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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慕柠】雪满长安道(17) ...

  •   很久之后我经常想,这是不是凌墨颜在我面前最狼狈的一次?
      然而事实证明我的心肠委实太柔软了些。
      直到梁培德将他半搀半拽了出去,清帝亦愤而离去。我才有点想起来:“你怎么还没走呀?”兰妃扶我起来,一旁的金容华倒是不知何时自己便立在一旁,清亮桀骜的一双明目动也不动地看着我,待我问了,才温柔地低下头来:“妾担心姐姐。”
      我搞不清这位的来意,只觉得倦,挥挥手便让她去了。回过头来,正欲将迁宫的事吩咐下去的时候,却蓦地一踉跄,呕出一口血来。
      太医很快就来了,说道:“娘娘心情郁结,脏腑不畅。倘若需将养,也先得解了心结。”
      这太医倒是敢说话,更敢做事。一副药也没留下,便飘飘然走了。惹得太医院不得不又遣了几位太医,为我开了不知多少副不对症的方子。后来想想,倒也有趣,同兰妃聊起的时候,兰妃很是平淡地回了一句:“瑜宸妃的胞弟,不奇怪。”
      看着她这云清风淡的样子,我便也将这人的行径嚼了嚼,当果子咽进肚子里去了。
      迁宫的那天,天高云淡,辉苏万物。
      武春殿很是宽敞明亮,按照往常,我应是宴请阖宫。但是好歹算作清帝有些良心,听说我呕血的事,便也饶了我一马。规矩的事情也不提了,凌侍君的事情也不问了,只隐隐预约听个大概,仿佛清帝实在拿这匹野马没了辙,照旧放在清晏殿中,往日的清晏殿也未见得河清海晏了,反而一日复一日的污糟。今日听说占了皇后娘娘需设宴的御花园,明日听说约走瑜宸妃的第二日需用的典籍,再后日又听说又砸了清帝的笔墨纸砚中的某一,十分的活跃。
      其中最糟心的便是听说他又与某某人有染。甚嚣尘上便是那日我见的金容华。
      我听这话的时候,正在饮着无甚滋味的安胎药,第一反应是“这底子还没掀漏了”,第二个反应是“这是不折腾不成活么”,由是厌得又请了一回那柳太医。
      柳太医恭敬倒是十分恭敬的问我:“娘娘可是哪里觉得不适。”
      我哪里都觉得不适,最后焉耷耷地成了一句问话:“我这胎,还保得住么?”
      换做其他人,大概早就吓得给我灌迷魂汤了。唯独这柳太医却道:“娘娘想保便保得住。”
      由是我硬撑着一口气,出席了当月的梨园清谈。席上果真是有那不长眼的挑了事儿,方小仪在一旁不冷不热地嘲道:“这日子,也就是属金容华过的最舒坦了。那凌侍君言面上说的是伺候陛下,谁知道呢……”金容华何等人物,自然也不甘示弱:“方小仪这话到底说的是有失分寸了,今个儿大家伙都在这儿只是讨个悠闲,平白无故的,方小仪挑什么刀子?”方灵溪言辞若刀的竭声呵道:“前些日子,金容华可真以为桃花台那里是没有人了?”
      话已至此,我的五脏六腑哪怕在冰水里浸了个来回,也不得不端着我的玉妃架子打断道:“好容易一月一例的高兴日子,莫谈的扫兴了。”
      宴席散后,我特意留了一会儿,金容华也是特别默契的留了一会。由是我们终于得以见了面,相较上次朝华殿中惊鸿一瞥,我倒是能更仔细地看了看她。确实是好极的容貌,若只论金童玉女,怕我在她与凌墨颜之间也是要退让一步的。可是此事又怎生好以家第、容貌又或者先来后到来论呢?我遂是心平气和地道:“那日桃林外,并不只凌侍君一人望见了你,正如那日桃花台上并不只你们两人知晓那是。然既是教你望见了,我亦不怕,你若是觉得扳的动我,就去试试好了。”
      金容华轻笑了一声,温软的笑声中有着和那人如出一辙的轻慢。
      我这才有些认真地看了看她。
      她的眉梢生软得仿佛黛青的柳枝,她的唇舌娇矜得仿佛湘妃的红雨,女子倘若生得美,便真的是一种得天独厚的恩赐。可是这样的恩赐却经不起半分的消磨。
      “凌墨颜那人,你招惹不起。爱了,恨了,他都不会记在心上的。”
      金容华仰起头来,久久地叹了一口气:“玉妃娘娘你是不懂的。”
      合该这一声叹息。
      我劝不动这位,可是我却多奢求倘若当年,有人肯这么劝一劝我,该有多好啊?是不是我也会仰着头,一脸天真地对她说:“你不懂我。”
      与金容华分别后,我又向前走了几步。兰妃早与瑜宸妃一众散了,在一处院隅等着我。看我一脸愁苦的样子,十分没心没肺地嗤了一声:“劝她?好人怎么就这么好做呢。”我憋了声地道:“我也没算想劝她,我是想给心里落个谱来着。”兰妃问道:“这漫天的流言蜚语,还不够你在殿里听个够?”我心道,远远不够着呢。
      一晃神的功夫,又落了春雨。好在修竹及时递上来一把伞,也就由着我和兰妃在这蒙蒙细雨中漫无目的的随处走着了。走了一段,不知到了哪里,反见两处竹枝参差,间歇漏出星点的花蕊来,开的十分漫不经心,由是兰妃也十分漫不经心地问着我:“性命二字在你看来,是否就这样可以轻慢?”我略怔了一怔,摇头失笑道:“我并没有……”兰妃横了我一眼,嗤道:“有没有你心里最清楚。但也就这几年的情谊吧,我权且劝你一句。现在你觉得轻若无物地事物,到时候可切莫丢了才来后悔。”
      我先是郑重道:“我没有。”之后又觉得无厘头一般的荒唐:“你是觉得我此次怀着孕来找金容华,是玉石俱焚的?”兰妃淡淡然道:“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着的。”我登时便气不打一处来:“话本子里可是还写了毒妃嫔巧计设圈套,怜容华含恨入冷宫?”兰妃想了想,道:“这倒是没有,但是却写了一双红杏出墙去,前恩旧怨潮平来。”
      我笃定是谧妃这小蹄子带起来的这茬。
      我们愈走愈远,眼见着这春末的花期也愈发烂漫而无理起来。我一时有些想不起这花儿的名来,只觉得这颜色浓稠地似未化开的胭脂,星星点点,仿佛打散了谁的妆奁。
      我想,瞒不过的,聪颖如兰妃瞒不过,明眼如天下人也瞒不过。
      我轻轻地说道:“阿阑,倘若给你一次机会,让你回到十四岁那年,你会作出什么样的选择?我想了许久,总是没有更好的法子。便也想着,都是天意。可是天意让我走到如今这地步,我便不愿意再后退了。我与凌君有缘分,与陛下有缘分,与这孩子,也是有缘分的。”
      兰妃仿佛想起甚么似的,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做不到最好,便只能做眼前的事了。我很贪心,可是我绝不妄想。”
      一点俨然的红,绕过了东风,绕过了伞,施施然落在了我的袖角。我捡拾起了它,才忽然想起来这大概是九重葛了。年少时分的记忆里,它曾那么纷纷然然、轰轰烈烈地开满了曲州的大街小巷的花儿,我怎生就这样忘了?初来尚京的那一年,清帝还未逢面便已遣人来问我:可是想家?我未曾应语。但来了尚京后,却发现临近清晏殿的一处御园的宫墙上爬满了九重葛的叶子,我当时欣然极了,可是等了许多年,却始终没见它开过。不知今年的春天是怎样了,它竟开得这样欢恣。
      隔墙传来金鸣相击之声。一起一落,似击金玉、似窈山水。再就是有人抚掌而笑。
      兰妃说:“说来也走到清晏这儿来了。听这声,莫不是胡氏女在舞剑?”
      胡氏女并非胡氏人,是再早些时候阏勒送来的美人,因多惯称胡姬,故宫中人多称之为胡氏女。胡氏女是北地外族之女,天生便擅舞。每逢节典,总会献于清帝,因此清帝也特典许她持剑献艺。由是宫中除了侍卫之外,她也是唯一一个可持利刃近驾之人,但因她剑舞出色,从未有人说过什么。因此听着这剑舞声,兰妃便也这样猜测了。可是到底不知哪里来的不安,许是刚刚几句话又怕隔墙有耳,她匆匆地催促我:“雨渐大了,不如早些回去?”
      我听着那剑声一时恍神,兰妃便又催促了我一遍。
      我默默应道:“是啊,回去吧。否则便像这花儿一般,没得狼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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