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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手令 腊月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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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九,来了两个人。
那天没有雪,天阴着,云压得低。
药圃在后山背阴处,积雪扒开,底下的白及冻死了大半。她蹲下去看了一株,根还是白的,芽黑了。看了几株,都一样。今年比去年冷。
把土重新盖上,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扶了扶旁边的石墩。
往回走,走到石阶中段,看见底下有人上来。
一个四十来岁,穿的是外门的青灰袍子,腰间一块木牌。另一个年轻些,背着一只方箱。
走得不快。每上一段,都停下来抬头看看。
曲蘅说过,过了年才来。
沈无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外衣的领子拢了拢,往下走。
“寒山君。”四十来岁的那个先开口,拱手,手抬到胸口就停,没到肩,“小的姓陈,外门执事。奉大长老手令,上崖看看。”
“看什么。”
“看地方。”陈执事从袖里抽出一卷纸,纸是新的,“手令在此。”
她接了。展开,看完,卷起来还给他。
“上来吧。”
九百级石阶,走了一炷香。陈执事一路没说话,只在小声数台阶。背箱子的年轻人跟不上,落后七八级,喘得厉害。
陈执事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块石头上,像是走过很多遍。有一处石阶缺了个角,他抬脚跨过去,跨得很自然,没低头看。沈无咎跟在后头,看见他腰带上的木牌晃了两回,每回都伸手按一下。
到院门口,她先进了院。
推开西厢的门。少年趴在桌上写字,抬头。
“有人来了。”她把门掩上,“外门的执事,奉大长老的令。一会儿你出去,站我左手边,站后头他们会以为你怕。”
“我不怕。”
“我知道。他们不知道。他们问什么你答什么,答完就闭嘴。”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
“一句都不说?”
“一句都不说。”
“那他们要是不高兴。”
“让他们不高兴。”
他看着她,站了一会儿。
“师尊,你怕他们。”
屋里静了一下。
“我怕他们看出来。”她说,“看出来我护着你。”
他没说话。
“听明白了就出去。”
“明白了。”
她走到门口,停下。“把右手的布解开。”
“为什么。”
“让他们看。”
“看了会怎么样。”
“看了就过去了。”她说,“藏着,他们要看第二回。”
她回到院门口。
陈执事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门上的匾。“这就是听涛崖。”
“嗯。”
“院子比我看着小。”他往门里看了一眼,“这么大的地方,就住两个人。”
“嗯。”
他把靴底的雪在门槛上蹭了两下,才进来。
“手令第一条:先看院子,再看人。”陈执事说,“看完了,小的回去画个图。”
“画。”
陈执事绕着院子走。走到东墙根,蹲下去,用手量墙的厚度。走到柴垛边上,数了两遍,抽出一根来掰断看了看,又塞回去。走到偏殿窗下,抬头看了看窗纸,敲了一下,问这窗纸是不是换过。
她说上个月换的,破了。
陈执事记在本子上。
走进偏殿。屋里空的,一张床板,一张桌子,一口箱子,箱子盖着灰。他站了一会儿,回头问这屋子住不住人。
她说不常住,屋子小。陈执事记下来,又往崖边走。
出来后,站在院子当中往上看。看了很久。
然后往崖边走。走到崖边,停下,往下看。
“这崖下头,能上来人?”
“能。绳子。”
陈执事在崖边站了一会儿,把本子翻开,写了一行。
风从崖下上来,把他袍子的下摆掀起来,他伸手按住。
“这上头冷。”他把本子往腋下一夹,“比下头冷。”
她唔了一声。
“今年冬天邪性。”他往下头看了一眼,“山下头冻死两个要饭的。”
她没有接。
陈执事又问崖上有几个人。她答了:一口灶,一个徒弟,一个看灶的。他一样一样往本子上写,写完把笔帽拧上。
“就这些。”
“就这些。”
“那孩子呢。大长老要看看。”
“在屋里,抄字。”
她往院西头走了几步。“陆昭。”
门开了。
少年出来,右手露着,布搭在腕上。看见院里的人,脚步慢了一下,接着走。
“过来。”
她让他站左手边。他走到院子中间,站住。
陈执事上下打量。看了一会儿,绕着他走半圈,停在右边。
“手。”
陆昭没动。
“手。”
“你有话说话。”少年说,“别上手。”
“陆昭。”
“我在。”
“把手伸出来。”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把手伸出来。陈执事伸手要碰,被他往回一收。
“寒山君,这是手令上写的。”陈执事说,“第二条:验其体,记其伤。”
她又接过手令,看了一遍。
“让他看。”
他把手又伸出去。
掌心三道肿痕,白里透红,边上还没全退。掌心正中另有一道浅口子,结了痂。
陈执事低头看,本子上写。
“这伤怎么来的。”
“打的。我师父打的。”
陈执事抬了一下眼,笔没停。
“为什么。”
“我犯了规矩。”
“犯了哪条。”
陆昭不答。
“犯了哪条。”陈执事又问。
“动了她不许动的东西。”
陈执事把这句话记下来,写完,翻了一页。
“张嘴。”
“干什么。”
“看牙。”陈执事说,“验齿,看年岁,看根基。”
陆昭把嘴闭上,往后退了半步。
“我不张。”
“陆昭。”
“师尊。”
“张嘴。”
他看着她。
“牙是牙,不是别的。”她说。
他看了她一会儿,把嘴张开了。
陈执事靠近,看了看牙,又用两根指头按了按他的下巴两侧。按的时候少年肩膀绷起来,脚在原地挪了半步,没有躲开。
他的手冻得发红,指节上有裂口,按在少年下巴上,像按在一块冻硬的布上。
他问多大。陆昭说十八。又问几月生的,说不知道。陈执事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等了一下,没等到下文,只等到一句:捡的。
陈执事记下来,又开口。“眼睛。”
她问什么眼睛。他说验其目,手令上写着。
少年没有动。
“抬头。”
他抬头。陈执事凑近了看,离得很近,看了有一会儿,退开半步。
“怎么样。”
“看不出来。”陈执事说,“得画下来,带回去给大长老看。”
“画。”
“画工不好。”
“画不准,他会再来。你自己画准。”
陈执事愣了一下,把箱子打开,取出一块薄木板、一支炭笔。让少年坐在门槛上,侧过脸,对着光。
炭笔在木板上走。走一笔,停一下,抬头看一眼。笔尖冻硬了,画出来的线断断续续,他就拿指头去抹;抹不匀,越抹越脏。
画了大约两刻。画完把板子举起来,对着比对了一遍,又改了两笔。
“成了。”
“给我看看。”
陈执事把板子递过去。板子上那只眼睛画得不算像,眼尾短了,瞳孔的边画得太硬。看了两息,把板子还回去。
“画得不好。”
“尽力了。”
“他看了,就记住这只眼睛了。”她说,“记住这只眼睛,他就知道这孩子的病重不重。”
“那小的画得不好,是好事。”
“不是。画得不好,他会亲自来看。”
陈执事把板子收进箱子,扣上锁扣。扣的时候手指头有点乱,扣了两回才扣上。
“手印。”他从箱子里取出一张纸,薄纸,上头印着字,“验徒的档子,要留印。”
陆昭看了看那张纸,看了看她。
“按。”
他把右手递出去,又收回来,换了左手。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按在纸角。
陈执事把纸提起来吹了吹,折好,收进箱子。
“还有一条。”他说,“手令第三条。让他跪着回话。”
院子里静下来。灶间那头有风,把门板吹得响了两声。
“跪着回话。”陈执事又说了一遍,“对着小的。算是代大长老问。”
少年站得笔直,脚在原地没有动。
“我不跪。”
陈执事脸上没有变化。
“寒山君,这一条是写在手令上的。”
“我知道。”
“那——”
“寒山的规矩,跪师不跪客。”
陈执事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动了动,慢慢放下。
“寒山君,手令上写得明白。这是宗门验徒的旧例。”
“旧例是旧例。他还没到验徒的日子。”
“大长老的意思是先立个规矩。”
“规矩是我立的。”
陈执事看着她。看的时间比刚才长。
“小的只是个跑腿的。”他说,“回去要照实报。”
“照实报。”
“那我就报——寒山君不让跪。”
“报。”
陈执事把本子合上,塞进袖子。
“还有一句,大长老让小的带话。”
“说。”
“他说,这回上来,他不上殿了。”
“不上殿。”
“不上殿。他要上崖。”
她没有动。
风又过来一阵。院里晒着的那几件衣服晃了一下。
“知道了。”
“话带到了。”陈执事拱手,还是抬到胸口,“小的告辞。”
“吃了饭再走。”
“不了。天黑前要下山。”
走到院门口,陈执事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那个少年,不是她。
“寒山君。”他回头,“您这徒弟,骨头硬。”
“嗯。”
“硬骨头,不好磨。”
说完就下去了。背箱子的年轻人跟在后面,箱子磕在石阶上,磕一下响一下,响到听不见为止。
院里剩两个人。
外门的两个人已经走下去,脚步声还在石阶上一截一截地断。檐上化的水,滴在院门口的雪窝里,滴一下,陷一个坑。她站着没动,等到那点脚步声彻底没了,才回身。
少年站在原地,右手还裸着,布搭在腕上。风把他的袖子吹起来,露出一截小臂,上头一道旧疤。
她伸手替他把袖子拉下来,拉到手腕。动作很快,像在掸什么东西。
“把手包上。”
他低头,把布往上缠。缠得很乱。
“包不好。”
“过来。”
他走过去。她把布接过来,绕了两圈,勒紧。
“跪下。”
他抬起头。“我今天顶错了吗。”
“顶得好。”
“那我跪什么。”
“顶得好,也得知道跪是什么东西。”
“我说,跪下。”
他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冻硬的院地上,磕出两声。
“跪谁。”
“……跪您。”
“跪到什么时候。”
“到您说话。”
“那就跪着。”她转身进了屋。
屋里冷。炉子是灭的,昨天夜里就没添炭。她把壶盖揭开,里头结了一层薄冰,拿起来敲开。火生起来,烟往上冲,冲到一半被风吹下来,满屋打转。她咳了两声,把窗户推开半扇。
屋里有一股潮味,是雪化透了从墙根渗进来的。她站了一会儿,又去把窗关上。
窗纸是新的,上个月换的,还没黄。她站在纸后头,指头在上面点了一下,透出一点白,又收回来。
外头院子里,少年跪着。腰背直着,手放在膝上,两只手都包着布。
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开,又吹回来。
灶间的老仆从门后探头看了一眼,看一眼就缩回去,没敢出声。
天擦黑的时候,风停了。
少年还跪在那儿。膝盖底下的雪化了一层,又被身上的热焐干,贴着裤腿结出一圈白。
他没动。手放在膝上,手指并着。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她开门出来。
“起来。”
他想站,腿麻了,扶了一下门框才起来。
“进来。”
屋里暖和了。桌上摆着一碗面,面条泡涨了,汤面上飘着几粒葱花。
院子里那块跪过的地方,雪化了一层,两个膝盖印很清楚。她刚才出去看了一眼,拿扫帚扫了两下,扫不干净,就放着了。
“吃。”
他坐下,拿起筷子,手有点抖。挑了一筷子,面条太滑,掉回碗里。
第二筷子挑起来,送进嘴里,慢慢嚼。
“好吃。”
“面放久了。”
“好吃。”
她坐在对面,没有吃。把手上那块布抽出来,摊在膝上,一块一块剪开。
“他们看牙的时候,你缩什么。”
“没缩。”
“缩了。脚往边上挪了半步。”
他不说话了,低头吃面。
“怕什么。”
“不怕。”
“撒谎。”
“……他手凉。”
手停在布上。
“他按我下巴,手是凉的。”少年说,“跟死人一样。”
屋里安静。炉子里的火响了一声。
“他看不出来什么。”
“要是看出来了呢。”
“看出来也没用。”
“为什么。”
“还没到时候。”
他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碗放下,抬起头。
“师尊,他刚才说我骨头硬。”
“听见了。”
“骨头硬不好磨,是什么意思。”
剪好的布叠起来,叠成方块,压在桌角。
“意思是,”她说,“他回去以后,话会往上报。”
“报上去会怎么样。”
“会再来人。”他说,“再来人还会让我跪。我还是不跪。”
“那你就得一直这么硬。”
“一直硬会怎么样。”
“会挨打。”
“我认。”
“不是那个打。”她说,“是让你从早跪到晚,跪到膝盖烂,跪到第二天站不起来。跪到你觉得自己不该站着。”
面碗空在桌上,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油。
“那我也跪不住。”他说,“会倒。”
“倒了再跪。”
“那我不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从架上取下一只小匣,放在他面前。
“打开。”
他打开。里面是一副护膝,旧的,皮面磨得发亮,边上有两道裂缝。
“哪来的。”
“我以前的。”
“你跪过。”
“跪过。”
他把护膝拿在手里,翻过来看。里子还有一圈针脚,针脚很密。
她又问跪谁的,跪了多久。他说是我师父,三年。
他把护膝攥紧。
“为什么跪。”
“不跪,学不会。”
“学不会什么。”
“学不会什么时候该跪。”
少年低下头,看手里的东西,看了很久。
“现在我不用学这个。”他说,“我不跪他们。”
“你不跪他们,是骨头硬。跪不下去是硬的,跪得住才是硬的。”
他把护膝放下,又拿起来。
“什么时候用。”
“到用的时候用。”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一下就没有了。
“师尊,今天他们要是不走呢。”
“那就让他们留下。”
“留下做什么。”
“看着。”
“看什么。”
“看你跪在这儿,看我咳。”
他抬起头。
“你不会咳给他们看。”
“我会。他们要看我咳,我就咳给他们看。咳完了,他们回去报,说寒山君不行了。”
“那他们不就来了。”
“来。”
“那你——”
“来得越早越好。”她说,“早来,我还有力气站着。”
炉子里的火旺起来。屋里热了,他把护膝揣进怀里,站起来,把碗拿到灶间去洗。
水声哗哗地响。
她坐在原位,把袖子里那两块帕子摸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那天夜里,石阶下有人来报。
来的是守山门的外门弟子,跑得上不来气,站在院门外头喊。
“主峰库房走水了。”
她把外衣披上,提着灯,走到院门口往东边看。
那边天是红的。
不亮,是沉在雪底下的一层红。
她问什么时候起的。申时末,烧到这会儿,压不住了。又问谁在救,说霍长老带人。再问老执事,那弟子顿了一下才答:周执事抢出来半箱子东西,人烧了半边。
“账呢。”
“账本先烧的。”
她没有再问。站着看了一会儿,回过身,把门掩上。
灯油不多了。灯芯烧得发黑,她伸手掐了一下,火苗窜高,又落回去。
“陆昭。”
“……在。”
“把床底下那截木头带上。”
“……那个握不住。”
“我知道。带上。”
他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才去搬。
搬出来的时候,脚在门槛上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