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与茧》voids

13、换旗 同光元

　　同光元年，李存勖在魏州称帝，国号唐，不久灭了梁。消息传到北邢村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

　　那天赵里正没有敲锣，是直接走到井台边上，手里拿着一张纸。井台边上本来就有几个人在打水，看见赵里正拿着纸走过来，就知道有事。赵里正站定了，把纸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说：“以后写同光了。”有人问“梁呢”。赵里正说“梁没了”。有人问“没了是什么意思”。赵里正说“就是没了，梁的皇帝死了，换了唐的皇帝”。有人问“唐的皇帝姓什么”。赵里正说“姓李”。有人问“那咱们以后姓李了？”赵里正说“你该姓什么还姓什么，我说的是皇帝姓李”。那人说“哦”。

　　赵里正又念了纸上的几句话，念得磕磕绊绊的，因为上面写的都是文绉绉的话，什么“天命所归”，什么“拯溺救焚”。念完了，他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换朝廷了，别的照旧”。有人问“那今年的税交给谁”。赵里正说“交给唐”。那人说“梁的时候已经交过了”。赵里正说“交过了就交过了，唐的从明年开始算”。那人说“那今年不用再交了？”赵里正说“不知道，看县里怎么说”。

　　人群散了之后，王阿驴跟着父亲回家。路上父亲没有说话。进了院子，父亲把锄头靠在墙上，坐在门槛上，从怀里摸出一根旱烟，点上，抽了一口。母亲从灶房出来，问“怎么说”。父亲说“换朝廷了，梁没了，现在是唐”。母亲说“唐是谁”。父亲说“李存勖，沙陀人”。母亲说“沙陀人是什么人”。父亲说“就是沙陀人，打仗厉害”。母亲说“那咱们现在是沙陀人了？”父亲说“不是，你还是你，就是皇帝换了”。母亲想了想，说“换就换吧，又不是头一回”。

　　王阿驴站在旁边，想起几年前赵里正第一次来通知换年号，从“天祐”改成“开平”，母亲把墙缝里的旧历书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这次母亲没有抽历书。她转身进了灶房，掀开锅盖看了看，说“粥好了，吃饭”。

　　过了几天，王阿驴发现村子里有了一些变化。最大的变化是旗。原来村口老榆树底下插着一面旗，是梁的旗，黑底，上面有一个什么图案，王阿驴看不清楚。那面旗插了好几年了，布已经褪色，边上撕了几个口子，风大的时候呼啦啦响。换朝廷的消息传来之后，赵里正把那面旗拔了，换了一面新的。新旗是红底的，上面绣了一个字，王阿驴不认识，问赵里正。赵里正说“唐”。他说“唐是什么”。赵里正说“就是唐”。他说“唐字怎么写”。赵里正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下，说“就这样”。王阿驴看了看，记住了，但回家之后又忘了。

　　旗换了之后，村里人路过村口的时候会多看一眼。有人说“红的比黑的好看”。有人说“好看有什么用，布是一样的布”。有人说“红布贵还是黑布贵”。有人说“红的贵，染红费料”。然后有人问“那换旗的钱谁出”。赵里正说“县里出的”。那人说“县里的钱哪来的”。赵里正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第二个变化是年号。赵里正又来通知了一回，说“以后写同光了”。王阿驴问“天祐还写不写”。赵里正说“不写了”。他说“那墙上的旧历书怎么办”。赵里正说“烧了”。那天晚上母亲把墙缝里那张旧历书抽出来，看了看，放在灶台上。王阿驴凑过去看，纸已经黄透了，边角卷起来，上面的字有些还认得，有些已经模糊了。母亲说“烧了吧”。他说“留着不行吗”。母亲说“留着干什么”。他说“不知道”。母亲把历书拿起来，走到灶膛边，蹲下去，把历书塞进灶膛里。火苗从底下窜上来，纸的边缘先卷，然后整张变黑，最后塌下去，化成一撮灰。母亲用吹火筒吹了两口，灰飞起来，又落下去。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说“吃饭”。

　　王阿驴站在灶膛边看了一会儿。他想起这张纸在墙缝里待了好几年，灶烟熏它，潮气浸它，老鼠爬过它，但一直在那里。现在没了。他知道这不算什么大事，一张旧历书而已，但他心里还是空了一下。然后他闻见了灶上粥的味道，就不想了。

　　第三个变化是盐场务。梁的时候，盐场务归梁管，批盐要拿梁的盐引。唐来了之后，盐引换了，重新发，旧的作废。舅舅来的时候说“盐引换了，得去县里重新领”。父亲说“麻烦”。舅舅说“麻烦也得领，不领批不了盐”。父亲说“那这几天你歇着？”舅舅说“歇不了，歇一天少挣一天”。第二天舅舅就去县里了，排了一天队，领了新盐引回来。王阿驴看了看那张盐引，上面盖的戳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方的，现在是圆的。舅舅说“圆的好看”。父亲说“好看有什么用”。舅舅说“好看就是好看”。

　　舅舅又说了一件事：“县里场务换人了，原来的场务官调走了，新来的姓什么不知道，但比原来的凶。”父亲说“怎么凶”。舅舅说“原来那个，你递盐引他看一眼就批了。新来的，要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了还要问，问完了还要等，等半天才批”。父亲说“那也没办法”。舅舅说“没办法”。

　　赵里正也换了一回。不是换人，是换了个称呼。以前叫“里正”，现在县里来人说要叫“里胥”。赵里正说“叫什么都行，活儿还是那些活儿”。但王阿驴发现赵里正去县里的次数多了，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太好。有一回他听见赵里正跟父亲说话，赵里正说“县里要清户口，一家一家查，查出来少报的，里胥要担着”。父亲说“那你就照实报”。赵里正说“照实报，人家不乐意”。父亲说“谁不乐意”。赵里正说“各家各户不乐意，多报一口多交一份税”。父亲说“那你就少报”。赵里正说“少报查出来我担着”。父亲说“那你怎么办”。赵里正说“我怎么办，我就这么办，该报多少报多少，他们不乐意就不乐意”。父亲说“那你不是两头不落好”。赵里正说“我什么时候落过好”。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那年秋天，王阿驴跟着父亲去县里交租。粮仓换了牌子，以前挂的是梁的牌子，现在挂的是唐的牌子。交租的人排着队，跟往年一样，没有人议论换朝廷的事，都在说今年的收成、加耗、秤准不准。父亲把粮袋搬上秤台，过秤的人看了看秤，说“少了半斗”。父亲说“路上洒了”。过秤的人说“洒了要补”。父亲说“补不了，就这些”。过秤的人看了他一眼，说“那你明年多交半斗”。父亲说“明年再说”。过秤的人挥了挥手，说“下一个”。

　　回去的路上，父亲推着空车，王阿驴跟在旁边。父亲说“换了朝廷，秤还是那杆秤”。王阿驴说“那换朝廷有什么用”。父亲想了想，说“换了朝廷，旗换了，年号换了，秤没换”。王阿驴说“那不就是没用”。父亲说“也不能说没用”。王阿驴说“那有什么用”。父亲说“旗换了，说明有人管着。没人管着更麻烦”。王阿驴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