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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绳子 第二夜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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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夜没有响。
沈无咎在门边一张矮凳上坐着,剑横在膝上。坐到三更,什么也没听见。风声、雪声、松枝塌下来的声音,都是老声音。
第三夜也没有。
第四天曲蘅来,带了一件补好的外衣,袖口纳了两道线,针脚很密。
“这线是旧的。”
“从我自己的旧袄上拆的。”曲蘅说,“你那件太新,配不上。”
衣服穿上身,沈无咎把领子翻了翻。曲蘅在旁边站着,没走。
“崖下那声响,你听见了。”
“听见了。”
“查了没有。”
“还没。”
“去查。”曲蘅说,“石头不会自己滚。”
“还有一件事。”曲蘅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帖子,放在桌上,“验徒的日子定了。开春,惊蛰后第三天。大长老亲自来,带两个执事,上崖。”
“惊蛰是哪天。”
曲蘅看了她一眼:“你连节气都不记。”
帖子上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只写了一行字。验徒之日,定于惊蛰后第三日。
“一年还没到。”
“我知道。”曲蘅说,“他等不了。”
“他上来,我怎么接。”
曲蘅没有立刻答。她把桌上的杯子挪了挪,挪到不碍事的地方。
“沈无咎,你接不了。他是大长老,你是峰主,他站到你院子里,你连拦都不能拦。”
“那就让他测。”
“让他测,你就得在旁边看着。”曲蘅说,“他捏着那孩子的下巴,掰开嘴,看牙,看眼睛,像看一头牲口。你要一声不吭。”
“我能一声不吭。”
“你能。”曲蘅说,“可你能看着他动手,不能看着他说那句‘废了吧’。”
“他要我亲手。”曲蘅又说,“你动手,是你废的;你不动手,是他废的。可全山都会说,寒山君连自己的徒弟都保不住。”
教了三个月,才教成这样。到惊蛰还有两个多月。这念头在心里转了三遍,最后只剩一句:教不出来,也得教。
当天下午沈无咎下崖去查。
崖下是一片乱石坡,雪盖了大半,只露出几块黑的。沿着坡走了两遍,在靠西那一侧找到一处翻动过的雪。雪被踩实,又被人用手抹过,抹得匆忙,还留着指头的印子。
沈无咎扒开一层雪,露出一截绳子。
麻的,很细,打了七个结,每个结间隔一样。抽出来抖掉雪,绳头有一处磨毛了,是用过很多回磨出来的,不是新绳。
七个结,每结一尺二。她用剑鞘在雪地上量了两遍,八尺四。抬头看崖顶,看到脖子发酸。八尺四差得远——除非这一根只是最后一段。
往东走了十几步,一个背风的石头坳里有三个脚印。
再往东,坡上有一串脚印,顺着走了一段,走到一半认出来:是自己昨天的。折回来。
不是踩出来的,是坐出来的——有人在这儿坐过,坐得不短,雪被压塌了一块。坳里有一小堆谷壳,两块啃剩下的干饼边。
守了一夜,至少一夜。他们不是今天临时来的,是等了几天,等一个这边没人的夜里。
沈无咎捻了捻谷壳,是新的,还带点潮气。白水镇的米,或者更近。
坡上有一棵歪脖子松,枝上挂着半截布条,褪成土色,看不出原来是青的还是黑的。看了两眼,没去动它。
再往下扒,石头缝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枚铜钱。
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模子裂了留下的疤。和那天夜里放在他窗下的,是同一批。第一枚在他窗下,第二枚在崖底。有人在撒。
崖根的石头摸过去,石缝里有两处新蹭的白痕,一高一低,间距跟绳子上的结一样。
看样子是两个。上来的带钩子,下头的收绳。也许还有第三个,在崖下等。等不到,就回去报信。
沈无咎抬头往上看。崖上有多少人,不知道;崖下有多少人,也不知道。只知道他们有绳子,有药,还有耐心。
回到崖上,天还没黑。
雪灌进鞋里,化了,脚趾头麻。
少年在院里练剑,第三式,起手压低,剑尖贴着地面往上挑。她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
“停。”
他停住。
“从今天起,夜里睡觉,剑放在手边。”
“你不是说,我还不能碰铁的吗。”
“木的。放一把木的。”
“上回你说过。”
“上回是上回。”
那截麻绳扔在他脚边。
“你每天夜里把它系在腰上,另一头系在床腿上。”
他低头看了看绳子,又抬头看她。
“系着睡?”
“系着睡。”
“为什么。”
“因为有人能从崖下上来。你要是被拖走,绳子会响。”
他把绳子捡起来,在手里捏了一会儿。
“那你呢。”
“我什么。”
“你系不系。”
“不系。”
“为什么。”
“因为我不用绳子。”她说,“我用剑。”
绳子在手里捏着,捏了半天。
“你以前守过夜吗。”
“守过。”
“守什么。”
“山门。十九岁那年,镇魔塔里关了一个魔修,师父让我守了三个月。那人关到第二个月就疯了,整夜在塔里撞墙。”
“你怕不怕。”
“怕。”她说,“怕了三个月。”
剑提起来,横在手里。
剑根靠近护手的地方,有一片褐色的印子。看了两眼,用袖子擦了擦。擦不掉。
“怕的时候我就擦剑。”她说,“手上有事做,人就不乱想。”
那天夜里打坐。气走三周天,到左肋下面,停了。这一回不是绕过去,是直接散了。
散了以后,那一段空的地方像是有人拿手按了一下,按得半边身子发麻。睁眼时,手心里全是汗。
一个月前就开始散了,不是今天才有的事。《太上忘情诀》一共九转。九转修满,人就成了一个空壳。
第七转,修了四十年,中间还有几年是退回去重修的。
第七转守不住,就得退回第六转。退回去,要从头再修。
屋里很冷。绳子上那个结摸了摸,摸到麻绳的毛刺。四十年而已。
第六转的人,不能有情。
子时刚过,绳子响了。声音很轻,是麻绳在木头上蹭的那种沙沙声。
睁眼时,剑已经在手里。绳子还在响,一下,一下,有节奏,像是有人在拽。推门出去。
院里有月亮。雪地上站着两个人,一身黑,蒙着脸,脚上裹着布。一个在院门边,一个站在偏殿窗下。
窗下那个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管,正往窗纸缝里插。偏殿。偏殿是空的。他早就搬到隔壁了。沈无咎的脚步慢了半拍。
他们不知道。他们拿的是三个月前的消息。派他们来的人,大概不在她身边。
“站住。”
两个人同时回头。窗下那个先动,把竹管一扔,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脚下一蹬,人已经贴到偏殿门口。
沈无咎一步跨出去,剑横着扫。这一剑用了七成力。不能全用,肋下的空在,全力一剑,气会断。
剑到半途,力收了三分,改成削。短刀迎上来,叮的一声,火星子溅到雪上,灭了。那人手腕一沉,反手撩她的小腹。
沈无咎侧身,剑锋顺着刀背滑下去,削在他手腕上。那人闷哼,退了半步。院门边那个这时候动了。
他不冲她,也不冲偏殿,脚在墙上一蹬,人翻上墙头。没有追。他要跑。不对,另一个还在。
窗下那个见同伴走了,也不恋战,转身往崖边跑。追了两步,停住。崖边没有路。除非有绳子。
沈无咎转身,一脚踹开偏殿的门。空的。灯早灭了,桌上落了一层薄灰。退回自己屋前,推门。
少年站在屋子中间,手里握着那把木剑,绳子系在腰上,另一头连着床腿。他脸色发白,但是站着的。
“跟着我。”
“外面——”
“跟着我,别出声。”
灯吹了,屋里一下黑下来。沈无咎拉着他退到墙角,让他靠墙,自己站在他前面半步。
“等会儿有人进来,你往门外跑。”
“那你呢。”
“我挡着。”
“我不跑。”
“你跑。跑下山那条路,跑到石阶第三个拐弯,那儿有块青石,你躲在石头后头。”
“我不跑。”
“陆昭。”
“我不跑。”
外面没有声音了。风把窗纸吹得鼓了一下,又瘪回去。握剑的手很稳。肋下那一段空,在跳。
门被踹开了。
是刚才翻墙走的那个,回来了。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把钩子,钩尖朝着她。
“让开。”
“不让。”
“我们只拿人,不杀人。”
“拿人做什么。”
“跟你没关系。”
“跟他有关系。”她说,“他是我的徒弟。”
那人笑了一声。
“寒山君,你护不住的。”
沈无咎没有答。她把剑往前送了半寸。
他先动的手。出手之前,脚下先挪了半寸。
左脚先动,左手刀。寒山用剑,出剑先动肩;这人肩膀不动,腰先沉。不是山上的路数。
这是走江湖的,收钱办事的那种。钩子走的是下三路,专钩脚踝。知道她肋下有伤的,只有一个人。
沈无咎退半步,剑往下压,把钩子压在地上,抬脚踩住钩柄。那人撒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往她脸上一扬。白粉。
闭气往后退。晚了半步。粉进了口鼻,一股苦味,舌头发麻,丹田那口气提不上来。肋下的空忽然变大。
那人趁这一下从她身边穿过去,直奔墙角。沈无咎转身,剑已经慢了。钩子回手一撩,从她左肋下面划过去。
不疼。先是凉的。低头看了一眼。衣服破了,血从破口里渗出来,慢慢洇成一个巴掌大的黑印子。
正好是那个地方。那个空的地方。就在这时,少年动了。他没跑。
他从墙角冲出来,冲到她前面,举起木剑横着一挡。
木剑被钩子一勾,断成两截。钩尖划在他右臂上,血一下就出来了。
“陆昭!”
他没退,把手里那半截木剑往那人脸上一戳,戳在眼睛边上。那人啊了一声,往后一仰。
沈无咎的剑到了,从下往上,挑在他手腕上。
钩子飞出去,撞在门框上,掉在地上。那人捂着胳膊退到门外,看了一眼墙头,转身就跑。没有追出去,只跟到门口。
他跑的方向不是石阶,是崖边。
跑到崖边,手在雪里一摸,抓起一根绳,就往下溜。果然有绳。
沈无咎转身回屋,先看墙角。
少年还靠着墙站着,木剑断成两截,一截在手里,一截在门边。这才去看那根竹管。
竹管掉在偏殿窗下,断成两节。捡起来,倒出里头的东西。一撮灰白色的粉,很细,闻着有股甜味。
迷香。不是杀人的东西,他们要活的。竹管里是甜的,刚才那口是苦的,两回事。活的有什么用。
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下,没往下想。今夜不想,今夜先把他手上的口子包上。竹管和粉都收进袖子。
沈无咎扶住少年的肩,把他按在墙边。
“手松开。”
他松开。右臂上一道口子,从肘弯拉到手腕,肉翻着,血往下滴,滴在雪地上。
“疼不疼。”
“不疼。”
“撒谎。”
“……疼。”
沈无咎先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肋。血透了外衣,贴着肉,凉。然后把药从架上取下来。
外衣解开一半,看了一眼,从匣子里抓了把止血的粉按上去,又拉下衣服。
包到一半,他忽然说:“你刚才让我跑。”
“嗯。”
“我不跑。”
“我知道。你说了两遍。”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跑。”
“因为我是你师父。”她说,“我让你跑,是让你活。你不跑,是你自己选的。”
布条系好,沈无咎用力一勒。他抽了口气,肩膀抖了一下,没躲。
“这一下,算你救我的。”她说。
他抬起头。
“……我救了你。”
“你救了,我认。”她说,“你不听我的话,我也认。”
“从明天起,三天不许碰剑,也不许站桩。”她说,“抄字,抄到我说停。”
他坐在那儿,看着自己包好的手。
纸和笔摆在他面前,墨研好。沈无咎退到廊下坐着。
第一遍写得很慢,右手包着布,握笔要用三根指头夹。写到第三行,笔掉了。他弯腰去捡,捡起来,接着写。没说话。
“师尊。”
“写。”
“我抄完了,能不能问一句。”
“问。”
“刚才那个人说,他们只拿人,不杀人。”他说,“拿我去做什么。”
“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是要留下我。”
“嗯。”
“为什么。”
没有立刻答。风从崖口过来,把廊下的灯吹得晃了一下。
“因为你已经在我这儿了。”她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刚才那个人,一上来就砍你左边。”
“你看见了。”
“我站在墙角,看得见。”他说,“他别的地方不砍,就砍那儿。”
“那儿有旧伤。”
“什么旧伤。”
“练剑练出来的。”
“练剑能把人练出一个伤口?”
“能。”她说,“练到一定的份上,身上都会有。”
他没再问。沈无咎收拾药匣的时候,他忽然又说了一句。
“下回我还挡。”
手停住。
“你说什么。”
“我说下回我还挡。”他说,“你罚就罚。”
沈无咎看了他很久。三个月前,他朝她吐过唾沫。
药匣盖上。
“抄你的字。”
那天夜里,灶上剩了一个冷馒头。拿在手里掂了掂,沉,硬得能敲出声。放在他桌上,什么也没说。他抬头。
“夜里饿。”她说,“写完吃。”
“你呢。”
“我吃过了。”
“你吃的是什么。”
“粥。”
“没有馒头?”
“没有。”
他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放回纸上,推到她那边。
“一人一半。”
那半个馒头,沈无咎看了两息。
“我不吃这个。”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那我也不吃。”
沈无咎站在那儿,最后伸手,把那半个拿起来了。
馒头很硬。沈无咎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他就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也会吃冷馒头。”
“我不是神仙。”
“我知道。”他说,“可你像。”
沈无咎把剩下那点放回纸上,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绳子重新系了一遍。
这头系在他腰上,那头系在床腿上。他睡着了,绳子松了半圈,沈无咎起身收紧,重新打了个结。打完结,沈无咎坐回门边。
天快亮的时候,沈无咎咳了一声。咳得很轻。帕子提前捂在嘴上,咳完看了看。一小块红。帕子折起来,塞进袖子最里面。
这个月第三回。
再往下,就是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