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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慕柠】雪满长安道(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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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昭阳殿,方觉得天地之间敞亮地能容人有一喘息地余地。
鸣玉劝我:“早些回去歇息罢?”我摆了摆手,道:“那么早回去也写惫懒偷闲。今日天光正好,听说御园的桃花开了,去透透气罢。”鸣玉还是担心:“娘娘你还发着热呢?”我瞪了她一眼:“就是因为难受,才需想些法子让自己开心些啊。”
有的时候我在歪理这件事上真的得天独厚的天分。说的仿佛晒晒太阳吹吹风,就能百病包治一般。鸣玉和石两人面面相觑,最终也犟不过我。只得一人替我回去取些厚重的衣衫,一人陪了我待到了御园的玄都亭处歇息。当然我也并不是真的纯心就是来看桃花的,纯粹就是恹恹地不想思索,没半晌便仰赖着晌午的春光昏昏欲睡过去了。
春风拂面,英华遮眼,我这一觉将睡未睡,总觉得被搅的不甚踏实。
半梦半醒间我甚至时抬手试图将落在面上的桃花瓣撵下去,却蓦然触碰到了一阵温热。我懵懵然地睁眼,是一个好久好久梦里都未曾看得真切的容颜淡淡地对我说:“好久不见。”
他的手尚停在我的额前的发上,温热的,真切的。
我不知怎的就说了句:“不久,昨晚才见过。”
凌墨颜就忽地笑了。
我自知他从小生的便比我好看,因此就此事没少同他发过脾气。可是我没想到的是,几年的未曾谋面,他就像一株开到艳极的桃花,开出了玄都万种春,开出了武陵千般色,好看得几乎灼伤了观花人的眼。他垂下来的眼睫轻缀着万种风情,温软的轻叹声几乎溺毙了人去:“是啊,昨晚才见过,可是我怎生就觉得还是好久没见呢。”
我脑里仿佛打了个死结,木讷道:“我见凌侍君的次数不算少,但是凌墨颜倒是头一遭。”
此话一出,凌墨颜怔了一怔,我却仿佛从梦中彻底清醒了来。
“和石也被你遣走了?好大的能耐。”我这样说着,春寒料峭的东风打着旋儿穿过衣衫,激得我愈发清明。昨日今朝,往事被翻拣出来,一条条一件件,直将凌侍君和凌墨颜在我脑中立场分明地隔开了来。我甚至是有些后怕的退了退,直到倚到栏杆处才放心。心道,对了凌侍君我挣过跪过,但是凌墨颜呢?他与我的拜别统共不过竹林前的一拜、一跪、一句话,未曾逢面,便已断了个分明。如今他既有这胆子敢来,我又何尝不敢问个分明呢?
“……我没有想到,你竟也会来这里。”
“凌家家主的命令,谁敢不从?呵,当年你不也是这样进来的吗?”
“我原以为你会在外面过得好好的!我没想到你也会入了这里!我原本还有一丝念想的,总觉得你在外面过的很好很好,我纵是在这里也不枉了,可是你——”
“你过得不好吗?”
“……”
“你应同我说,你过得不好吗?”
“……”
我过的……我过的……我过的放你娘的屁!
我几乎已经忍不住了,右手一撑,恨不得将此竖子一巴掌扇回他的曲州老家!然而凌墨颜这厮竟然敢比我还要先动手,他骤然欺上身来,一边以手捂住我欲破口大骂的唇舌,一边低下头来,流墨似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迤逦的花影,十分用情地道:
“你现时已是他的玉妃,几是容华富贵之身,想是慕家也满意的很吧。我不过是比你晚了一步,虽是不得成妃,但到底还是与你同于这红墙内了……柠儿,你不高兴吗?”
我憋了半晌,确认从这厮眼里是看不到半点真情假意来了。由是毫不留情地一脚踹了过去。凌墨颜倒也仿佛大概知道我是个什么德行,风轻云淡地退了一步,拍拍身上的脚印子,叹了口气。偏过一侧时,眸光若有若无地似是云烟散到了远处去,特别有一副翩翩少年惨遭情伤地无辜样子:“我原以为,再见面时,你会更高兴一些的。”
但这句话说的就十分的心不在焉、潦草敷衍了。
我试图平心静气、颐养天年地问道:“和石也被你遣走了,鸣玉也还没回来。你上次唤的那个宜年我看也不在这周遭。凌墨颜,你能好好说句人话么?”
凌墨颜特别温柔地说道:“柠儿不喜欢,我便不说了,我就是想好好看看你。”
我觉得我的平心静气、颐养天年大概真的是从曲州出走的那一天将养起,到现在再遇故人的这一天来算,都是喂了狗吃了。我用仅剩的些许耐心最后试图低声劝道:“凌墨颜,曲州一十四年,我原以为你都是看倦了的。大可不必千里迢迢地品赏我这寡淡无味的脸。我只问你一句,你肯不肯回去?”
这一句话问的浑身都仿佛浸在泛着浮冰薄雪的水里一般。
凌墨颜叹了一口气,指尖抚过我的鬓角,轻声问:“柠儿,那你肯不肯回去?”
我气得转身就走。
我想起嘉元九年,我临行前父亲对我说过的那些话来。千丝万缕、纷杂叨叙,最终都汇成了上下嘴唇一碰,轻飘飘的一句话来:“进了宫,就再也不是人间人了。”
我当时还在想,不是人间人,难不成我还是天上的仙女儿了?遂是一边流着泪,一边赌咒着说道:“爹爹说话也不必如此这般。若是还怕柠儿心中有牵挂,为慕家招惹灾祸。不若现在就剜了这颗心,看看它上面都清清楚楚地写了些甚么?”
我的这颗心上写了些甚么?它似是一块河滩上的沙,十四年前写满了情深似海、你侬我侬,写满了君心我心、比翼齐鸣。十四年后物是人非,大浪淘来,物转星移,它上面一个字便都没有了。它并不是一块磐石,能任人摸索出当年的模样来。它是砂间流着水,千百年未净未干,一浪消去一浪又来。
那是一种痴缠的希冀,可是痴缠总归是痴缠。
我走出桃林,迎面碰见焦急寻来地鸣玉、和石。鸣玉连忙将大氅披在我身上,絮絮叨叨的说着些什么。我大概也就隐约听见些甚么“时辰、陛下、婉仪”之类的,串联的字句完全听不清楚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轻轻地吁了一口气,依着鸣玉低低地撒娇道:“鸣玉,我们回去吧,我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