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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蹲下去开抽屉,他从上面看我 上午十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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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孟屿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关着,他站在门前抬手敲了两下,里面安静了一拍,然后是椅子腿蹭地板的轻响,脚步声走到门后停了一下,门才从里面拉开。周叙站在门后,一只手还搭在把手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系着,但领口有点歪,像是刚才趴在桌上睡着过。他侧身让了让,下巴往桌面上抬了一下。
“来了。今天理这两摞,比昨天那批更早。”
孟屿走进来的时候门在身后自动弹了回去,没关严,周叙跟上去伸手把门推上了,门锁咔嗒一声扣进槽里。孟屿在椅子上坐下来,把上面那摞文件够过来翻了两页,旧收据、旧排班表的残页、几张手写的领料记录,字迹潦草,墨水洇了半边。周叙回到桌后坐下来,把另一摞往自己那边拉了拉,两个人中间隔着整张桌面的距离,各翻各的,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纸页捻过去的沙沙声。
翻到第三张的时候孟屿停了一下,是一张旧工资单的复写件,底联那种,字迹透过纸背拓过来,模糊但能认。上面有周叙的签字,旁边还有一个人的签字,签得潦草。
“周店长,这张工资单上旁边那个签字是谁的?”孟屿把单子转了个方向推过去,推到了桌子中间。
周叙抬起头看了一眼,伸手来接。他接的时候指尖从孟屿的指腹上擦了一下,很轻,擦过去之后没有马上缩回来,捏住纸页另一头才慢慢接稳,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递回来的时候手指又在孟屿的指节上碰了一下,轻到孟屿不太确定是不是故意的。
“会计的。就是走了之后把账本全带走的那个。”周叙把手收回去接着翻自己那摞,语气很平,“工资单上会计审核签字在左边,我签字在右边,那时候要两个人签才能发钱。”
“他走了之后,账本带走了,那他那边的工资单存根也没留下?”
“留了一张,就这张。”周叙手指在纸边上捻了一下,“其他都带走了。后来要查账,只能从我签字这边倒推,他那边是空的。”
孟屿把工资单搁到最早年份那摞顶上,低头接着分。分到一半的时候抽出一张旧领料记录,上面有小何的签字,不算快也不算慢,笔画粗细不均匀。
“周店长,这张何远的签字跟昨天档案室那几张都不一样,这张夹在中间,像过渡期。”
周叙接过去看了一眼,手指在签名栏旁边蹭了一下才递回来,递的时候指尖从孟屿的掌心里滑过去,滑得很慢。“嗯,那段时间他换了支笔,签了几个月才顺手。”
“他怎么老换笔?”
“后勤那边采购换供应商换得勤,笔的牌子不一样,手感也不一样。”周叙把手里那页翻过去,目光落回自己的纸面上,“写字的人对笔敏感,换一支要适应一阵。”
孟屿没再追问,把领料记录归进中间年份那摞。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翻了一会儿,周叙忽然开口了,没抬头。
“孟副店长,你在总部查账的时候,查过人事档案吗?”
“查过。”
“人事档案里有一种东西,叫笔迹变更登记。”周叙翻过一页,语气像是在聊一件不太要紧的事,“员工签字习惯变了,按规定要填一张变更登记表,说明原因。换笔也好,手受伤也好,都得填。”
孟屿翻纸的手停了,抬起头看周叙,周叙还是低着头。
“晚筵没人填过这个表。”孟屿说。
“嗯,没人填过。”周叙翻到一页停下来看了一眼又翻过去,“所以何远换了那么多次笔,签了那么多种字,档案里一个变更登记都没有。”
孟屿把手里那张领料记录放下来,看了周叙两秒。“你早就注意到了。”
“我管了十五年档案。”周叙把手里那摞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搁在桌面上理齐,抬起头看了孟屿一眼,那个眼神很平,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压着,“有些东西不对劲,我知道。但我没填过那张表,也没让人补过。因为一旦补了,就得写原因。写什么原因?我写不出来。”
孟屿没接这话。他忽然明白了——周叙不是没注意到小何签字不对劲,他注意到了,但他选择不记录、不追查。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小何身上所有不对劲的地方从纸面上抹掉。
周叙站起来走到档案柜前面蹲下去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抽屉上挂了锁,锁眼周围有一圈很浅的划痕。他掏出钥匙拧开锁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面上,搁的时候信封落在孟屿的手边,近到孟屿能看见信封口上有一道很细的铅笔痕,像是有人怕弄混在上面做了个记号。
“这个你拿着。”周叙把信封往孟屿那边推了推。
孟屿接过来没急着打开,信封拿在手里翻了一下抬起头。“何远的档案原件?”
“里面有他入职时候填的表、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张签字样本。”周叙站在桌后手撑在桌沿上微微俯着身,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孟屿能看见他衬衫领口底下锁骨那条线的弧度,“你拿去跟库房那些领料单对一下笔迹。”
“你让我对笔迹?”
“你既然看出来了就查到底,别查一半。”
孟屿把信封收进本子里夹好站起来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转过身看着周叙,周叙还站在桌后手撑在桌沿上,两个人隔着那张桌子的距离,办公室里很安静。
“周店长。”孟屿偏了偏头,语气很随意,“你把他的档案给我,就不怕我查出什么来?”
周叙站直了把手从桌沿上收回去插进裤兜里,他看了孟屿一眼,那个眼神跟刚才不太一样,多停了一拍,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一句:“我要是怕就不会给你。”
孟屿拉开门走了。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见办公室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抽屉被推回去、锁扣上的轻响。
走廊里温澜正从迎宾台那边走过来,手里夹着一份排班表,看见孟屿从周叙办公室出来脚步慢了一拍点了下头。“孟副店长,下周三包场的酒水单陆骁那边报过来了,你要不要过一眼?”
孟屿接过来翻了两页,目光在单子上扫了一遍忽然停住了。“这个酒水供应商叫什么名字?”
温澜凑近看了一眼。“‘何记商行’,怎么了?”
“何记商行。”孟屿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偏了偏头,“这个供应商是谁引进的?”
温澜想了想。“我查一下,引进记录应该在采购那边,我回头调出来给你。”
“现在就调。”
温澜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往采购办公室走了。孟屿站在走廊里把排班表上“何记商行”那几个字又看了一遍,掏出本子翻开把“何记商行”写下来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温澜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采购引进单。“找到了。‘何记商行’是三年前引进的,引进人签字是——”他把单子递过来手指点在引进人那一栏上。孟屿低头看了一眼,那一栏签着两个字,笔迹很正,一笔一划的。
何远。
他抬起头看了温澜一眼,温澜也看着他,显然刚才已经看过这个签字了。“一个后厨切配的引进了一个酒水供应商。”孟屿把引进单折好收进口袋里,“温经理,这事你先别声张。”
“我知道。”温澜把排班表合上声音低了一点,“但这个供应商三年来供货记录一直没问题,价格也比别家低,后厨前厅都没出过事,我查过。”
“你查过?”
“你问之前我就查过了。”温澜偏了偏头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三年前引进的时候手续齐全,比价三家,‘何记’报价最低,账面上干干净净的。”
“账面干净不代表人干净。”孟屿把本子收好,“你先别动这个供应商,也别跟陆骁说。”
“陆骁那边酒水单已经用了‘何记’的酒了。”
“我知道,先让他用,别打草惊蛇。”孟屿走了两步又回头,“温经理,你刚才说‘这个供应商三年来供货记录一直没问题’,这话你对谁说过?”
“没跟任何人说过,我刚查的。”
“那就好。”孟屿点了下头走了。
傍晚打烊之前孟屿在库房里把那张人事档案原件翻出来,跟库房的领料单并排对着看。签字样本上的“何远”两个字写得很快,笔画粗,跟十二年前的领料单一致。但档案里有一张入职登记表,表上“曾用名”那一栏填着另一个名字,被划掉了,划得很用力,但底下那个字的轮廓还能认出来。孟屿凑近了看,那个被划掉的名字是两个字,第一个字是“何”,第二个字笔画很多,他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他把那张入职登记表举到灯底下,手指在那个被划掉的第二个字上轻轻按了一下,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拍才慢慢收回来,把表放回去,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又把档案原件收好。
出了库房经过后厨门口,他偏头看了一眼。江磊正站在灶台前面训一个小工,训到一半转过头冲小何喊了一嗓子“你把那个摆盘再给我看看”。小何从备餐台那头端了一盘菜过来,江磊接过去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盘子往他手里一塞,下巴往灶台方向一抬。小何愣了一拍端着盘子走到灶台前面把菜重新摆了一遍,江磊在旁边看着,等摆完了伸手把盘子转了个方向看了一眼,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转身接着训小工去了。小何站在灶台前面看着江磊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把盘子放下回身接着备菜。孟屿站在门口把这一幕看了个完整,收回目光走了。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掏出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何远入职登记表上有个曾用名,被划掉了,第二个字认出来了。何远是化名。他三年前引进的何记商行,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安排?明天去找李娜,问问这个姓何的到底是谁。
他合上本子往办公室走,经过收银台的时候李娜正坐在台面后面数钱,看见他走过来抬了一下眼皮。孟屿没停步偏了偏头。“表姐,明天上午找你有事。”
“几点?”
“九点,档案室。”
“来之前敲门。”
“知道。”
孟屿走了。李娜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把手里那沓钱码齐了橡皮筋捆好搁进抽屉里锁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她低头看了一眼抽屉里那个铁皮盒子,盒盖上的锁扣擦得很亮。她伸手把盒子往里推了推推到抽屉最里面才关上抽屉站起来。经过周叙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李娜的脚步慢了一拍,门关着,里头亮着灯,周叙坐在桌后面翻什么东西。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没敲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