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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燕云 石敬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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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敬瑭割燕云十六州那年,王阿驴三十一岁。
消息传到北邢村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那天赵里正从县里回来,路过井台边上,被人拦住了问“县里怎么说”。赵里正把缰绳往驴脖子上一搭,说:“说是北边十六个州割给契丹了。”有人问:“哪十六个州?”赵里正说:“不知道,反正往北。”有人问:“割了怎么样?”赵里正说:“不怎么样,就是换了个人管。”有人问:“换了谁管?”赵里正说:“契丹。”那人说:“契丹是什么?”赵里正说:“契丹就是契丹,北边的。”
王阿驴站在人群外面听。他不知道燕云十六州在哪里,也不知道契丹是什么样的人。他只知道一件事:赵里正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不像前几年换朝廷时那样嘴抿着。赵里正说完就走了,去下一处通知。
回家之后王阿驴把这件事跟父亲说了。父亲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完了说:“燕云在哪?”他说:“不知道,反正在北边。”父亲说:“北边多远?”他说:“不知道。”父亲说:“割就割吧,又不是割咱们这儿。”他说:“赵里正说换了人管。”父亲说:“换了谁管都一样,该交的粮还得交。”然后他把斧头抡起来,劈了一块柴,说:“不过有一样,换了契丹管,北边的路可能不好走了。”他说:“咱们又不走北边的路。”父亲说:“你不走,你舅走。”他说:“舅走的是南边。”父亲想了想,说:“也是。”
过了几天舅舅来了。王阿驴把燕云的事跟舅舅说了。舅舅正在数盐筐里的盐,听完之后手停了一下,说:“北边割了?”他说:“割了。”舅舅说:“那以后北边的盐路就断了。”他说:“你走北边?”舅舅说:“不走,但我认识走北边的人。北边的盐便宜,有些人从北边批了往南贩。北边归了契丹,盐路断了,南边的盐就得涨。”他说:“那怎么办?”舅舅说:“怎么办,涨就涨,涨了少吃。”他说:“那你不贩了?”舅舅说:“贩,怎么不贩,涨了也得贩。”然后他继续数盐,数完了说:“你这边怎么样?”王阿驴说:“还行,兵少了,官多了。”
这是王阿驴注意到的一件事。燕云割了之后,村里过路的兵确实少了。以前隔三差五有一队兵从村口过,往北走的,往南走的,背着刀,牵着马,有时候停下来要水喝,有时候不停。那几年兵少了,偶尔有也是零零星星的,不成队。但官多了。以前县里来个人,一年来不了几回。那几年隔一两个月就来一个,有时候是催粮的,有时候是清户口的,有时候是查盐的,有时候不知道是来干什么的,来了就往赵里正家里一坐,赵里正就得管饭。
有一回一个官在村里住了两天。那人姓什么王阿驴没记住,只记得他穿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袍,腰里别着一根短棍,骑一头骡子,骡子后面跟着一个挑担子的随从。他到了村里先找赵里正,赵里正把他领到村东头老李家的空房子里住下,然后挨家挨户收东西:白面、鸡蛋、干菜、酒。王阿驴家交了一升白面、五个鸡蛋、一把干菜。母亲交鸡蛋的时候数了数,说“五个,都是新鲜的”。收东西的人说“知道了”,然后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那个官住了两天,吃了三只鸡。鸡是老李家、老王家、赵里正家各一只。赵里正家的鸡是他自己抓的,抓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说“官人吃好”。官人吃了,说“你这鸡肥”。赵里正说“肥,今年养得好”。官人说“明年还养?”赵里正说“养”。官人说“养了还给我吃?”赵里正说“给”。官人笑了,说“你这个人会说话”。赵里正说“不会说话,就是养鸡”。
官人走的时候赵里正送到村口。官人骑上骡子,说“你回去吧”。赵里正说“官人慢走”。官人走了几步,回头说“明年我还来”。赵里正说“来,来”。然后官人走了,骡子蹄子嗒嗒嗒嗒地远了。赵里正站在村口,脸上的笑收了,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王阿驴正好从地里回来,看见赵里正的脸,说“走了?”赵里正说“走了”。他说“明年还来?”赵里正说“他说来”。他说“那明年还得吃鸡”。赵里正说“吃就吃吧,一只鸡的事”。他说“一只鸡不少”。赵里正说“一只鸡比一队兵强”。他想了想,说“也是”。
那年冬天村里人议论燕云的事,议论了几回就不议论了,因为割了就割了,日子还得过。有人说“割了也好,北边不打仗了,兵少了”。有人说“兵少了是好事,官多了不一定是”。有人说“官多了也不是坏事,官多了说明有人管,没人管更麻烦”。有人说“管不管都一样,该交的粮还得交”。然后有人说“交就交吧,反正也交不了多少年了”。那人说完了自己也笑了,说“我是说我交不了多少年了,你们年轻的还得交”。然后大家散了。
王阿驴后来挑盐担走村子,路过一个草市,听见两个贩布的在说话。一个说“燕云割了,北边的布便宜了”。另一个说“怎么便宜了?”第一个说“北边归了契丹,契丹人不管布,布就便宜了”。第二个说“那你怎么不去北边贩?”第一个说“北边路不好走,契丹人查得紧”。第二个说“那你说便宜有什么用”。第一个说“我就是说说”。王阿驴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没有插嘴。他想:燕云割了,北边的布便宜了,但路不好走,便宜也到不了南边。南边的布还是那个价。他挑着盐担继续走,走到下一个村子,卖了半筐盐,换了两匹布。布是南边的布,价还是那个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