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妻鳏夫雄虫殉情了》呦呦隹

4、可惜，他不是他 废矿场后的

　　废矿场后的小镇空了大半，剩下的几间屋子破得千篇一律，空气里悬着一缕似有似无的草药味，苦中带涩。凯尔希尔循着味道走过去，在一间屋前停下，抬手叩门。
　　门嘎吱一声，自己开了。
　　屋内，一只身着黑袍的虫正对着门口，专心搅动一锅咕噜咕噜翻滚的药汤，并不看来客是谁，"欢迎光临，有什么愿望？"
　　"我需要一种药，可以让雄虫精神崩溃，无知无觉死去的药。"塞勒尼斯的声音又轻又稳。
　　黑袍虫看向来客，上下打量了一番，视线停留在刻了徽印的抑制环上，"莱瑟恩小卷毛和你是一家的？"
　　塞勒尼斯点了点头，眼神渐渐冷下来，"阁下能记住每一只虫的名字？"
　　黑袍虫转身翻动立柜上的药瓶，叮叮咚咚一阵响。"您高看我了，我没那么好的记性，小卷毛实在是可爱得紧，可惜已经有主啦。"说着，便将一小瓶粉末放在塞勒尼斯面前，但并不给他，"这是我特制的药，得用珍贵之物交换，小卷毛用他最宝贝的项链做了交换，你也一样。"
　　塞勒尼斯皱了皱眉，"他把项链给了你？"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解下腰间那柄贴身的匕首，递了过去，换回了那一小瓶药。
　　"这些药只够一次的量，好好把握哦~对了，小卷毛最近怎么样？"
　　"没有，他最近过得还行，而且他只是普通的奴虫。"塞勒尼斯直直看向眼前这只看不出雌雄的黑袍虫，"阁下是雄虫？"
　　"怎么，很惊讶？我是雄虫。我跟那些只会奢靡享乐的雄虫可不一样。我有我的追求。今天高兴，送你一次聆听虫神神谕的机会。"说罢，他拉着塞勒尼斯走进里屋，一把扯下覆在其上的黑布。底下露出一颗水晶球，幽光沉浮。他将塞勒尼斯的手按在球面上，自己则凑近了些，低声呢喃起来，"以星穹为证，以月轮为印——吾于此开启灵谕之阵。"
　　光芒迸发，文字慢慢浮现：
　　舍镜中枯影，惜身侧温魂；
　　断冥河旧忆，燃心畔真灯。
　　"看来你日思夜想的那个灵魂，就在你身边哦~"黑袍虫的声音里带着点玩味的笑意，尾音轻飘飘地翘起。
　　塞勒尼斯一瞬间脸变得煞白，险些站不住，"阁下，你上次给了莱瑟恩多大剂量的药？"
　　"上次吗？三次哦，所以这次几乎不剩下多少了。我没有在虫身上试过，当时是拿星兽做的实验，一次的量是能让星兽致死的量，对虫来说绰绰有余，绝不会失手的啦，我对我的手艺很有信心。"
　　塞勒尼斯的脸色一寸一寸变得更白，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声音，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擂在他空荡荡的胸腔里。
　　"喂，你有在听我说话吗？"黑袍雄虫晃了晃塞勒尼斯。
　　终于回过神，塞勒尼斯道谢后，立刻夺门而出。
　　"怎么回事，要杀疯王太激动了吗？这份消息就不报给哥哥了吧，我只是个普通虫，有点私心也是很正常的吧，嘻嘻。"
　　一阵风掠过小镇，卷起浮尘，也卷走了来客留下的痕迹，荒凉如旧。

　　花园里，塞勒尼斯火急火燎地找到莱瑟恩，"恩恩，我去过巫师那里了，他说之前给了你三份剂量的药。第一次，你给了我多少剂量？"
　　"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第一次是两份的剂量，但是没想到他还是醒过来了。那个巫师明明跟我保证一份剂量都绰绰有余，我们放了两倍！他应该必死无疑才对。"
　　莱瑟恩的话像一根冰锥，直直扎进塞勒尼斯的心口。曾经出现过的离奇设想又一次撞进了塞勒尼斯脑海——凯尔希尔原主已经死了，现在这个凯尔希尔的芯子已经换了，就像自己穿到这个塞勒尼斯的身体里一样。
　　"恩恩，有没有可能，疯王不是曾经的疯王了。"
　　"哥哥，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塞勒尼斯！"柯叔的声音远远传来，"准备一下，随殿下去中央星了。"
　　"恩恩，我出去一段时间，你照顾好自己。"塞勒尼斯揉了一把莱瑟恩的小卷毛，向柯叔的方向走去。可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团小小的棕色卷毛，眼底翻涌的，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简单收拾后，塞勒尼斯随凯尔希尔登上星船，前往厄托帝国中央星。
　　塞勒尼斯的眼神在凯尔希尔身上停留了许久，直到凯尔希尔侧目望向他，才缓缓道："雄主，您今天与往日打扮得很不一样。"
　　凯尔希尔身着深蓝色礼服，料子是厚重的暗纹丝绒，走动间才隐约浮出细密的星纹暗绣。领口与袖口压着银线滚边，一枚星形银扣扣在领下，礼服的腰线裁得极窄，衬得他肩背笔直，矜贵里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疏离，与他往日的风格大相径庭。
　　凯尔希尔低头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的装扮，理了理衣袖，"去宴会，还是正式点好。"
　　目光触及塞勒尼斯，一身黑色软料礼服，垂坠柔和，领口只别一枚素银叶片，样式素净，银色长发高高束起，利落而协调。
　　眼前的这只虫不仅长相一模一样，连审美都难得的相似。以前凯尔希尔总会拿些好看的饰品点缀他，让他更加闪耀夺目，希望他永远成为焦点，永远收获尊敬和喜爱。可惜，他不是他。话到嘴边，翻来覆去两回，终究还是咽回了肚里。
　　"往日您总喜欢金色，近来您好象更偏爱深蓝色。"塞勒尼斯试探性地问。
　　"嗯，喜好会变，这很正常。"凯尔希尔轻轻揭过，他望向舷窗外。星船正穿行于无垠宇宙，朝中央星驶去。星辰在远处铺成一条冷淡的光河，而他不禁想——在这茫茫星海之间，是否也有一个名为塞勒尼斯的灵魂，正无声无息地飘零着。
　　塞勒尼斯见了凯尔希尔脸上淡淡的忧伤，心里泛起紧张，说不清那股紧张是雀跃还是害怕，"殿下，有什么需要我为您效劳的吗？"
　　凯尔希尔回过神来，整理好情绪道："你还有亲属吗？"
　　"没有，您就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虫了。"
　　凯尔希尔自嘲似的笑了下，"是吗？你之前是在军队，想回去复职吗？"
　　是陷阱还是好运，塞勒尼斯一时间无法分辨。"殿下，怎么突然提到这个。"
　　"我这次病后，很多事情都记不清楚了。我们领星没有军队驻扎，也没有自己的护卫兵，遇到突发事件束手无策。我知道你原先在军队里经验丰富，威望很高，我想让你协助我组建一支小型的护卫营。当然如果你想回军队也可以，这次宴会结束之后，我去拜访虫帝的时候可以提一下。"
　　"殿下，感谢您的好意，我愿尽己所能，为您效劳。"塞勒尼斯完全摸不准凯尔希尔的意图，以不变应万变，况且莱瑟恩还在亲王府里，不能让他一个人呆在那儿。
　　凯尔希尔淡淡一笑："以后就辛苦你了。歇一会儿吧，离中央星还有一段路。"说完，他阖上眼，靠在座椅里静静休养，不再多言。
　　塞勒尼斯望着凯尔希尔阖目休养的姿态，不由想起那个曾与自己并肩战场的雄虫。那时凯尔希尔坐镇后方，调兵遣将，运筹帷幄。每每一场战事结束，回程的路上，他总是这样，不言不语地坐在一旁，看凯尔希尔的睡颜。他觉得自己无比幸福，守着挚爱的人，守着一份不被惊扰的宁静。
　　也许那份神谕所言不虚。这个念头刚冒头，又被他死死按了下去——他是来杀他的，不是吗？

　　星船抵达中央星，虫皇派来的使者早已等候多时，恭敬地邀请他们乘坐飞行器前往春日宴举办地。
　　春日宴设在中央星皇宫的露天大殿，穹顶向天敞着，只以一层透明的能量薄膜隔开高空的寒风，春日的暖阳洒在殿中。殿内铺着长毯，两侧列着长桌，银器与水晶杯在光下连成一片细碎的星海。
　　虫帝凯索恩立于殿首的高台之上，身后是一面以整块青金雕成的丰饶之神像，神像手中托着麦穗与果实，底座刻满祈愿的古老铭文。凯索恩抬手，殿内细碎的交谈声便如潮水一般退了下去。
　　"诸位。今日设此春日宴，是为感谢虫神，赐我们沃土，赐我们春水，赐我们又一年的生机。"凯索恩举起手中的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在春光里微微晃动，"愿新的一年，风调雨顺，土地不负耕种，河流不负引渠。愿牧者有其畜，耕者有其田，工者有其器。愿举国安宁，夜无兵戈之声，晨有炊烟之暖。"
　　他顿了顿，将酒杯向殿中众人遥遥一举。
　　"敬此春，敬诸位。开宴。"
　　殿中齐齐举杯应和，乐声随之而起，春日宴正式开始。
　　酒过三巡，殿内渐渐活泛起来。贵族们纷纷离席，三五成群地碰杯寒暄。有人借着敬酒靠拢，有人借着醉意试探。

　　凯尔希尔仰头将杯中酒饮尽，侧身对塞勒尼斯低声叮嘱了一句，便起身离席。深蓝礼服穿过满殿鲜亮的春色，径直朝殿侧的长窗走去。虫帝凯索恩正独自立在那里，手中握着一只空杯，望着窗外的新枝出神。
　　凯尔希尔走到近前，行了一礼："皇兄。"
　　"说吧，你又捅了什么娄子。你之前收的那几个军雌的钱不够你花了？"凯索恩并未回身，只是淡淡发问。
　　"我最近在领星发现了一处铜荧石矿，但是现有的老旧设备不具备开采能力，想跟中央星做一笔贷款。"
　　凯索恩猛地瞪大双眼，霍然转身，目光钉在凯尔希尔脸上，沉沉的，像要一直看到底。半晌，他抬起手，掌心轻轻覆上凯尔希尔的眉心。一股温热自掌心渗入，顺着眉心缓缓淌开。又过了许久，凯索恩才收回手，重重叹了口气，抬手在凯尔希尔肩上拍了拍。
　　"好事，你终于长大了，和以前不一样了！明天钱就会到账。你今天带来的是你的雌侍塞勒尼斯吧，怎么还不立雌君？"
　　"多谢皇兄，雌君的事情我想再缓缓。"
　　"皇室血脉至今无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可离开领星，必须生个虫蛋。"
　　凯尔希尔尴尬地答应了催生指令，"好的皇兄，我会努力的。"
　　"什么努力，是拼尽全力！行了，回去吧。"凯索恩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凯尔希尔礼貌行礼后离开。
　　"萨伦。"
　　一道矫健的身影自阴影中窜出，"陛下。"
　　"把之前那条项链的消息透露给大贤者，再跟他说凯尔希尔亲王计划在领星开采新的铜荧石矿。"
　　"是，陛下，我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