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未央》阙夕

15、【慕柠】雪满长安道（13）

　　宫里炸了锅了，我却是懒得管了，甩手做掌柜倒是惬意的很。只可惜第二日去昭阳殿请安时恰逢帝后对弈，我前脚进了昭阳殿，下一刹便想再把自己给塞回朝华殿里。无奈悔之晚矣，清帝轻描淡写地觑了我一眼，冷清清地道：“坐下罢。”我便只能侯在一旁，看着清帝的半边侧脑勺和慕容氏一闪而逝的苦笑了。
　　侯了许久，才听到清帝道：“听说你将采选的差事办的很好。”
　　棋子孤零零地落下，伴着我无处着落的答案：“回陛下的话，臣妾办砸了。故来向皇后娘娘请罪。”慕容氏听了便也闲闲插了一句：“其实也不算砸了，依臣妾看，选的几位姐妹机敏聪颖，鹤姿花容，比三年、七年时候的大选要好多了。只不过说到底是陛下的人，差事办的好还是不好，还是要看陛下的意思。”
　　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叩首道：“臣妾错了，请陛下恕罪。”
　　清帝不声不响，下了几步，厌烦地指着某一着：“错了错了，收回去。”慕容氏竟也宽容地收了回去，请清帝再落。半晌，仿佛没有我的事一样，直跪的我膝盖发凉，脑门发热。如此反复几次，慕容氏也不由失笑道：“陛下，悔棋这种事，一次两次便也罢了。倘若事事如此，这棋下的还有什么意思呢？”
　　清帝“嗯”了一声，仿佛也觉得没有意思极了。挥了挥手，唤道：“玉氏，你来。”
　　我腹诽道，我不姓玉，我姓慕，和你结发妻子有半个字的一致。但想了想皇帝亦许久没有唤过皇后的名字了，凡事有所托，均唤梓潼，既亲近又疏离，我便也就知足了。慕容氏拾了杯酪奴，笑吟吟地让了位置，告了一声：“臣妾躲懒去了。”便没了踪影。剩下我和清帝两个人，我一个人战战兢兢，清帝一个人神色如渊，两个人毫无交集地过了几个来回，我甘拜下风地道：“陛下英明，臣妾输了。”
　　清帝仿佛真的是闲的无聊极了：“再来。”
　　我欲哭无泪地道：“陛下宽恕则个，臣妾着实是不善此道。陛下若就想赢个痛快，那臣妾倒是可以奉陪到底，只望陛下千万别记得彩头甚么的。”清帝这才仿佛是笑了，恍然大悟道：“哦，原来还有彩头这一说法。”这我便懵了，帝后日常难道就是让棋与赢棋？果真只有我一人记得甚蝇头小利还妄图以铜臭玷污君威？我刚刚试图开口缓解一二，便听清帝说道：“记得你贪财，也罢，问你几个问题全充个意趣。”
　　我目瞪狗呆。第一，我不贪财；第二，丢命比丢钱严重。
　　可惜还来不及我反悔，清帝便开口了：“朕记得你出自江左慕家？”
　　不是送命题，我便老老实实地应了：“是，陛下还记得臣妾祖籍，臣妾感激不尽。”
　　黑白子收尽，又开了一局。清帝风轻云淡地问道：“朕的记性不错。还记得，你入宫前，还有一个门当户对的竹马青梅？”
　　白子哐当一声落了，我甚至不知它滚了哪里。只干巴巴地道：“陛下，要不要约定一下，一局一问？”清帝倒是不置可否，但不知哪里来的精神头，风卷残云地收拾了满盘黑白。然后动也不动地看着我，我一腔难堪在喉头滚了滚，最后尽数放弃挣扎：“陛下明鉴。”
　　清帝指着棋盘，懒洋洋地吩咐道：“收拾了，接着。”
　　我一遍捡着棋子，一边哀愁道：“不然，陛下你就当臣妾方才甚么也没说，直接问罢？”
　　清帝不置可否，依旧等了这盘棋落尽，才问道：“你那竹马最后怎么样了？”
　　我垂着头，收拾着棋子，安静道：“死了。”
　　清帝划拉了一下棋盘，噼里啪啦的玉石声中，不咸不淡地反问道：“死了？”
　　我应道：“是，臣妾十四岁那年，上元节时，听说被拐子拐了，下落不明。事后二月，在旬河处官府找到一具一样衣衫的尸体，便认定是没了。”
　　清帝想了想，回忆道：“你十四岁那年是嘉元九年？说来也巧，朕那一年正好也去过江左曲州，曲州的上元节是朕见过最为热闹的，连尚京也比之不及。见过曲州的风土人情，朕才下定决心，纳曲州为直府，归尚京辖。”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叹地似是一声轻轻的笑，温软却又平静：“对，也是仰赖陛下福泽，臣妾才得见天颜。”清帝仿佛陷入了沉思，目光望向窗旁的一几曦光，仿佛望见了什么沉静悠长的往事：“我记得那时候，你是同程氏、柳氏一同入宫的，可最后却同易家的嫡女交的最好。那时候你还没这么板板正正的，我记得刚进来时，朕还因你年纪小，特意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做想要的……”
　　我弯了弯唇角，说道：“臣妾当时不懂事，说想要一栋很大很静的宫殿。”
　　清帝叩指笑道：“后来朕便擢你为玉妃，将朝华赐给你了。”
　　我道：“往事静好，多谢陛下恩赐。”
　　清帝忽然转过头来，双目如矍地问道：“那朕今天再问你一次，你有什么想做、想要的？”
　　我亦郑重以复：“逐侍君，恢正庭！”
　　清帝眉头一蹙，我就知道又是一场镜花水月、黄粱一梦罢了。我遂低下头，将最后几粒黑白捡了个分明，满盘干净，不惹尘烟：“罢了，臣妾知道陛下又是取笑臣妾的。那不若将这个愿望攒一攒，春天种下，秋冬时再索取。或许陛下还能多允臣妾几个心愿呢。”
　　清帝良久地不出声，或许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挥了挥手，将我撵了出去。
　　临走前我没忍住又问了一句：“那陛下，臣妾这差事办的？”
　　清帝懒洋洋地说道：“办成什么样是什么样，你们几个就够朕受得了，还想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