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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蚕事   妻子养 ...

  •   妻子养蚕,是从嫁过来头一年春天开始的。
      她来的时候带了一小包蚕种,用一块旧布包着,布是青色的,洗得发白,四角扎得紧紧的。她把布包揣在怀里,从李家沟走到北邢村,一路上手按着胸口,怕颠出来。到了家,进了屋,她才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硬纸,纸上密密麻麻粘着蚕种,灰黑色的,比芝麻还小。她把硬纸放在炕上,用一块干净布盖着,说“先暖着,过几天就出来了”。
      王阿驴问她“你怎么带的”。她说“揣着,贴着肉,不能冷”。他说“路上走了两个时辰,不冷?”她说“冷了就捂紧点”。他说“那要是忘了呢”。她说“忘了就出不来了”。他说“出不来怎么办”。她说“那就没有了”。他就不问了。
      蚕种在炕上暖了七八天,出来了。那天早上她把布掀开,看见硬纸上爬满了小黑虫,跟蚂蚁一样大,细看才看出是蚕,脑袋黑,身子黑,在纸上慢慢爬。她数了数,说“出来了七成”。他说“七成够不够”。她说“够了,太多了桑叶不够”。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嘴角往上弯了一点。他第一次看见她笑成这样,平时她笑都是抿着嘴的。
      蚕出来之后要喂桑叶。她每天早上去采桑,采回来把叶子擦干净,用刀切成细丝,撒在竹匾里。竹匾搁在炕上,底下垫着干草。蚕吃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下雨,又像有人在远处筛沙子。王阿驴有时候站在旁边听,觉得那个声音不难听,但听久了心里发慌,因为蚕吃得快,一片叶子放进去,一会儿就没了,得接着放。她说“你别站着听,去给我采桑叶”。他就去采桑叶。
      采桑叶的地方在村东头那片桑树林子里。桑树不大,一棵一棵的,叶子也不密,但够用。他采桑叶的时候挑嫩叶子采,老叶子不要。她说过“嫩的蚕爱吃,老的吃了不消化”。他采了一上午,采了半筐,拿回来给她看。她翻了翻,说“行了,够今天吃的”。他说“明天还采?”她说“明天再采,叶子放久了会蔫,蔫了蚕不吃”。他说“那天天采”。她说“天天采”。
      蚕长得快。隔几天就蜕一层皮,蜕皮的时候不吃东西,脑袋抬着,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她说不吃别管它,蜕完了就吃了。他看了看那些抬着脑袋的蚕,觉得它们像在等什么。蜕完皮的蚕白了一些,胖了一些,吃得更多了。竹匾从一个变成了三个,后来又变成了五个。炕上放不下了,她把竹匾搬到院子里,搁在阴凉的地方,上面盖着布,怕鸟来啄。村里有人来串门,看见院子里一匾一匾的蚕,说“养这么多”。她说“不多,去年养得少,丝不够织一匹”。那人说“够穿就行”。她说“够穿不够换东西”。那人想了想,说“也是”。
      蚕事最忙的时候是蚕快结茧之前那几天。蚕吃得特别多,采桑叶的人手不够。王阿驴把地里的活停了,专门采桑叶。父亲也来帮忙,母亲也来,连弟弟都提着个小筐跟在后面捡掉在地上的叶子。妻子在家喂蚕,一天喂七八回,夜里也起来喂两回。王阿驴看见她半夜起来,点了灯,端着竹匾撒叶子,撒完了把灯吹了,躺下,过两个时辰又起来。他说“你睡吧,我来喂”。她说“你不会”。他说“撒叶子还不会”。她说“撒多少你会?”他说“撒满就行”。她说“撒满了蚕吃不完,叶子在匾里捂坏了,蚕要生病”。他说“那撒多少”。她说“撒一层,盖住匾底就行”。他试了一回,撒多了,她起来看见,说“多了”。他说“那我明天少撒点”。她说“明天我自己来”。他就没有坚持。
      蚕结茧那天她很高兴。蚕爬到竹匾边上的草把子里,吐丝把自己裹起来,先是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蚕在动,然后越来越厚,最后变成了一个白白的椭圆,看不见里面了。她摘了一个茧放在手心里看,说“今年茧好”。他问“怎么好”。她说“硬,圆,丝厚”。他说“能缫多少丝”。她说“看运气”。他把那个茧拿过来看了看,觉得跟鸡蛋差不多大,但轻,里面是空的。他说“蚕去哪了”。她说“在里面变蛹”。他说“变蛹干什么”。她说“变蛹了才能变成蛾子”。他说“变成蛾子干什么”。她说“产卵”。他说“产了卵呢”。她说“产了卵就死了”。他拿着那个茧看了一会儿,说“那它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她说“什么事”。他说“吐丝”。她说“吐丝是为了把自己包起来,变了蛹,变了蛾子,产了卵,才算完”。他说“那还是吐丝”。她想了想,说“也是”。
      茧摘下来之后要缫丝。她把锅刷干净,添了水,把茧放进去煮,煮到丝头松了,用筷子把丝头挑出来,绕在锭子上,一圈一圈地绕。她绕得很慢,手很稳,丝线从锅里出来,经过她的手指,绕到锭子上,细得像头发丝,但不断。王阿驴坐在旁边看,觉得她绕线的样子跟母亲不一样。母亲挑茧的时候挑得急,一个茧看一眼就分了左右,她绕线绕得慢,一个茧要绕好一会儿。他问她“怎么绕这么慢”。她说“慢点绕,线匀”。他说“匀有什么用”。她说“匀了织出来的绢平,平了才好卖”。他说“你懂这个”。她说“我娘教的”。他说“你娘也养蚕”。她说“养了十几年,我从小跟着学”。他说“那你娘现在不养了”。她说“养,我走了,我弟媳妇养”。他说“你弟媳妇会养?”她说“会,我教过她”。他说“你教了她多久”。她说“半个月”。他说“半个月就会了”。她说“养蚕不难,就是费工夫,舍得工夫就会”。
      那年缫了丝,不多,织了半匹绢。她把绢叠好,放在柜子里,说“留着,以后换东西”。王阿驴说“现在不能换?”她说“现在换不值,等丝价好的时候再换”。他说“什么时候好”。她说“不好说,看年景”。他说“那年景不好呢”。她说“年景不好就自己穿”。他说“自己穿也行”。她说“自己穿不划算,穿粗布就行,绢留着换粮食”。他说“那你织它干什么”。她说“织了放着,心里踏实”。他想了想,说“也是”。
      第二年养蚕的时候她已经有经验了。蚕种多留了一些,桑叶多采了一些,竹匾多备了几个。她说“今年多养点,去年不够”。王阿驴说“多养了桑叶够不够”。她说“桑树林子够,就是得多采几趟”。他说“那我去采”。她说“你采你的,我采我的,两个人采快些”。他说“行”。那年蚕养得多,茧也多,缫了整整一匹绢。她把绢叠好,跟去年那半匹放在一起,说“够换一头驴了”。王阿驴说“驴已经有了”。她说“那就换粮食”。他说“粮食够吃”。她说“那就攒着,攒多了换地”。他说“地哪有那么容易换”。她说“攒多了就能换”。他说“攒多少”。她说“不知道,攒着再说”。
      她每年蚕事开始的时候都会说一句话:“今年蚕好。”说这话的时候蚕刚出来,跟蚂蚁一样大,黑黑的,在纸上爬。王阿驴有时候问她“你怎么知道好”。她说“不知道,就是觉得好”。他说“去年你也说好,去年茧不多”。她说“去年是后来不好了,刚出来的时候是好的”。他说“那今年呢”。她说“今年刚出来的时候也是好的”。他说“后来呢”。她说“后来再说”。他就不问了。
      后来他想起这句话的时候,觉得她说得对。蚕刚出来的时候都是好的,黑黑的,在纸上爬,什么都有可能。后来有的被鸟吃了,有的病了,有的桑叶不够吃,有的结了茧但茧薄。但刚出来的时候,都是好的。她说“今年蚕好”的时候,是在说一件还没有发生的事,但她相信它会好。他后来也学会了说这句话。每年蚕出来的时候,他站在竹匾旁边看那些小黑虫,说“今年蚕好”。她说“你也学会了”。他说“学会了”。她说“学会了就好”。他说“好什么”。她说“好就好在,说了这句话,就得好好养,不养对不起这句话”。他想了想,说“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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