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未央》阙夕

18、【慕柠】雪满长安道（16）

　　再见凌墨颜的时候，我就一个想法：这厮狐假虎威的次数忒多，不知仗着清帝的威风受了我多少叩拜。遂是再到殿前时，我盈盈一拜后便弱不胜衣地脚软了一下。兰妃很有眼力见的上前一步扶了住，并且非常不动声色地暗地里瞪了我一眼并掐了我一把，我若是这么多年同她的感情没白处的话，那一掐的意思大抵就是：“别作死。”
　　清帝倒是很懂地指了指一旁地椅子：“爱妃辛苦了，坐着罢。”
　　凌墨颜在清帝身后百无聊赖地依着站。但是放眼整个宫里，有胆量敢这样站没站相、坐没坐样的也没几个了。清帝不咸不淡地侧了他一眼，他也不过是懒懒换了一侧继续依着。
　　我心底大概有些明白清帝许是摸到了甚么影子，才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然而冷眼旁观这试探是一回事，隔岸观火这凌侍君的盛宠则又是另一回事了。
　　清帝眼见着管不住身后这泼猴儿，便很湿干脆地冲我单刀直入了：“近几日你也辛苦，梓潼安排的很好，你和婉箐都应好好歇息。今日朕来，便是提几件小事，替你解后顾之忧的。”
　　我恭敬到：“多谢陛下。”
　　清帝道：“你也不要急着谢。虽是名义上为了你好，但你也未必乐意。其一，你既已经有了身孕，朝华太过冷清，不妨迁去武春殿。”
　　武春殿是高祖贵妃燕氏所居。燕氏一生三子一女，多被视为福泽祥瑞之殿地。但自燕氏去后，便再无人居。除了皇后自有中宫所居，钦皇贵妃、贵妃等一众在选址时都神奇地避过了此殿。在我看来，武春殿唯一一个坏处便是离皇帝的清晏殿太近了，清帝既亲自到来说这事儿，怕是一来同皇后一心，嘱托我能多生几个多生几个；二来亦有提携擢位之意，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只得拜谢：“陛下的恩赐，臣妾自当领受。”
　　“其二，最近听到宫里的风言风雨，也不少。你既是一宫主位，自当也该有些主位的架势。倘若你还劳烦的起，那便都收拾干净些。”
　　我其实特别想说，我最近身子骨有点虚，不妨比照着贵妃的待遇，也给我放个假算了。但是心里想的嘴上总是说不出口，我只能柔柔弱弱地应着：“这是自然。”
　　“最后这也是个麻烦事，解铃还需系铃人。”清帝比划了一下身后的那人，非常有当家作主姿态的两手放权地温文问道：“这一位，劳烦你选进来的，也劳烦你安排下。”
　　我：“……”
　　还没来得及我措辞好，凌墨颜反而不干了，娇媚而狭的桃花眼一瞪，恁的是冷冰冰地骄慢：“我觉得清晏殿住的极好。陛下若是觉得不妥，不若放我回永州。”
　　清帝的茶盏激凌凌地脆响了一番。
　　这位也是个横的。我胸口意气怼了半晌，特别想跟一句：“若是陛下觉得不妥，不若也给臣妾一个恩典。”但是我怕如此这般，曲州永州怕是真的要受帝王之怒了。而事实证明我大概还是个有良心的妃子，因为特别有气无力地劝道：“反正臣妾的朝阳也快空了，不如就安排给侍君罢。”
　　凌墨颜的眉眼扫了过来，停了半晌，反而笑了：“是，殿前的粲荷池墨颜也很是中意，陛下若是喜欢看，隔三差五的墨颜也能来个一哭二闹三跳河的。”
　　……我、我活得太艰难了。
　　清帝明显不悦起来，平时展长的剑眉聚起峦峰。
　　我实在是忍不了，正打算愤而问之：“你们两位到底是怎个意思？”却有门外的宫奴轻声禀道：“陛下、娘娘，金容华求见。”
　　我算是彻底失了力气，很是无助地望了一眼兰妃。兰妃大概也是嫌这殿厅不大，庸庸碌碌地挤了几个人不够，竟还会有人来凑数。只以袖遮面，有些不忍看我了。我却是还要抢打起精神，十分楚楚可怜地望了一眼清帝，见清帝面无表情，又见凌墨颜低垂了眉眼，若有若无的嘲了嘲，我就觉得大概没什么好事，也需我硬着头皮上了，遂是挥手准了。
　　金容华进来时一身山茶黄底薄衫，整个人艳丽得紧。我大概也许久日子没见过这位主儿了，只觉得她稠艳的眉眼间与某个人几乎是某种意趣上的一致。换句不敬些的话来讲，这位的风致气度，怕是比几个妃后来的更要有章法些。她进来时这盈盈一拜，看得我直恨自己刚进来时的恭拜都太放不开了。但是人家的话说的倒是很恭敬：“听闻姐姐有孕，却是许久未来拜访姐姐，心里着实是担心了些。有些补品想来对姐姐有大益，这才特来叨扰。还望未曾打搅陛下与姐姐。”
　　我心道这还不算做打扰，你倘若再有能耐些，不妨将这二位打扰走了，我怕是会更谢谢你。但是面上总是要过的去的，我抚慰道：“妹妹这是哪里的话，相逢都是缘分……”
　　这句话可是哪里耳熟了些？清帝、凌墨颜一齐望了我一眼，望的我胆战心惊。却听那凌墨颜忽然出口问道：“金容华所居何处？”刚进门的金容华有不由地有些懵懂，但是御驾前还是下意识地回答道：“璇玑殿。”凌墨颜抚掌笑了：“这一处我看也是不错。”
　　清帝摔杯而问：“胡闹！你还喜欢哪里？昭阳殿如何！”
　　这便已是怒极了。一瞬间殿内殿外跪了乌压压一片，连我也被兰妃扯了袖子，小心翼翼地伏下身来，余光中只看见凌墨颜一个人立在君前，仿佛一杆枯瘦的秋苇，不必人动手，西风随意扫扫便也折了，可是看上去却是那样的笔直。相较于帝王之怒，这个人却冷清骄纵的仿佛求死一般地道：“墨颜喜欢的，陛下都会给么？倘若不会，问与不问有甚么区别。陛下视我于玩物，便也罢了，又何必将我当枪使呢？”
　　我若是清帝，我怕已被这厮气得翻江倒海，血流成杵了。
　　可是我不是，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兰妃按着我的手。她力气并不大，可是掌下却是极凉极凉的，凉的我整个人都冷肃下来了。我又想做什么呢？我是能站起同清帝呵斥凌墨颜这没脑子的骄狂，还是能站起来同凌墨颜一致指摘清帝的凉薄？
　　一旁的金容华倒是谦卑却又掷地有声地垂着头劝道：“陛下息怒。侍君入宫时间不久，只是规矩欠了一些。想必较之金屋玉屋，侍君到底还是与陛下情深笃切，不愿离君的。”
　　清帝怒意犹在，指着凌墨颜道：“你替他说好话，倒小心他回头咬你一口！”
　　凌墨颜低吁短叹道：“是了，墨颜就是一柄刀，别人不知道，拿着的人才知晓有没有刀柄，伤不伤的到……”然而这句话未尽，便被清帝一巴掌扫了干净。
　　清帝冷声道：“梁培德！”梁培德应声躬身而出，清帝指着被扇倒在地的凌墨颜，一字一顿地道：“给朕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