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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庄宗的恩诏   同光元 ...

  •   同光元年秋天,赵里正在井台边上念了一道诏书。
      那天本来没什么特别的。王阿驴刚从邻村卖完盐回来,担子空了,扁担搁在肩上,两头轻,走起来一晃一晃的。走到村口看见井台边上围了一圈人,赵里正站在中间,手里又拿着一张纸。王阿驴把担子放下来,凑过去看。
      赵里正把纸展开,先咳嗽了一声,然后念。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有些字他不认识,就含含糊糊跳过去,但大意他念明白了:皇帝说了,今年的田租免了,各场务欠的课利也免了。念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围着的那些人,说:“听明白了?今年的租子不用交了,场务欠的钱也不用还了。”
      人群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问:“真的假的?”赵里正说:“诏书在这里,你说真的假的。”那人说:“诏书也有假的。”赵里正说:“县里发下来的,盖着印。”那人凑过去看了看,看不懂,退回来了。
      又有人问:“那已经交了的呢?”赵里正说:“交了就交了。”那人说:“那不退?”赵里正说:“诏书上没写退。”那人说:“那不等于白交了。”赵里正说:“你问我,我问谁。”
      王阿驴站在人群后面,听见前面两个人在小声说话。一个说:“今年不用交了,那明年是不是也不用交了?”另一个说:“你想得美,今年不交明年补上,一样的。”第一个说:“那还叫恩诏?”第二个说:“恩诏就是先让你喘口气,喘完了接着勒。”第一个人不说话了。
      赵里正把诏书收起来,说:“反正话我带到了,今年不交租子,你们自己看着办。县里要是来人收,你们把这个话说给他们听。”有人问:“那要是来收呢?”赵里正说:“来了再说。”然后他夹着纸走了。
      王阿驴回到家,把这件事跟父亲说了。父亲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完之后把斧头放下来,说:“诏书呢?”王阿驴说:“赵里正拿走了。”父亲说:“你看见印了?”王阿驴说:“没看清。”父亲说:“没看清你就信?”王阿驴说:“赵里正说的。”父亲想了想,说:“赵里正这个人不瞎说,他说有印就是有印。”然后他又把斧头拿起来,劈了两下,说:“今年不交,明年补,一样的。”王阿驴说:“那这诏书有什么用。”父亲说:“用处就是今年你能多吃两口。”
      母亲从灶房出来,问清了怎么回事之后说:“那今年咱们多留一点?”父亲说:“留,但别留多,万一明年补,留多少都不够。”母亲说:“那留多少。”父亲说:“比往年多留两斗。”母亲说:“两斗够干什么。”父亲说:“够你过年多烙两张饼。”母亲没有再说话。
      过了几天舅舅来了。王阿驴把诏书的事跟舅舅说了。舅舅正在补盐袋,针线拿在手里,听完之后头也没抬,说:“你等着看。”王阿驴说:“等什么?”舅舅说:“等明年。”王阿驴说:“明年怎么了?”舅舅说:“明年就知道了。”王阿驴说:“那你觉得是真的还是假的?”舅舅把针扎进盐袋里,拽了一下线,说:“诏书是真的,但下面的人怎么办,是另一回事。”
      王阿驴没有完全听懂。但他很快就懂了。
      那年冬天,赵里正又来了一趟,说县里来了人,要清点各村的欠账,看看有多少人欠了场务的钱,欠了多少。王阿驴说:“诏书上不是说免了吗?”赵里正说:“免了,但得先查清楚谁欠了多少,查清楚了才好免。”王阿驴说:“那查完了是不是就不用还了?”赵里正说:“查完了再说。”王阿驴说:“查完了还还什么?”赵里正看了他一眼,说:“你这个孩子,怎么跟你说不明白。免是免了,但账得清。账不清,免了也是糊涂账。”王阿驴说:“那清了账还免不免?”赵里正说:“清了账再说。”然后他走了。
      王阿驴后来才知道,赵里正说的是实话。诏书下来之后,县里确实来查了账,查了半个月,查完之后又下来一道命令,说以前欠的免了,但今年新欠的还得交。什么叫“今年新欠的”?就是诏书下来之前那几个月欠的。那几个月已经过去了,但账还没结,所以算新欠。王阿驴算了一下,他家那几个月欠了场务两斗盐钱。不多,但得交。
      父亲听说之后没有生气,只是说了一句:“我就说嘛。”母亲说:“那两斗怎么办?”父亲说:“交。”母亲说:“诏书上不是免了吗?”父亲说:“免的是以前的,这是今年的。”母亲说:“今年不是还没过完吗?”父亲说:“没过完也是今年。”母亲不说话了。
      王阿驴把那两斗盐钱交了。交的时候场务的人翻了翻簿子,说:“你是北邢村的?”他说:“是。”场务的人说:“你们村赵里正来过,说你们村今年收成不好,能不能缓一缓。”王阿驴说:“缓了没有?”场务的人说:“缓了,明年交。”王阿驴说:“那我现在交了是不是不用等明年了?”场务的人说:“你现在交了,明年就不用交了。”王阿驴把钱交了,拿了一张收据,揣在怀里。回去的路上他想起舅舅说的“你等着看”,心想舅舅说对了。
      但有一件事他没有想到。那年冬天,村里有几户人家没有交那两斗盐钱,不是不想交,是交不出来。赵里正一家一家去催,催到最后一家的时候,那家的男人说:“诏书上说了免,你怎么还来要?”赵里正说:“免的是以前的,今年新欠的还得交。”那家的男人说:“什么叫新欠的,我今年一共就没挣几个钱,哪来的新欠?”赵里正说:“场务的账上有你的名字,欠了多少多少。”那家的男人说:“那是去年欠的,去年不是免了吗?”赵里正说:“去年免了,今年新欠的没免。”那家的男人说:“那你说我今年欠了多少?”赵里正翻了翻簿子,说了一个数。那家的男人说:“我没欠这么多。”赵里正说:“账上写的。”那家的男人说:“账上写的也不算,我没借过。”赵里正说:“你没借过,但你领了蠶盐,蠶盐的钱就是场务的账。”那家的男人说:“蠶盐是官家发的,怎么还要钱?”赵里正说:“发的不要钱,但你多领了,多领的要钱。”那家的男人说:“我多领了?我什么时候多领了?”赵里正说:“去年发的,你领了两份,一份是你家的,一份是你爹的。你爹死了,那份得退回来,你没退,算你多领了。”那家的男人不说话了。
      赵里正站在那家的门口,等了一会儿,说:“你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交,我不催了。”然后走了。那家的男人在他背后喊了一句什么,王阿驴没有听清。
      后来那家的男人还是交了,把家里的一只鸡卖了,凑够了钱。赵里正收钱的时候说:“鸡卖了过年吃什么?”那家的男人说:“不过了。”赵里正把钱揣进怀里,说:“明年好好干。”那家的男人说:“明年再说。”赵里正没有再说话。
      王阿驴后来回想这件事,觉得诏书这个东西,就像天上下的雨,说是要浇地,但真正落到地里之前,得先经过云、经过风、经过树叶子、经过屋顶,等落到地上的时候,已经没多少了。剩下的那些,还得看地接不接得住。接不住的,流走了,没人管。接得住的,也得看是不是自己的地。不是自己的地,浇了也是白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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