通电话。

      ***

      傍晚,宿舍里只有顾澈一个人。

      室友在群里说去图书馆,问他要不要带饭。他回了不用,将手机放下,又很快拿起来。

      许志远发了说明,反对对年轻求助者和家属的攻击,说普通合照不足以证明私人关系。原文仍然挂着。

      顾澈转发说明,重申与姑姑的关系,又写自己仍会咨询律师,追究父亲的责任。

      有人问,姑姑都不肯,为什么他非要替她决定?

      他想起周竞在姑姑家里的问话,打出“我爸”两个字,却接不下去了。

      接下来,有人搬出了许志远从前谈女性长辈与年轻男性的一篇文章,拿照料、依赖解释这张合照,猜测是姑姑从小影响了他。

      顾澈一下坐直了。

      他敲字敲得很重。

      “别拿心理学这几个字往她身上扣!她那时候自己还在读高中,只是帮忙照顾我。现在也是我去找她,是我想跟她亲近,她从来没要求我做过什么。她对我好,我就不能跟她亲近了?”

      有人圈出“是我想跟她亲近”,配上上午由他提议拍照的回复,写“本人承认”。

      他回:“我说的是亲情,你们看不懂?”

      对方让他先读许志远的文章,说有些念头,当事人自己未必知道。

      另一个人又拿供养关系推翻前面的猜测,说顾家父子才掌握钱和资源。顾澈与父亲被算到一边,他急着解释自己想追究父亲的责任。

      “把亲爹送进去,就能独占姑姑了?”

      顾澈的手猛地停了。

      他骂了回去,得到一句“这就急了”。他删去先前的解释,被裁出来的半句话仍留着。

      顾澈私信几个转发者要求删除,其中一人却问,是否愿意接受采访,亲自讲清楚。他关掉了对话框。

      他退回评论区,忽然认出了一个头像。

      那人早先给他发过消息,说姑姑有他这样的亲人很幸运,要他坚持下去。他当时认真回了谢谢,还把对方的几句话看了好几遍。

      现在,对方正在追问合照拍摄的地点,催他把当天其他照片也发出来。

      顾澈点进私信,旧日那句鼓励还在。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打字。

      宿舍走廊里有人经过,笑着谈起晚饭。他坐在椅子上,明明听得见,声音却像隔着很远。

      他想把原来的朋友圈删掉。点进去时,两张照片完整地出现在屏幕上,另一张是他们故意做的鬼脸,文希一只手还拿着眼镜,姿势有点别扭。

      那天她本来没打算拍,是他先拉着她坐进去的。她被猫耳朵逗笑,转头时他让她别动,马上要拍了。

      就这么几分钟。

      他曾经觉得,那是姑姑回来以后很难得的一次高兴。

      顾澈退出照片,重新打开评论,想再说最后一次。那些人不知道他们怎么生活,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靠过去,也根本没有见过姑姑照顾他的时候。

      可他每说一件事,他们便多得到一件可以编排的东西。

      他明明就在照片里,竟然没有人肯让他把那几分钟说清楚。

      眼前又跳出一条提醒。一个账号引用了他的回复,发出一篇新的长文。

      顾澈点开,先看见一张重新做过的拼图。父亲和自己的照片分列两边,姑姑摘掉眼镜的脸被放大,摆在正中。几道红色箭头将三个人连起来,旁边贴着手镯、宾利和他的回复截图。

      标题占了好几行:《顾氏豪门□□内幕!十九岁儿子欲送亲爹入狱,竟为独占亲姑姑?》

      文章将怀孕、流产和金钱供养的谣言当作确凿的前情带过,随即转向合照和他的回复。他滑过一行字,又往回翻。

      “而且,姑侄俩私下早就好上了。”

      顾澈盯着“早就”两个字,脸上猛地烧起来。宿舍明明没有别人,他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

      再往下,是他的头像,以及被圈出来的“是我想跟她亲近”。前面解释姑姑当年只是照顾他的话被裁掉了,后来补上的“我说的是亲情”,也没被截进去。

      他在输入框里写:“我和我姑姑根本没有这种关系。”

      手指停在发送键旁边。拍照的经过、谁先提议、为什么叫希姐,他都说过了。现在,那些解释一条条摆在长文里,正替别人证明这段关系早已存在。

      他没有发出去,收起键盘,继续往下看。父亲的照片与他的照片被并排拼在一起,文章写,儿子嫌父亲仍在接送、供养姑姑,所以抓住旧事不放。

      “把亲爹送进监狱,这个情敌不就彻底出局了?”

      正文末尾,发布者又补了一句:“以上关键细节,均来自当事人亲自回应。”

      顾澈把页面往回拖。名字是他的,头像是他的,字也确实是他打的。下面有人拿父亲的律师团开玩笑,另一条回复说:

      “查了又怎么样?大不了换个头衔。你还指望他出来投简历?”

      这些话原先只冲着父亲来时,他也曾觉得痛快。现在,“这一家”却把姑姑和他都算了进去。

      有人劝别再这样编排,回复很快顶了上来。

      “他喊网友来的时候,可没在门口写只准骂他爸。”

      顾澈盯住那个“喊”字。

      他想起自己说“又不是我写的”。可同意发文、公开确认身份、把父亲的名字交给这些人,哪一步也不是别人替他做的。

      顾澈猛地将手机砸了出去。

      手机撞上书桌边沿,跌在地上。那一声很响,他的手还停在半空,过了几秒,才慢慢落下来。

      屏幕裂了,仍亮着。

      他俯下身,用手背擦了把脸,才发现自己已经哭了。地上的照片被裂纹截开,姑姑那时明明是笑着的。

      他还在恨父亲,还觉得当年的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那些画面和疑问没有因为今天发生的事消失。可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再往前走一步,会把姑姑带到什么地方。

      妈妈还在医院里。今天坐在他对面的两个老师,一直在告诉他,哪些话不能说,哪些事情不该由他们负责。他从那里出来,父亲打来的第一句话,却是问他现在知不知道被人胡说的滋味。

      他当然知道了。可知道了,就得先回去认错,才能有人帮他吗?

      他忽然很想听见姑姑的声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前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的样子便跟着浮了上来。她也是这样,一遍遍告诉他没有,后来疲惫得连争辩都不愿意。

      他没有相信。

      顾澈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不住的哽咽。他把脸埋进手臂,肩膀剧烈地抖起来,终于哭出了声音。

      地上的手机又亮了一下。他没有再伸手去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照片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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