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妻鳏夫雄虫殉情了》呦呦隹

3、别在我这花心思了 晨光斜斜透

　　晨光斜斜透入书房，把整间屋子浸得暖融融的，却唯独照不散凯尔希尔脸上的阴翳。
　　“你就拿这种胡编乱造的财报糊弄我？”凯尔希尔将财政官呈上的报表重重扔在桌上。“这么大的支出去了哪？为什么没有对应的流水明细？大额资金审批是空白？”
　　“你到底是矿场负责人，还是矿场安全员？”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人，“矿难原因分析呢？赔偿方案呢？处理后续呢？你们脑子是被星兽吃了吗？”
　　财政官和矿场负责人面面相觑，支吾半晌，谁也没能凑出一句完整的话。终于，财政官用手肘暗暗一捅身旁的瘦子。矿场负责人哆哆嗦嗦地挪上前，打开光脑，展开一份文件——这颗星球赖以生存的矿场，其盈利竟有一半，被以种种名目，悄然汇入了同一个账户。
　　“殿下，您之前说，咱们领星没有军队，所以要交点保护费……”矿场负责人的声音越说越低，几乎成了气音，“咱们现在暂时没钱给赔付遇难工虫……”
　　凯尔希尔的脸色越发阴沉，“交给谁？”
　　两人扑通一声一齐跪下，“殿下恕罪，不敢隐瞒，但是我们确实不知道，您当年只给了个账户。”
　　凯尔希尔放在书桌上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浮起。那怒意沉在肌理之下，灼热、锋利，却始终未曾冲破克制的壳。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停了。”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先把赔偿方案给我做出来，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说罢，凯尔希尔便挥了挥手。
　　财政官了然，迅速拉着矿场负责人离开。

　　“搞什么，这疯王生场大病跟换了个虫似的，吓死虫了。”
　　“殿下毕竟是陛下的弟弟。”
　　“你这呆子，还把东西给他看了……”
　　一胖一瘦的身影越走越远，立柱后，一抹银色缓缓走出。

　　凯尔希尔打开光脑，沉思一会儿，发出去一句简短的信息，问候他的皇兄虫皇陛下近来是否安好。
　　不一会，一笔转账出现在了对话框里。凯尔希尔有点意外，拉了拉以往的聊天记录——这位虫皇陛下对他的亲弟弟几乎没有话说，只是单纯地转账。
　　这笔钱，吃喝玩乐绰绰有余，可若要填补领星的财务亏空，不过杯水车薪，连个响都听不见。
　　他盯着那串冰冷的数字，指腹缓缓摩挲，半晌，才又敲下一行字：
　　——皇兄，我有要事想与您商议，不知何时前往中央星拜见比较合适？
　　——过两天有春日宴，你来赴宴吧。
　　关上光脑，凯尔希尔朝门口侍从吩咐道：“请管家过来。”

　　不一会儿，一个两鬓斑白、穿着制服的雌虫走了进来。“殿下，有何吩咐。”
　　“过两天去参加中央星的春日宴，帮我安排一下。”
　　老管家怔住，立刻又恢复，“好的，您这次打算带哪位雌虫一同前往呢？”
　　“这是需要携伴前往的宴会吗？”
　　“春日宴本身是不需要的，以往您都会接着参加春日宴后的乐园会。乐园会一般是比较开放的雄虫举办的，会上雄虫之间会交换彼此的伴侣，如有中意的雌奴也会直接易主。”老管家面色如常地详细解释道。
　　凯尔希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他闭上眼睛，又睁开，“请塞勒尼斯一同前往。”
　　“好的，殿下，我这就去做准备。”

　　“柯叔，你说这次乐园会他要带我去？”
　　“是的，孩子。你最近又做了什么惹他不快的事情了吗？我知道你的图谋，但是你也得有命才行啊！”
　　“没有，那次之后我一直按照你说的，向他示好，看起来乖顺听话。但是，他最近看起来和以往很不一样，您不觉得吗？”
　　“他确实看起来像变了一个人。我给他解释了春日宴后会有乐园会，他还是决定带你同行，这又打消了我的想法。”柯叔叹了口气，眼底浮起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虑，“先别想这个问题了，你先想想如何平安回来。”
　　“柯叔，一会儿我去给殿下送下午茶吧。”
　　老管家意味深长地看了塞勒尼斯一眼，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殿下，您一直在为矿场的事情忧心，我给您准备了茶和点心。”塞勒尼斯带着如他所言般乖巧温顺的笑容。
　　“放那儿吧。”
　　塞勒尼斯绕过书桌，将茶点放在凯尔希尔左手边，顺势瞥见了桌子上的资料——领星的区域地质图。他不动声色地捏起一块精致的糕点，凑到凯尔希尔嘴边，眼波柔得能化开糖丝，“雄主，这是我亲手为您做的，您尝尝看嘛。”
　　蜜一样的声音漫过来，黏稠而甜腻。凯尔希尔侧目，望向那张无比熟悉的脸，却只觉陌生。他没有开口，将目光重新落回书案上的研究资料。
　　“殿下，您尝尝红茶？”塞勒尼斯忽然从椅背后环住凯尔希尔，将茶杯轻轻递到他唇边。不知是茶的热气，还是雌虫的呼吸，温温热热地扑在雄虫耳畔，酥酥痒痒。
　　一只手覆上来，温热的掌心贴住塞勒尼斯的手背，将茶杯取走，拿远。
　　“别在我这花心思了，只去春日宴就回来，下去吧。”凯尔希尔的声音很淡，连驱赶都懒得多花一分力气。
　　塞勒尼斯干笑两声，手却像有自己的记忆，熟稔地落在凯尔希尔肩头，缓缓按揉，“殿下，您误会我了，我就看您这么辛苦，想来帮您分担分担。”
　　凯尔希尔习惯性地抬手覆上那只手，拍了拍——随即，指尖微微一滞，手悬在半空，无处安放，鬼使神差地又端起了刚才被拿远的那杯茶。
　　茶还没送到口中，便被一股大力扯走。塞勒尼斯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恭敬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殿下，这杯茶不好了，我替您换一杯。”
　　凯尔希尔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最终什么也没说，任他把那杯茶端走。
　　那只覆在他肩头的手，温度还残留在皮肤上，久久不散。

　　书桌上只剩下那张领星地质图。塞勒尼斯来过，又走了。像一粒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涟漪泛开，许久不散。凯尔希尔盯着图上的矿脉走向，目光却停在某处，很久没有移动。
　　“喊矿场负责人来，准备飞行器，我出门一趟。”

　　“恩恩，你那还有剩下的药吗？”
　　“这次的药也失效了吗？已经没有药了。”
　　“不是……”塞勒尼斯迟疑了，“是我的问题，我没做好。”
　　“没事的哥哥，自从他醒后再也没有折磨过我们。如果你有机会出去的话，在那个废矿场后面有个隐蔽的巫虫店，那里可以拿到药。”莱瑟恩拉起塞勒尼斯的手，忧虑地望着他，“不要冒险好吗？我们一起活下去。”
　　“会的，我们会一起离开这里的。”塞勒尼斯紧紧回握，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起誓。

　　飞行器掠过荒原。
　　舱内载着简易的勘矿设备，也载着凯尔希尔和矿场负责人。荒原在风沙中铺展，地质图上那个刚刚被标出的坐标，越来越近。
　　“殿下，那里可能有铁辉石？”
　　“不确定，要勘探才能确定。”
　　飞行器降落在荒原上，扬起一阵干燥的尘沙。凯尔希尔率先跃下舱门，靴底踩在龟裂的岩面上，发出细碎的脆响。矿场负责人紧随其后，手里提着简易勘探器，瘦削的身影在风沙里缩了缩。
　　勘探器发出低沉的嗡鸣，一寸寸扫过地表。起初只有单调的波形在屏幕上爬行，直到行至一处微微隆起的岩脊，嗡鸣变得尖锐起来。
　　“殿下，这里有反应。”
　　凯尔希尔走近。矿场负责人蹲下身，用探针拨开表层风化的碎屑。灰暗的岩块暴露在光下，断口新鲜，细密的银灰色金属光泽沿着裂面铺开。
　　“铁辉石。”矿场负责人用指腹蹭了蹭断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松了口气的疲惫，“露天矿，浅层就有。品位不算高，但是极好开采。”
　　凯尔希尔没接话，目光仍盯着那处断口。他的视线顺着岩脊向旁边移了移，忽然顿住。
　　铁辉石的层理之间，夹着一道极窄的色带，橙红色。在荒原惨白的天光下，那抹颜色几乎称得上鲜艳。
　　“等等。”
　　他蹲下身，指尖扣住那道色带的边缘，用力一掰。一块矿石从层理中脱落，滚进他掌心。半透明的橙红晶体，拳头大小，表面覆着薄薄一层灰，可就在他翻转矿石的瞬间，某个切面恰好迎上光源——
　　一道荧光从晶体内部亮起来，像黄昏最后一缕光被封进了石头里，沿着解理面缓缓流淌。
　　矿场负责人凑过来，倒吸了一口气。
　　“铜荧石……这是铜荧石。储量不大，大概只有铁辉石的十分之一，但是……”
　　他没说完。两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凯尔希尔将那块矿石举到眼前，对着天光慢慢转了一圈。橙红色的荧光在晶体深处明灭不定，像某种沉睡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被光唤醒。荒原的风从身侧掠过，卷走表层浮土，露出更多暗灰色铁辉石的断口，而在那些灰暗的层理之间，星星点点的橙红正沿着岩脉向远处延伸，像一条被埋在地底的、尚未熄灭的火焰。
　　矿场负责人已经在手里的地质图上划下新的标记，笔尖微微发颤。
　　凯尔希尔把矿石收进掌心，站起身来。他望着那条蜿蜒向远方的橙红矿脉，眼底沉沉的倦色里，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称不上笑意的松动。远处的勘探器还在嗡鸣，屏幕上那道代表铜荧石的波形，正沿着荒原的地表，断断续续地铺展开去。
　　“标清楚。”他说。
　　“是。”
　　风沙又起，掩过两人的身影，却盖不住那块矿石在他掌心留下的、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