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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明宗的小康 明宗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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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宗天成到长兴那几年,是王阿驴记忆里少有的太平日子。
他那时候二十出头,已经有了女儿,地里的活能干,盐担也挑得稳。那几年没有大兵过境,偶尔有过路的散兵,也是零零星星的,不成气候。赵里正说“明宗这个皇帝还行,不折腾”。王阿驴问“怎么不折腾”。赵里正说“不折腾就是不怎么打仗,不怎么加税,不怎么换年号”。他说“换了年号吧”。赵里正说“换了,天成换了长兴,但就换了一回,不像以前一年换两回”。他说“那还行”。赵里正说“还行”。
村里有了变化。先是有人修房子。村东头老李家的房子塌了半边,塌了好几年了,一直没修,那几年老李把房子重新垒起来了,用的是新土坯,上面盖了新茅草。王阿驴路过的时候老李正在上梁,站在墙头上喊“阿驴,来帮把手”。他上去帮老李把梁木扶正,老李拿锤子钉了两下,说“行了”。他从墙头上下来,问“怎么想起修房子了”。老李说“再不修就塌完了”。他说“以前怎么不修”。老李说“以前修什么,修了说不定哪天又过兵,一把火烧了”。他说“现在不过兵了?”老李说“这几年没过,先修了再说”。他说“那要是再过呢”。老李说“过了再说”。然后老李从怀里掏出一小撮烟叶,分了他一半,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抽。
后来有人把荒了两年的地重新翻起来。村西头那片坡地,以前是老王家的,老王死了之后没人种,荒着,长满了蒿子。那几年老王的儿子长大了,把蒿子割了,翻了土,种上了粟。王阿驴路过的时候看见他在地里刨石头,问“种得过来?”他说“种得过来,就这一片”。他说“以前怎么不种”。他说“以前种了也不一定能收到自己嘴里”。他说“现在能收到了?”他说“这几年收到了”。他说“那就好”。他说“好不好的,先种上”。王阿驴看着他翻地,翻得慢,但翻得深。
王阿驴自己也攒了一小笔钱。不多,是贩盐挣的,攒了几年,装在一個陶罐里,埋在驴棚的草料槽底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妻子也没说。后来有一回妻子翻草料槽找蠶盐罐子,翻出了那个陶罐,打开看了看,又放回去了。晚上问他“你埋那个干什么”。他说“攒着”。她说“攒着干什么”。他说“万一有用”。她说“什么用”。他说“说不上来,就是攒着”。她说“那我不动”。他说“你别动”。她说“我不动”。后来那个陶罐一直在草料槽底下,每年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他挖出来看看,数一数,又埋回去。那几年他数完了不用卖驴,因为陶罐里的钱够买几斗粟,撑到新粮下来。
驴也还在。那头灰驴老了,牙口不如以前,但还能拉犁,还能驮东西。父亲说“这驴跟了咱们十几年了”。王阿驴说“十几年了”。父亲说“老了”。他说“老了还能干两年”。父亲说“两年之后呢”。他说“两年之后再说”。父亲说“两年之后买头新的”。他说“拿什么买”。父亲说“到时候再说”。那头驴似乎也知道自己老了,干活不如以前卖力,拉犁的时候走走停停,父亲拽一下缰绳它才走两步。王阿驴有时候去帮父亲犁地,看见驴慢,说“这驴不行了”。父亲说“还行,就是慢”。他说“慢就多犁两天”。父亲说“多犁两天就多犁两天”。然后两个人跟着驴后面慢慢走,走一上午犁不了几趟。父亲说“以前这驴一天犁三亩”。他说“现在呢”。父亲说“一亩半”。他说“少了一半”。父亲说“少了一半也是驴,比人犁得快”。他说“也是”。
那几年盐场务的课利也稳了一些。舅舅说“孔谦死了之后,场务的课利没再涨”。王阿驴说“没涨就好”。舅舅说“没涨也没降”。他说“不涨就是好事”。舅舅说“也是”。他去县里批盐的时候,场务的人还是那几个,秤还是那杆秤,盐引还是圆的戳。有一回他在场务门口看见一个熟悉的人,是几年前多带了五斤被打八十的那个人。那人蹲在墙根底下,跟几年前一个姿势,双手抱着脑袋。王阿驴走过去看了看,说“你怎么又来了”。那人抬起头,说“这回没多带”。他说“那怎么蹲着”。那人说“我在等”。他说“等什么”。那人说“等我兄弟,他进去批盐了”。他说“那你蹲着干什么”。那人说“蹲着舒服”。他看了看那人的脸,比几年前老了一些,但没变太多。他说“上回那八十,疼不疼”。那人说“疼,疼了半个月”。他说“后来还多带吗”。那人说“不敢了”。他说“那就好”。那人说“好什么,少带少挣”。他说“少挣比挨打强”。那人想了想,说“也是”。然后他兄弟出来了,两个人挑着担子走了。
那几年村里也有人开始养鸡。以前鸡养不活,兵来了先抓鸡,张婆婆家的鸡被抓好几回。那几年没有兵来,鸡养住了,村里早上能听见鸡叫。王阿驴家的鸡是妻子养的,养了五六只,每天早上放出去,晚上自己回来。妻子说“有鸡就有蛋”。他说“有蛋就有盐”。她说“对”。鸡蛋攒着,攒够十个,拿到草市上换盐。有时候不换盐,换针线,换灯油。王阿驴说“鸡蛋不换盐也行?”她说“盐你贩,鸡蛋换别的”。他说“那也行”。
明宗那几年,赵里正去县里的次数少了。以前一个月去三四回,那几年一个月去一两回。赵里正说“县里没什么事,不用老去”。王阿驴说“没事不好?”赵里正说“没事好,就是闲得慌”。他说“闲了干什么”。赵里正说“闲了就在家待着,编筐”。他说“编筐能卖钱?”赵里正说“不卖,自己用”。他说“那你不赔了”。赵里正说“赔什么,闲着也是闲着”。后来赵里正编了一堆筐,挨家挨户送,说“用得上就用”。王阿驴家得了两个,一个装粟,一个装干菜。母亲说“赵里正这个人,闲不住”。父亲说“闲不住好,闲不住说明太平”。
那几年冬天也没有进山窑。以前每年冬天都要进几回,怕兵来。明宗那几年冬天没进过,都是在家里过的年。年夜饭在灶房里吃的,有粟米饭,有干菜炖豆腐,有一碗炒鸡蛋,有一回还炖了一只鸡。母亲说“好几年没在家过年了”。父亲说“在家好”。母亲说“在家好是好,就是不知道能在家几年”。父亲说“过一年是一年”。母亲说“那你别说过年的话”。父亲说“不说了,吃饭”。然后一家人围着灶台吃饭,弟弟已经大了,能自己端碗了,女儿还小,坐在妻子怀里,妻子喂她吃鸡蛋。王阿驴看着他们,觉得这样就行。他想起以前在山窑里过年的时候,父亲说“明年就好了”,他说“去年你也这么说”。现在父亲不说了,因为今年确实好了一些。但他也没有说“今年好了”,因为他知道父亲不说是有道理的。好不好的,过一年是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