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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修坟   王阿驴 ...

  •   王阿驴给父亲修坟,是明宗长兴年间的事。
      泽潞这个地方有个风俗,人还活着的时候就把坟修好,叫“预修坟墓”。中唐以后这个风气传到了中下层,普通百姓也修。王阿驴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说,早年间只有有钱人修,后来种地的也修,再后来连佃户都修。修不起砖室的修土坑,修不起土坑的修个土堆,反正得有个地方。老人说:“人活着的时候修好了,死了就不慌了。”王阿驴问:“死了还知道慌?”老人说:“不知道,但活着的人知道。”
      他父亲那年五十多,身体还行,能下地,能犁田,但不如以前了。以前一天能犁三亩,现在一天犁一亩半。驴也老了,人也老了,一人一驴在地里慢慢走,走一上午犁不了几趟。王阿驴有时候去帮父亲,看见父亲扶着犁把,腰弯着,脚步慢,驴也慢,两个慢东西在地里挪。他说“你歇会儿”。父亲说“不歇,歇了就不想动了”。他说“那你也慢点”。父亲说“慢着呢”。
      那年秋天收完粟,王阿驴跟父亲说:“给你修个坟吧。”父亲正在院子里晒粟,听了之后把耙子放下来,说:“修坟干什么?”他说:“人家都修。”父亲说:“人家修人家的。”他说:“修一个,以后省事。”父亲说:“省什么事?”他说:“以后我不用再修了。”父亲想了想,说:“你修吧。”然后他又把耙子拿起来晒粟,晒了两下,说:“别修太大,够用就行。”他说:“知道。”
      修坟的地方选在村后坡上,跟赵里正他爹的坟挨着不远。王阿驴请了村里的老周来帮忙。老周会砌砖,村里谁家修灶修墙都找他。老周看了看地方,说:“挖多深?”王阿驴说:“你看着办。”老周说:“你爹的坟,你看着办。”王阿驴说:“那就挖四尺。”老周说:“四尺够放一口棺。”他说:“那就四尺。”
      挖了三天,挖出一个长方形的坑,四尺深,六尺长,三尺宽。老周说:“底下得铺砖,不然潮。”王阿驴去县里买了一车旧砖,是拆旧房子拆下来的,便宜,但有些砖缺角。老周看了看,说:“缺角的放底下,好砖放上面。”然后他开始砌。砌了五天,砌出一个砖室,不大,但结实。顶上用石板盖着,石板是从河里捡的,老周说“河里的石板经水冲,结实”。王阿驴跟老周一起把石板抬上去,盖好了,老周用锤子敲了敲,说“行了”。
      父亲去看了一回。那天下午王阿驴带他去,路上父亲走得不快,王阿驴也走得不快。到了坡上,父亲站在砖室前面看了看,蹲下来摸了摸砖,站起来说:“花这钱干什么。”他说:“没花多少,砖是旧的。”父亲说:“旧的也是钱。”他说:“攒的。”父亲说:“攒的也是钱。”他说:“攒了就是用的。”父亲没有再说话,围着砖室转了一圈,看了看石板,看了看坑底,说:“老周的手艺还行。”他说:“老周砌了三十年砖了。”父亲说:“三十年,行。”
      回去的路上父亲走得比平时慢。王阿驴跟在旁边,没有催。走到村口的时候父亲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坡上,说:“砖是好砖。”王阿驴说:“旧砖。”父亲说:“旧砖也是好砖。”然后他继续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说:“你娘那边,你也给她修一个?”他说:“修,明年修。”父亲说:“明年修就明年修。”然后进了院子,坐在门槛上,掏出旱烟来抽。王阿驴站在旁边看,觉得父亲坐门槛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坐得直直的,现在是靠着门框,背有点塌。
      后来母亲问父亲:“去看坟了?”父亲说:“看了。”母亲说:“怎么样?”父亲说:“行。”母亲说:“什么行?”父亲说:“砖好。”母亲说:“砖好就行?”父亲说:“地方也好,在坡上,能看见村。”母亲说:“能看见村有什么用?”父亲说:“能看见村就是能看见村。”母亲没有再问。
      第二年王阿驴给母亲也修了一个,跟父亲挨着。母亲去看的时候没有说什么,只是围着砖室转了一圈,看了看石板,说:“这块石板比我那块大。”王阿驴说:“一样大。”母亲说:“看着大。”他说:“一样大,你看错了。”母亲说:“我眼神好着呢。”他说:“那就算大。”母亲说:“大就大,反正也是你出钱。”他说:“我出钱。”母亲说:“你出钱就出钱。”然后她走了,回去的路上走得比父亲快,王阿驴跟在后面差点没赶上。
      后来父亲母亲都老了,地里的活干不动了,王阿驴接过来干。驴也彻底老了,拉不动犁了。王阿驴没有卖驴,把它养在驴棚里,每天添草料,有时候牵出来在院子里走两圈。父亲坐在门槛上看驴,说:“这驴跟了我十几年。”他说:“十几年了。”父亲说:“老了。”他说:“老了。”父亲说:“老了就让它歇着。”他说:“歇着。”父亲说:“别卖。”他说:“不卖。”父亲说:“不卖就好。”
      后来那头驴死在了驴棚里。早上王阿驴去添草料的时候看见它卧着,不动了,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他蹲下来摸了摸驴耳朵,凉的。他站起来去告诉父亲。父亲正在屋里坐着,听完之后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说:“埋了吧。”他说:“埋哪?”父亲说:“埋坡上,坟旁边。”他说:“驴坟?”父亲说:“驴坟。”他说:“人家笑话。”父亲说:“笑话就笑话。”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驴棚里,蹲下来看了看驴,伸手摸了摸驴脖子,说:“埋吧。”
      王阿驴在坡上父母的砖室旁边挖了一个坑,不大,刚好放下驴。他把驴拖到坡上,拖的时候很费劲,驴很重,他拽着驴的两条后腿,一步一步往上拖,拖到坡上出了一身汗。他把驴放进坑里,填了土,压了几块石头。然后他站在坑旁边歇了一会儿,看着那个小土堆,想起这头驴驮过粟、驮过盐、驮过母亲、驮过弟弟,想起父亲说“驴比人经熬”,想起有一年逃难母亲从驴背上下来摸着驴脖子说“辛苦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下山回家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父亲问:“埋了?”他说:“埋了。”父亲说:“压石头了?”他说:“压了。”父亲说:“好。”然后继续吃饭。吃完了,父亲把碗放下来,说:“那坟以后你修。”他说:“我修。”父亲说:“修好了就别动了。”他说:“不动。”父亲说:“不动就好。”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驴棚门口看了一会儿。驴棚空了,草料槽还在,槽里还有半槽草。父亲伸手把草料槽里的草抓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放下了。然后他进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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