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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雀鼠耗 雀鼠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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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鼠耗这个词,王阿驴是二十岁那年秋天从赵里正嘴里听来的。
那天他去交租,粮袋扛到仓房门口,过秤的人看了看秤,说:“少了二升。”他说:“路上洒了。”过秤的人说:“洒了要补。”他说:“补不了,就这些。”过秤的人说:“那你明年多交二升。”他说:“凭什么?”过秤的人说:“凭雀鼠耗。”
他第一次听见这三个字,没听懂。雀鼠他是知道的,雀是麻雀,鼠是老鼠,耗是耗掉。麻雀和老鼠吃掉的粮食,为什么算在他头上?他问过秤的人:“雀鼠吃的,又不是我吃的,为什么算我的?”过秤的人看了他一眼,说:“这是旧例,不是我定的。你回去问你们里正。”
他回去问了赵里正。赵里正正在井台边上编筐,听完了,手没停,说:“雀鼠耗就是加耗,一斛粮加二升,名义上是补老鼠麻雀吃掉的损耗,实际上就是多收。从唐朝就有了,不是新鲜事。”他说:“唐朝就有?那都多少年了。”赵里正说:“多少年了也得交。”他说:“那老鼠麻雀吃的是粮仓里的,又不是我家里的。”赵里正说:“粮仓里的粮是谁交的?是你交的。你交的粮进了仓,老鼠吃了,麻雀吃了,仓里少了,过秤的就得补上。补谁?补你。”他说:“那我不补呢?”赵里正说:“不补就过不了秤。过不了秤,你的租子就没交够,没交够就得明年补,明年补还得加耗,越滚越多。”他说:“那我不交了。”赵里正放下手里的筐,看了他一眼,说:“你不交?你不交就把你地收了。”他说:“收了就收了。”赵里正说:“收了地你吃什么?”他说:“贩盐。”赵里正说:“贩盐能吃饱,但养不了老。你爹老了怎么办?你娘老了怎么办?你媳妇孩子怎么办?”他没有说话。赵里正说:“交吧,二升不多。”他说:“二升不多,年年二升就多了。”赵里正说:“年年二升也比你没地强。”
他回去算了算。一石粮加二升,十石粮加二斗,一百石粮加两石。他家一年收不了几石,交租子要交一石多,加耗算下来也就多交一斗。一斗粮,够一个人吃半个月。他算了这笔账之后没有跟任何人说,把粮袋重新扎好,第二天又去了县里,把二升补上了。
补的时候过秤的人看了他一眼,说:“补了?”他说:“补了。”过秤的人说:“补了就好。”然后接过粮袋,倒进仓里。他站在仓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仓里堆满了粮,一袋一袋码着,码得整整齐齐。他想起赵里正说的“老鼠麻雀吃了”,心想:这么多粮,老鼠麻雀能吃多少?吃不了多少。那多收的二升去哪了?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后来他注意听了听村里人怎么说雀鼠耗。有人说:“这个耗那个耗,名目多了,加起来比正租还多。”有人说:“正租是给皇帝的,加耗是给当官的。”有人说:“当官的也要吃饭。”有人说:“当官的吃饭,我们就不吃饭了?”然后有人说:“你小声点。”那人就不说话了。
有一年秋天交租,他看见一个人跟过秤的人吵起来了。那人说:“我去年交了一石,今年怎么要交一石二?”过秤的人说:“加耗涨了。”那人说:“怎么涨了?”过秤的人说:“省耗加了二升,雀鼠耗也加了二升。”那人说:“省耗是什么?”过秤的人说:“省耗就是省里的耗。”那人说:“省里的耗是什么耗?”过秤的人说:“就是省里要的耗。”那人说:“省里要耗干什么?”过秤的人说:“我哪知道省里要耗干什么,我就管过秤。”那人说:“那我能不能不交?”过秤的人说:“可以不交,不交就别交租。”那人说:“不交租地就没了?”过秤的人说:“你自己想。”那人想了半天,把粮袋扛起来,又放下,说:“我交。”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二升粮在秤上。过秤的人看了秤,说:“够了。”那人扛着粮袋进了仓房,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
王阿驴后来跟舅舅说起这件事。舅舅正在补盐袋,听完了,说:“省耗是后来加的,以前只有雀鼠耗,一斛加二升。后来加了省耗,一斛又加二升。再后来还有什么仓耗、脚耗、船耗,名目多了。”他说:“那加起来多少?”舅舅说:“我算过,一石租子交到仓里,实际要备一石三四斗。”他说:“三四斗是多少?”舅舅说:“够一个人吃一两个月。”他说:“那怎么交得起?”舅舅说:“交不起也得交。你不交,地就没了。地没了,你吃什么?”他说:“贩盐。”舅舅说:“贩盐能吃饱,但养不了老。我贩了一辈子盐,到老了还是得靠地。你舅妈在的时候,我们种了两亩地,后来地没了,你舅妈也没了。”他说:“舅妈是怎么没的?”舅舅说:“病死的。病了没钱抓药,就没了。”他说:“那你现在怎么办?”舅舅说:“现在一个人,吃饱了就行。”他说:“那你老了怎么办?”舅舅说:“老了再说。”
后来王阿驴每年交租的时候都会想起舅舅说的“老了再说”。他想:老了再说,就是现在不管老了的事。但雀鼠耗不管他老不老,年年都收。他年轻的时候收,他老了也收。他交得起的时候收,他交不起的时候也收。收得不多,一斛二升,但年年收,跟在他后面,甩不掉。
有一年蝗灾之后,粮食不够吃,他去找赵里正问能不能少交加耗。赵里正说:“你跟我说没用,得跟县里说。”他说:“那你去县里说?”赵里正说:“我去说也没用,县里听上面的。”他说:“上面是谁?”赵里正说:“上面是朝廷。”他说:“朝廷知道我们交不起吗?”赵里正说:“朝廷知道,但朝廷要养兵。养兵要粮,粮从哪来?从加耗里来。”他说:“那不加耗不行?”赵里正说:“不加耗兵就吃不饱,兵吃不饱就打不了仗,打不了仗就换朝廷,换了朝廷还得加耗。”他说:“那不加耗不行?”赵里正说:“不行。”他说:“那怎么办?”赵里正说:“怎么办,交呗。”
后来王阿驴听说,后汉的时候,有个叫王章的大臣把雀鼠耗从二升改成了二斗。一石租子加二斗,再加上省耗二斗,再加上其他加耗,一石租子要交一石八斗。他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已经快死了。他想:二斗比二升多了十倍。他活着的时候是二升,已经觉得多了。二斗是多少?他想不出来。他只记得一件事:有一年他交了一石租子,过秤的人说“加耗二升”。他把二升粮倒在秤上,过秤的人看了看,说“够了”。那二升粮,他本来是想留给女儿换针线的。女儿那时候小,头发上扎的绳子断了,妻子说“买根新绳子”。他说“等交了租再说”。交了租之后,那二升粮没了,女儿的头发用旧绳子扎了半年。后来妻子用鸡蛋换了一根新绳子,女儿高兴了好几天。
他想起这件事的时候,觉得二升粮不算什么,但二升粮能换一根绳子。一根绳子能让女儿高兴好几天。他算了算,他交了一辈子雀鼠耗,加起来够换多少根绳子?他没算出来,因为他不知道一辈子交了多少石租。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些绳子,一根都没有到他女儿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