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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娶妻   王阿驴 ...

  •   王阿驴二十岁那年娶的妻。
      妻子是邻村李家沟人,姓李,家里也是薄田兼小贩,爹早没了,娘还在,一个弟弟,比她小三岁。这门亲事是舅舅说的。舅舅贩盐走李家沟,认识李家的人,有一回在李家歇脚,李家的娘问舅舅“你那边有没有合适的人家”。舅舅想了想,说“我外甥,二十了,还没娶,人老实,贩盐,有地”。李家的娘说“有地有盐,行”。然后舅舅回来跟母亲说了。母亲说“李家沟的?家里怎么样?”舅舅说“薄田,但人勤快,闺女也勤快,养蚕养得好”。母亲说“那见见”。
      见面的地方在李家沟的草市上,舅舅安排的。那天王阿驴挑了一担盐去李家沟卖,卖完了在草市边上等着。舅舅带着李家母女过来,远远地指了一下,说“就是那个”。王阿驴看见一个姑娘,中等个,瘦,脸不白,但干净,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着,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她走过来的时候没有低头,也没有看他,在看他的担子。他站起来,不知道说什么。舅舅说“这是阿驴”。他说“嗯”。舅舅说“这是李家闺女”。她说“嗯”。然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舅舅说“你们走走”。他们就走了一圈草市,还是没有说话。走到一个卖陶碗的摊子前,她停下来看了看碗,问“这个怎么换”。卖碗的说“一升盐换两个”。她看了看王阿驴。王阿驴说“我担子里有盐”。她就挑了四个碗,王阿驴掏了一升盐。她把碗用布包好,说“这个给我娘”。然后两个人往回走。
      走到舅舅面前,舅舅问“怎么样”。她说“行”。王阿驴也说“行”。舅舅说“那就定了”。然后就开始商量日子、聘礼、酒席。聘礼是两匹布、一担盐、几升粟。母亲说“少了”。舅舅说“不少了,李家不挑”。果然李家不挑,李家的娘说“人好就行,东西多少无所谓”。
      成亲那天是秋天,收完粟之后。没有大办,请了村里几户人家,摆了两桌。菜是母亲做的:一锅粟米饭,一锅干菜炖豆腐,一碗炒鸡蛋,一条用盐换来的鱼。鱼不大,但新鲜,母亲炖了一锅汤,汤是白的。赵里正来了,坐在上首,喝了两碗酒,说“阿驴成家了,以后好好过日子”。父亲说“听见了没有”。王阿驴说“听见了”。舅舅也来了,送了一副新盐担,扁担是新的,硬木的,两头翘着。他说“旧的那副给你爹用,你用新的”。王阿驴接过来,试了试,比旧的轻,但更硬。
      新娘子进门的时候头上盖着一块红布,是母亲年轻时候用的,洗得发白了,但还红着。她进门之后先拜了天地,拜了父母,然后被送进屋里。王阿驴站在院子里,被赵里正拉着喝酒,喝得脸红了。有人问他“新娘子好看不”。他说“好看”。其实他没看清,红布盖着,只看见下巴和手。手是细的,但指头上有茧。
      晚上进了屋,他把红布揭开。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喝酒了”。他说“喝了一点”。她说“脸红的”。他说“上脸”。然后两个人坐着,半天没有说话。后来她说“你那个灶台后面的罐子里是什么”。他说“蠶盐,我娘藏的”。她说“藏了干什么”。他说“放着,万一有用”。她说“现在又不查”。他说“查不查是他们的事,藏不藏是我的事”。她想了想,说“那我也藏”。他说“行”。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比母亲还早。母亲到灶房的时候她已经把火生上了,锅里的水快开了。母亲说“你多睡会儿”。她说“睡不着”。母亲说“那你就烧火,我来做”。两个人一个烧火一个做饭,没有说话,但配合得好。母亲后来跟父亲说“这个媳妇行,手脚麻利,不多话”。父亲说“不多话好”。
      她过门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灶台后面的破罐子翻出来,看了看里面的蠶盐,又放回去。然后她把灶台擦了一遍,把锅盖换了——原来的锅盖裂了,她用一块新木板削了一个,削得圆圆的,正好扣上。母亲看见了,说“你还会这个”。她说“跟我娘学的”。母亲说“你娘手巧”。她说“手巧不巧不知道,反正饿不着”。
      第二件事是养蚕。她来的时候带了一小包蚕种,用布包着,揣在怀里。开春之后她把蚕种翻出来,放在一个竹匾里,搁在炕上暖着。王阿驴问“这么早”。她说“早点养,早点缫丝,丝价好的时候能多换点”。他说“你会养?”她说“我娘养了十几年,我跟着学的”。他说“那行”。
      蚕出来的时候跟蚂蚁一样大,黑黑的,在桑叶上爬。她每天去采桑叶,采回来擦干净,切成细丝,撒在竹匾里。蚕吃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下雨。王阿驴有时候站在旁边看,觉得那些小东西吃得真快,一片叶子放进去,一会儿就没了。她说“你别站着看,去给我采桑叶”。他就去采桑叶。
      养了一个多月,蚕结了茧,白的,椭圆的,硬邦邦的。她把茧摘下来,放在一个筐里,说“今年茧好”。王阿驴说“能缫多少丝”。她说“看运气”。后来缫了丝,不多,但够织半匹绢。她把丝线绕在锭子上,一圈一圈,绕得很慢。王阿驴坐在门口看,觉得她绕线的样子跟母亲挑茧的样子不一样。母亲挑茧挑得急,她绕线绕得慢。他问她“你怎么绕这么慢”。她说“慢点绕,线匀”。他说“匀有什么用”。她说“匀了织出来的绢平,平了才好卖”。他说“你懂这个?”她说“我娘教的”。
      有一天晚上她跟他说“你那个蠶盐罐子,我换了个地方”。他说“换哪了”。她说“驴棚草料槽底下”。他说“为什么”。她说“灶台缝里太显眼,来个人一眼就看见了。驴棚里没人翻”。他说“驴棚潮,盐会化”。她说“化了也是盐,潮了也是盐,总比被收走强”。他想了想,说“也是”。后来母亲知道了,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灶台缝里那个破罐子收起来,换了个新的放在驴棚里。两个女人没有商量过这件事,但做起来一模一样。
      那年冬天她怀了孩子。母亲高兴,说“明年抱孙子”。父亲没有说什么,但去集上买了一只鸡回来,说“炖汤”。王阿驴说“不过年不过节的,买鸡干什么”。父亲说“你媳妇有了”。他说“有了也不用买鸡”。父亲说“买了就吃”。然后母亲把鸡炖了,炖了一锅汤,汤是黄的,上面浮着一层油。她喝了一碗,说“香”。王阿驴也喝了一碗,觉得比平时喝的汤香。他想:这就是日子。然后他又喝了一碗。
      第二年春天她生了一个女儿。接生的是张婆婆。张婆婆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说“是个闺女”。母亲接过去看了看,说“闺女好”。王阿驴站在门口,听见里面孩子在哭,声音不大,但清楚。他进去看了看,她躺在炕上,脸上有汗,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但眼睛是亮的。她把孩子递给他,说“你抱抱”。他接过来,手有点抖。孩子很小,裹在布里,只露出一个脸,脸红红的,皱巴巴的。他说“像谁”。她说“像你”。他说“我不好看”。她说“那就像我”。他说“你好看”。她笑了,说“你头一回说我好看”。他说“以前没说过?”她说“没说过”。他说“那以后多说”。她没有说话,把孩子接过去,搂在怀里。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想起很多事。他想起父亲说的“驴比人经熬”,想起舅舅说的“见兵就绕,见税吏就笑”,想起母亲藏的蠶盐,想起老陈趴在沟底的样子,想起山窑里的年夜饭,想起那把新尺,想起场务门口被打的那个人。这些事一件一件在他脑子里过,没有线连着,但他觉得它们是一回事。他想起今天自己有了女儿,女儿以后要长大,要嫁人,要养蚕,要藏蠶盐,要交一石八的租,要在山窑里过年,要看见兵来了就跑。他想:这就是日子。然后他站起来,进屋看了看女儿。女儿已经睡着了,嘴微微张着,跟弟弟小时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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