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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帕子 雪停了两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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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两天。第三天没下,天一直灰着,灰得看不出是早上还是晌午,冷得没个由头。
沈无咎在廊下咳了两声。头一声咳完把帕子摊开看看,折起来收进袖子;第二声没看。
檐上挂着七八根冰棱,最长那根快到窗棂一半。化下来的水滴在石阶上,一个坑,一个坑。
左肋的布该换了。解开,痂边上一圈发青,按下去是软的,松开,慢慢回弹。药粉还剩小半匣,匣口结了霜,指头一碰就化。
换布用两遍力。第二遍勒上,腋下发麻,站着等那口气顺过来,才把外衣拉上。
寒山的规矩,峰主三天核一回库房。今天是第三天。
石阶九百级。下到第三道拐弯,那块青石还在。石头后头的雪被人踩过,两趟脚印,不大,来回都踩实了,踩得发硬。
沈无咎站了一会儿。
风从下头上来,裹着镇上的烟。快年关了,谁家熬糖。
库房在主峰背面,石头屋子,没窗,只一道门。管库的老执事姓周,在寒山守了四十年库。账本推过来,顺手把灯往她那边挪了挪。手在袖子里攥了攥,攥到指尖发麻。
三七那行的戳换了。去年那家倒了,如今拿吴家的门面顶着,印是旧的,纸是新的。她一笔一笔往下核。
核到一半,周崇在旁边清嗓子。
“外头在传,开春大长老要上崖。”他说,“传得细,说带两个执事,说先头还要派人上来看地方。”
笔尖在纸上停住。
“听谁说的。”
“送炭的。送炭的听山门口磨刀的。”周崇顿了顿,“磨刀的听谁说的,小的就不知道了。”
“还传什么。”
“还说这回不看灵根。”他把声音压下去,“说是要看那孩子跪不跪。”
沈无咎把账本合上,推回去。
“账对得上。下月十七我再来。”
周崇送到门口。外头风大,他一开口,话被吹散一半。
“峰主,那孩子……撑得住么。”
她没有回头。上了台阶。
六百级是个分界,往下好走,往上从第六十级起气就短。这一回走到第八十级才短,短的时候喉咙里泛出一股铁腥味,咽了口唾沫压回去。手扶了扶石壁,雪在掌心化了,湿冷,指关节僵得弯不回来。
上坡的路走到第九百级,肩胛骨后头那块发酸。院门口,少年蹲在门边,手里那把断了的木剑,正拿石头磨断口。听见脚步站起来,把剑背到身后。
“抄完了。”
“拿来。”
八行。字比昨天正,右手包着布,笔画里有几处抖,抖得不难看。
一行一行看下去。
“这个字。第三个‘禁’,少一横。”
他凑过来看,把纸拿回去,凑到眼前。是少了。
“补上。笔自己找。”
他没动,脚在雪地上蹭了两下,蹭出一道黑印。
“今天早上你咳了。”他说,“两声。第二声比第一声长。”
“写你的字。”
“我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
“我娘咳的时候。”他停住,纸在手里捏出褶,“咳到第三年,就不下床了。”
灶间那头有人劈柴,隔着墙,一下,一下,闷。
沈无咎从架上取下笔,搁在砚台边。
“我不是你娘。”
“我知道。”
“知道了就写字。”
笔握得很紧。低头把那个“禁”重新写了一遍,写完抬头,脖子僵得响了一声。
“你昨天晚上咳完,把什么东西收起来了。”
她的手停在砚台沿上。
“你在门后头站了多久。”
“没站。”他说,“我听着。绳子系在床腿上,我一动绳子就响。你自己出去,绳子不响,我就知道你出去了。”
“所以。”
“所以你出去两趟。第二趟回来,在你屋里咳。咳完有布的声音。”
“抖布。”
“……对。”
“字写完拿来我看。写不完不许吃饭。”
转身走了。
申时她核完思过崖的旧册,回院。路过灶间,脚步慢了。
灶间的窗台上摊着一块布。
冻得硬。边角上还留着一点洗不掉的印子。风一吹,布角翘起来,又落回去。指甲刮一下,刮下一层霜。
站在窗外看了两息,伸手拿下来,捏在手里。硬,凉。
回院推门。少年正坐在桌边写字,听见门响抬头,看见她手里的东西,笔停了。
“谁让你动的。”
“没人。”
“我问谁让你动的。”
“我自己。”
她把帕子放在桌上摊平。冻硬的布磕在桌面,响了一声。
“从哪儿拿的。”
“架子上。”
“你知道那是什么。”
“知道。”
“知道还洗。”
“我想……”
“想什么。那上头有血。”
“我知道有血。”
“知道有血还洗。”
他张了一下嘴。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洗了就没有了。”
屋里没点灯。窗纸外那点雪光,照着他的右手。布上渗了一点红,看着发黑。
“手伸出来。”
他把右手伸出来。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掌心朝上。那道从肘弯拉到手腕的,布松了,边上的血干了,是黑的。
“重包。”
“不用。”
“重包。”
药匣取下来摆在桌上。旧布解开,清一遍,上粉。上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你别洗它。”
“什么。”
“帕子。”他说,“别洗。”
粉压上去,血止了。他的手在抖,抖得不厉害,一直没停。
布条绕上,一圈,两圈,第三圈勒紧。
桌上那块帕子还在。冻硬的,摊不平。沈无咎伸手拿起来,折了两折,收进袖子。
“这一下,罚你擅动我的东西。”她说,“三下。先记着。”
“我认。”
“罚完还有一样。从今天起,我的药、我的剑、我的帕子,你不许碰。”
“一样都不许?”
“一样都不许。”
窗纸外头有人走过,雪在脚下响。
“那你把我留下做什么。”他说,“你留我,不让我碰你一样东西。你让我抄字,抄到你说停。你说停了吗。”
“没有。”
“那我接着抄。”
他低头写。写到第二行,笔压断了。断笔滚到桌边掉下去。
沈无咎弯腰捡起来,指腹在断口上蹭了一下,木刺扎进肉里。
“明天再写。”
“我今天写完。”
“写不完。”
“我写完。”
“写完也不许拿出来。明天早上,罚完了再给我看。”
笔搁下了。
那天夜里她咳了一次。咳得闷,捂着帕子,肩膀跟着抖。抖完了坐了一会儿,听见门口有动静。
开门。他站在廊下,光着脚。
“回去睡。”
“你咳。”
“我咳,我自己的事。”
“我知道。”他说,“我睡不着。”
“睡不着就数房梁。”
“数了。数到三十七,还是睡不着。”
廊下的灯芯烧长了,爆一下,光晃了晃。
“站到什么时候。”
“站到不咳了。”
“我不咳了。”
“刚才那声是昨天夜里最后一声?”
她不答。把门关上。
门关上之后,外头没动静。过了一会儿,雪地上有脚步声,往自己屋那边去。
她站着没动,站了很久,才回到床上。
第二天早上,他屋门口放着一双鞋。
摆得很正,鞋尖朝外。
他蹲下去穿,穿到一半抬头看了看廊下。廊下没人。
第三天,天没亮,曲蘅来了。
曲蘅走的是后山那条近路。她说省三里地,其实底下绕一条没结冰的溪,年年摔,今年没摔。
篮子上盖着布,进门先把布掀了。
“药。白及、血竭,还有一样别问。”
“哪里来的。”
“路上捡的。”
沈无咎看了她一眼。曲蘅把脸转过去,去够炉上的壶。
“水是凉的。你连水都想不起来烧。”壶提下来,“把衣服解开。”
“不必。”
“解开。”
带子解了。左肋那片露出来。布条底下透着一层暗色,周围一圈发青,按上去是硬的。指头按完,指腹发麻。
两天前还是软的。
曲蘅走过来,没上手,就那么看。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的事。”
“崖下那晚。”
“我知道是那晚。我问的是,从什么时候起,你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告诉你,伤好得快一点。”
曲蘅把壶往炉上一顿。
“沈无咎。”
“嗯。”
“你就是块木头。”
“这话你说过。”
“我说过三回。三回你都当没听见。”
壶开了。倒了一碗推过来,碗沿烫手。她端起来喝一口,喉咙里那股干涩压下去一点。
“烫。”
“烫就慢点。”
曲蘅蹲下去拨火,背对着她。
“第七转要退了。”
拨火的手停了。
“退到第六转,四十年白修。”沈无咎说,“不退,气就在肋下那个地方散。散一次,从这儿走到院门都得歇。再往后,走不动。”
“退。”
“退了,人就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第六转的人会动心。动了心,剑就不稳。”
“退了会怎么样。”
屋里只有水滚的声音,滚了很久,她伸手把壶提下来,提得不太稳。
“退了,我就不是我了。”
曲蘅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问。
曲蘅站起来,转过来。
“你现在护得住?”
“护得住。”
“你昨天晚上咳了一次。”
“一次。”
“这个月第几回。”
没有答。
“第几回。”
“第五回。”
曲蘅笑了一声。
“你别笑。”
“我没笑。”
“你数着,还数得清。再过些日子,你就数不清了。”她声音忽然高上去,又压下来,“你就不能——”
后半句没说出来。转身去够篮子,手在篮沿上按了一下。
“大长老那边有人递话。开春之前,他要先派人上来一趟。看院子,看那孩子,看你这崖上几个人。”
“什么时候。”
“日子没说。看样子过了年就来。”
沈无咎把碗放下。
“石阶第三拐弯,那块青石后头有两趟脚印。”她说,“不大,来回都踩实了。”
“那就是来过了。”
沈无咎把碗放下。
“还有一件事。”曲蘅说,“崖下那晚,那个人上来就冲你左边。他知道你伤在哪儿。谁还知道。”
窗纸外头有脚步声,走两步停一下,走两步停一下,是少年在扫地。
“大概是商陆。当年那一下是他打的,他知道打在哪里。”
炉里的炭塌了一块,火苗矮下去,屋里跟着冷一层。
“他现在要来看。”曲蘅说,“看他的手艺还在不在。说不准还想看看你还剩几分。”
“嗯。”
“让他看什么。”
“看我这崖上,还有一个能站着的人。”
曲蘅把布收进篮子,抖了抖,折成方块。
“药一天两回,别省。省下来治不好,你还得再买。”走到门口回头,“我问你一句。那孩子要是有一天真跪下来,喊你一声师父,你接不接。”
“接。”
“接住之后呢。”
“之后再说。”
曲蘅走到院门口,回头。
“沈无咎。”
“嗯。”
“你要是死了,我骂谁去。”
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肩上那只篮子一晃一晃。
扫地的声音停了又起,起了又停。
灶间的柴少了两垛。她把剩下的数了一遍,数到十一,忘了数到哪儿,重头再数。
午后,沈无咎把架子最上层那口箱子搬下来。里头都是废料:断了的剑胚,裂了的剑鞘。最底下摸出一段木料,手指长,宽两指,早年做剑柄剩的。
刀是老刀,刃口有豁。削下去,木屑卷起来,落在纸上。
“进来。墙角那把断剑拿来。”
断成两截,并到一起。断口对不上,木纹歪着,中间少一小片。
“少一块。”
两个人在屋里找。半炷香,是他在窗台外头的雪里翻出来的,指甲盖那么大,冻在里头。指甲抠了两下才抠下来,指尖没了知觉。
三样并排摆在桌上。
“接不上了。断的东西接回去,比原来细,使一次裂一次。”
“那重做。木头呢。”
“库房里还有。”
“我去取。”
“你不用去。”
“我去取。”
“字没写完。”
“写完了。”
“库房在最底下,九百级。”
“我知道。”
“你不许去。你走不到。”
“我走过。”他说,“我来那天,是从底下上来的。”
“那天你在往上走,谁都不认识你。”她说,“今天你在往下走,全山都认识你。你下去一趟,回来的时候,一路上要有多少人看你。”
“看就让他们看。”
“看,然后传。传寒山君的徒弟,连个木剑都要自己去库房讨。传开春要验的那个人,如今在崖下跑腿。”
“我不怕他们传。”
“我怕。”
这两个字说出来,屋里静了。她自己也没想到会说这两个字,说完了站着没动,像在听它们落在哪儿。
“你怕什么。”
“怕他们把你看轻。”
“看轻了怎么样。”
“看轻了,你就得多挨一年。”
“多挨一年是挨什么。”
“挨我。”
他没笑。
“那我更要去。”他说,“我认罚,你罚就罚。木剑我得自己讨,讨回来我自己接。”
他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那道旧伤从肘弯拉到手腕,布条底下透出来的红是新的。
“打吧。”
沈无咎没有去拿戒尺,退一步,在凳子上坐下。
“三下,明天早上。”
“现在打。”
“明天早上。”
“明天早上你就想不起来了。”
“我不会忘。”
“你什么都记不住。”她说,“你就记得住你想记的。”
他把手举得更高一点。
“打。”
“放下。”
“师尊——”
“放下。”
他放下了。
“坐下。”
他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纸,纸上有八行字,第八行只写了一半。
“我今天说错一句话。”她开口,“‘我怕’。那两个字不该说给你听。”
“为什么不该。”
“师父不该有怕的东西。”
“徒弟也不该有。”他说,“可是我有。”
“你有是你的事。”
“你有也是你的事。你说了,我听见了。”
“听见了就当没听见。”
“当不了。”
“当不了也得当。”
窗纸外头起风,檐上的雪被推下来一层,砸在台阶上。
“陆昭。字写完,我们去库房。”
他抬起头。
“我去讨木头。”她说,“你在门口站着,谁也不许跟你说话。”
“为什么。”
“因为我在。”
他握着笔,手指在笔杆上停了好一会儿。
“那谁给你搬木头。”
“我自己搬。”
“你昨天走第九百级,停了一回。”
她把刀放下。
“我搬。”
“不用。”
“我搬。你在后头走。”
“凭什么。”
“凭我是徒弟。”
“徒弟要听师父的。”
他没接这句。
那半张纸还摊在桌上。第八行写完了,最后一笔收得很慢,收成一个不太圆的钩。
“验徒那天,我要是没过。”
笔停在他手里。
“废灵根,赶下山。”她说,“宗门的规矩。”
“那你呢。”
“我在旁边看着。”
“看着?”
“规矩里也有这一条。”
他把笔搁下。
“那你别看。”
“我必须在。”
“那你闭上眼睛。”
“你先别说话。”她说。
“陆昭。”
“嗯。”
“我闭不上。”她说。
“为什么。”
她没有答。隔了很久才开口。
“闭过一次。”
他没有说话。
“所以你得过。”她说,“不为我。下去以后没人给你系绳子。”
“验徒那天,你能做什么。”
他愣了一下。
“站着。”
“站着就行。”
“站着可以。”他说,“他们背后说话,我听见一句就行。”
“听见做什么。”
“记着。”
沈无咎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很久,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窗纸外那点雪光看。
“字帖换一本。门规抄完了,抄《清静经》,抄到我说停。”
“你说停了吗。”
“没有。”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很轻。
“那我明天早上,把手洗干净。”
那天下午两个人下了九百级。
下坡空着手,他走在前头,走一段回头等一下。到库房取了料,上坡换他抱着走在前头,木料比人还长,压得肩膀歪着。她伸手要换,他往边上让了让,没给。
天黑时木料靠在院门边。崖上起雾,把下面的路盖住。
夜里他自己把木料搬到桌上,从架子上拿了那把旧刀。刀在架子上,她没说过不许。
削了半夜,削坏几块。前两块扔在门外雪里,第三块还在手里,削成一把歪的剑柄。
第二天早上,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刀。掌心一道新口子,已经不流了。
桌上那张纸底下多了一行,写得很小,三个字。
我认罚。
沈无咎把那三个字看了一遍。
“起来。”
他一下醒了,坐直,刀还握在手里。
“天亮了吗。”
“没有。”
“那我再削一会儿。”
“不削了。”
她把桌上那把歪的剑柄拿起来,掂了掂。
“握不住。”
“我再削一把。”
“不用。”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她把歪的收进袖子。
“手。”
“手怎么了。”
“伸出来。”
他把右手伸出来。她握住,翻过来看掌心那道新的口子。刀口很浅,皮翻着,边上已经结了细痂。
“三下。”
“现在?”
“现在。”
戒尺在架子第二格。取下来掂了掂。竹的,用得久了,边角磨圆。
“手放平。”
他把手放平,手指并着,一直并到最后一根。
三下。
第三下打完,他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白印,又慢慢红回来。指尖开始抖。
“完了?”
“完了。”
“就三下?”
“就三下。”
“不痛。”
“撒谎。”
“……痛。”
帕子那三下,算在里头。两个人都没提。
她把戒尺放下,转身去取药匣。
上药的时候一句话没说。粉倒在他掌心,用指头铺平。铺到一半,停了一下。
她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很轻,抖在指尖上。
粉铺完,把翻起来的皮按回去。他的手在她手里缩了一下,又伸平。
布条绕上,一圈,两圈,第三圈勒紧。系了个结,结拉得比昨天紧。
“早上这张纸。”
“我知道。”
“字比昨天正。”
“嗯。”
“那个‘禁’补得比原来的粗。”
“……笔断了。”
“写东西,笔断了就换一支。断一支换一支,不要拿断笔硬撑。”
“是。”
她起身,把药匣放回架上,把戒尺放回第二格。
“今天不罚你。”
他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罚过自己了。”她说,“半夜不睡,削坏三段木头,手上又添一道口。算不算,我说了算。”
他把刀放到桌上,站起来时晃了一下,扶住桌沿。
“下回那个人再来。”
“嗯。”
“你别挡在我前头。”
“为什么。”
“你站前面,我够不着。”
沈无咎把剑柄往桌上放,放下的时候磕了一声。
“那你就长高一点。”
屋里没有灯。他站在那点灰白的天光里,右手包着布,一晚上没睡。眼睛底下青,嘴唇发白,说话带着一股凉气。
“行。”
他怔住。
“行?”
“行。下回你站我边上。半步。”她把歪的剑柄在手里转了半圈,“再往前一步,我打断你的腿。”
他笑了。
“师尊。”
“说。”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无咎没有立刻答。把剑柄放回桌上,指尖在豁开的木纹上蹭了一下,木刺扎进指腹,又抽出来。
“灶上的水开了。”
“……啊?”
“去把水提下来。壶底要烧穿了。”
他站在原地。
“师尊。”
“去。”
他去了。走到门口,回头。
“你昨天晚上在我门口站了半宿。”
“嗯。”
“两个时辰。”
“嗯。”
“那你回去睡。”
“睡不着。”
“数房梁。”
“数到三十七,就数岔了。数岔了又从头数。”
沈无咎看着他。
“那你数我。”
他没听懂。
“数我咳几声。”她说,“咳一声,你数一个。数到不咳,你就睡。”
“咳不到头呢。”
“咳不到头,你就一直数。”
“那我就不睡了。”
“不睡就不睡。”
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师尊。”
“嗯。”
“你袖子里有东西。”
“帕子。”
“……两块。”
沈无咎没有动。
“一块我洗过。”他说,“洗得不太干净。”
“嗯。”
“为什么不扔。”
“扔了还得再找一块。”
他笑了一下。
然后去提水了。
歪的剑柄留在桌上。等她从廊下回来,桌上那截木头不见了。
找了一圈,在他床底下。
也没让他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