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与茧》voids

14、十八岁 王阿驴

　　王阿驴十八岁那年，父亲说“你该自己走了”。

　　那天是春天，地里的活刚忙完，粟苗出了土，绿油油的一片。父亲坐在院子里编筐，王阿驴在旁边劈柴。父亲编着编着停下来，看了他一眼，说“你十八了”。他说“嗯”。父亲说“你舅那副盐担，你接了吧”。他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说“我走了，地里的活谁干”。父亲说“我干”。他说“你一个人干得过来？”父亲说“干不过来就慢慢干”。他说“那驴呢”。父亲说“驴留下，你挑担用不着驴”。他没有说话，把斧头放下来，坐在父亲对面。

　　父亲说：“你舅贩盐贩了这么多年，路熟，人熟，你跟着他走几趟，学会了就自己走。”他说“舅愿意带我？”父亲说“我跟他说了，他说行”。他说“那地里的活……”父亲说“地里的活你不用管了，你走了，家里少一口人吃饭，我也少种两亩地，够吃”。他说“那弟弟呢”。父亲说“弟弟还小，过几年再说”。他说“娘怎么说”。父亲说“你娘说让你去”。他看了看灶房，母亲在里头，没有出来。但他知道母亲在听。

　　第二天舅舅来了。舅舅是专门来接他的，挑着两副担子，一副是自己的，一副是空的。空的那副是给王阿驴的。舅舅把空担子放在院子里，说“试试”。王阿驴把担子挑上肩，扁担压在肩膀上，沉。他走了两步，担子晃，他用手扶住。舅舅说“别扶，让它晃，晃习惯了就不晃了”。他松了手，担子晃得更厉害，他又扶住。舅舅说“慢慢来”。

　　舅舅在村里住了两天，带着王阿驴走了三趟近路：一趟去邻村，一趟去草市，一趟去县里的场务。每趟舅舅都走在前面，让他跟在后面看。看什么？看路，看人，看担子怎么放，看盐怎么摆，看怎么跟人搭话。舅舅说“贩盐不是卖力气，是卖眼力。你得看出来谁想买，谁只是问问，谁是想找茬的”。王阿驴说“怎么看出来”。舅舅说“看眼睛。想买的看盐，问价的看秤，找茬的看你”。他说“看你什么”。舅舅说“看你怕不怕”。他说“那怎么看”。舅舅说“你怕，他就不怕你；你不怕，他就怕你”。他说“那我要是不怕呢”。舅舅笑了，说“你不怕就对了”。

　　第三趟从县里回来的时候，舅舅在路上跟他说了那句话。舅舅说：“我带你走这几趟，该看的你都看了，剩下的就是你自己走了。”他说“你不带了？”舅舅说“带了这么多天了，够了。贩盐这个事，教不会，得自己走。走多了，路就熟了”。他说“那要是走错了呢”。舅舅说“走错了就绕回来，绕不回来就问人，问人不告诉你，你就自己看太阳”。他说“阴天呢”。舅舅说“阴天就看树，树皮糙的那面是北”。他说“记住了”。舅舅说“记不住也没事，走多了自然就记住了”。

　　走的那天早上，母亲起得很早，烙了几张饼，用布包好，塞进他的担子里。饼是白面的，掺了一点粟面，比平时的饼白。母亲说“路上吃，别省”。他说“知道了”。母亲又说“见兵就绕，见税吏就笑，见粮就吃，别存”。他说“舅跟我说过了”。母亲说“你舅说的和我说的，你都得记着”。他说“记住了”。母亲看了他一眼，说“走吧”。然后转身进了灶房，没有再出来。

　　父亲把驴牵到门口，驴背上搭着一条旧被。父亲说“驴你带上”。他说“不用，我挑担子，驴跟着费事”。父亲说“带上，路上万一有个什么事，驴能驮东西”。他说“那地里的活呢”。父亲说“地里的活用不着驴，我自己能行”。他说“那驴吃什么”。父亲说“路上有草”。他没有再推。他把驴牵过来，驴跟着他走了几步，低头在他手上蹭了蹭。

　　舅舅在村口等他。舅舅看见他牵着驴过来，说“驴也去？”他说“爹让带的”。舅舅看了看驴，说“这驴老了”。他说“还能走”。舅舅说“走是能走，别指望它驮太多”。他说“不驮，就跟着”。舅舅说“跟着也行，有个伴”。

　　两个人出了村口，往南走。王阿驴走在后面，舅舅走在前面。舅舅的担子一闪一闪的，跟多年前他第一次看舅舅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站在院门口，手扶着门框，没有招手。母亲没有出来。弟弟站在父亲旁边，举着手挥了两下。他也挥了一下，然后转过头，跟着舅舅走了。

　　走出半里地的时候，舅舅说“你回头看了几回了”。他说“没几回”。舅舅说“两回”。他说“你数着？”舅舅说“不用数，听脚步就知道。回头看的时候脚步会慢”。他说“那我不看了”。舅舅说“看也行，别停”。他说“知道了”。

　　两个人走了一上午，走到邻县一个草市上停下来歇脚。舅舅把担子放在路边，坐在一块石头上，从怀里掏出饼来吃。王阿驴也坐下来，把担子放好，掏出母亲烙的饼。饼还有一点温。他咬了一口，白面的，比平时吃的细。舅舅看了一眼他的饼，说“你娘烙的？”他说“嗯”。舅舅说“白面的？”他说“掺了一点粟面”。舅舅说“你娘舍得”。他说“走的时候烙的”。舅舅说“你娘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有数”。他没有说话，把饼吃完了。

　　吃完饼，舅舅说“下午走到李家沟，那里有个草市，不大，但盐好卖。你在旁边看着，我来卖。明天你自己卖”。他说“明天就自己卖？”舅舅说“明天你自己卖，我看着”。他说“卖不出去呢”。舅舅说“卖不出去就挑回来，明天再卖”。他说“那今天为什么不卖”。舅舅说“今天教你，明天你干”。他说“行”。

　　下午到了李家沟。草市不大，十几个人，卖什么的都有：卖布的、卖菜的、卖陶碗的、卖草鞋的。舅舅找了个空地方把担子放下，从担子里拿出一块布铺在地上，把盐筐摆上去。盐是白的，在太阳底下发亮。舅舅蹲在旁边，不吆喝，等人来问。过了一会儿来了一个老太太，问“盐怎么换”。舅舅说“一升盐换三升粟，或者两尺布”。老太太说“贵了”。舅舅说“不贵，你看这盐，白的，没掺东西”。老太太捏了一点放在嘴里尝了尝，说“还行”。然后从篮子里拿出两尺布，换了一升盐。舅舅把布叠好放进担子里，把盐给老太太装好。老太太走了。又来一个男人，问“盐怎么换”。舅舅说“一样的价”。男人说“我要两升”。舅舅说“两升换六升粟”。男人说“五升”。舅舅说“五升半”。男人说“五升半就五升半”。然后从背篓里倒出五升半粟，换了两升盐。

　　王阿驴站在旁边看着，把每一步都记住了。舅舅卖完了，把布收起来，说“看明白了？”他说“看明白了”。舅舅说“那明天你来”。

　　那天晚上两个人住在李家沟的一个破庙里。庙里供的是什么神像，王阿驴没认出来，脑袋没了半边，剩下的半边脸上全是灰。舅舅在庙里找了个角落，铺了点干草，两个人靠墙坐着。舅舅说“今天那个老太太，你看她尝盐的时候，手是抖的。手抖说明她手头紧，两尺布是她攒的。但她还是买了，因为盐是刚需，再穷也得吃”。他说“那你怎么不便宜点”。舅舅说“便宜了她下回还来，但我挣什么”。他说“那你不怕她下回不来”。舅舅说“她来。她尝了盐，知道我的盐好，别家的盐掺了东西，她吃一回就知道了”。他说“那你怎么知道别家的盐掺了东西”。舅舅说“我不知道，但我没掺”。他说“那你怎么知道她吃出来”。舅舅说“吃盐的人都知道，只是不说”。

　　第二天，王阿驴自己卖。舅舅站在后面看。第一个来的是个老头，问“盐怎么换”。王阿驴说“一升换三升粟”。老头说“贵了”。王阿驴说“不贵，你看这盐，白的，没掺东西”。老头捏了一点尝了尝，说“还行”。然后换了一升。第二个来的是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问“盐怎么换”。王阿驴说“一升换三升粟”。女人说“我没有粟，有布，换不换”。王阿驴看了看舅舅。舅舅没有说话。他说“换，两尺布换一升”。女人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有点旧，但干净。王阿驴接过来看了看，说“行”。女人换了盐走了。第三个来的是个男人，问“盐怎么换”。王阿驴说“一升换三升粟”。男人说“我在那边问的是一升换两升半”。王阿驴说“那边是那边的价，我这边是这个价”。男人说“那你便宜点”。王阿驴说“便宜不了，我的盐好”。男人看了看盐，说“看着还行”。然后换了一升。

　　卖完了之后，舅舅说“还行”。王阿驴说“那个男人说那边两升半”。舅舅说“他诈你的，那边没有卖盐的，我昨天看过了”。他说“那你怎么知道”。舅舅说“我昨天转了一圈，看了所有的摊子，没有卖盐的。他说的那边是东边那个村，那个村没有草市”。他说“那你怎么知道他知道”。舅舅说“他不知道，他瞎说的，诈到一个算一个”。他说“那你怎么不揭穿他”。舅舅说“揭穿了干什么，他最后不是买了”。他说“那下次他再来诈呢”。舅舅说“再来再诈，他还是买”。他说“为什么”。舅舅说“因为他没有别的盐可买”。

　　那天晚上舅舅说“你可以自己走了”。他说“这才两天”。舅舅说“两天够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自己走了半年才摸到门道。你两天就摸到了，你比我强”。他说“那不一样”。舅舅说“什么不一样”。他说“你那时候是没人带，我是你带着”。舅舅想了想，说“也是”。然后说“那我回去了，你自己走。走完这一趟，下回你自己来”。他说“行”。

　　第二天舅舅把两筐盐分给他一筐，说“这筐是你的本钱。卖完了，下回自己批”。他说“你不批了？”舅舅说“我批了走别的路，咱们分开走，各走各的”。他说“那什么时候碰头”。舅舅说“碰什么头，各走各的，过年前回家就行”。他说“那要是路上有事呢”。舅舅说“有事自己扛，扛不住就回来”。他说“回来找你？”舅舅说“回来找家，不是找我。家在那里，跑不了”。

　　舅舅走了。王阿驴站在破庙门口，看着舅舅的担子一闪一闪地往南走，走到坡顶的时候扁担吱呀响了一声，然后下了坡，看不见了。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担子，一筐盐，一个旧布袋，里面装着母亲烙的饼和舅舅给的两个硬饼。驴拴在庙门口的柱子上，正在啃地上的草。他走过去摸了摸驴的脖子，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吃草。

　　他把担子挑上肩，试了试，晃了两下，稳住了。然后牵着驴，往北走。那是他第一次自己走。走出李家沟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破庙还在，庙门口那根柱子还在，舅舅刚才站的地方留着一个脚印。然后他转过头，继续走。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