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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速之客   顾清辞 ...

  •   顾清辞在阅读那张字条后的整整三个小时里,都保持着同一个蜷缩在沙发角落的姿势。他的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彻底凉透的温水,视线虚焦地落在窗外那片没有尽头的灰白色雪原上。周牧川回北京了,为了他那个随时可能被老爷子停药的母亲,也为了彻底斩断那些一直如影随形、随时可能把顾清辞再次拖入深渊的枷锁。
      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公寓里的空气重新变得有些凝滞。过去这几天的兵荒马乱——沈砚的吵闹、谢嘉树的插科打诨、以及那场在木雕店里几乎要了半条命的惊恐发作——就像是极夜里突如其来的一场风暴,把原本死寂的水面搅得天翻地覆。现在风暴眼移开了,留下的只有海浪退去后那种带着苦涩和疲惫的空旷。
      顾清辞原本以为自己会再次陷入那种熟悉的、被抛弃的恐慌中。四年前维港的那个冬日,他就是这样眼睁睁看着周牧川转身离开,随后陷入了漫长的绝望。但这一次,那张字条上的字迹写得有些潦草,甚至带着连笔,像是在出门前匆忙撕下便签写下的,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周牧川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等我”,只写了最干脆的行动和最基础的嘱托,仿佛他只是下楼去街角的便利店买一包盐,很快就回来。
      “别看了,再看那张纸都要被你盯穿了。”
      谢嘉树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来,带着那种惯例的、毫无边界感的松垮。他端着两盘煎得有些焦糊的吐司和培根走出来,把盘子重重地放在茶几上,金丝眼镜有些歪斜地挂在鼻梁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刚刚被强制唤醒的、极其不耐烦的猫。
      “他走之前说了,也就最多三天。”谢嘉树大马金刀地在对面坐下,顺手把叉子塞进顾清辞手里,“这三天呢,你的主治医生兼临时监护人就坐在这里。所以说,快点收起你那副活像是被抛弃了的小寡妇表情,把饭吃了。”
      顾清辞皱了皱眉,对那些焦糊的食物产生了本能的排斥,但他的胃确实在痉挛,因为昨晚的惊恐发作,他已经大半天没吃过东西了。他慢吞吞地用叉子拨弄着那片黑乎乎的煎蛋,声音有些闷:“他回北京,会出事吗?”
      “出什么事?周家那帮老头子还能把他生吞活剥了不成?”谢嘉树喝了一大口黑咖啡,翻了个白眼,“你根本不用担心他,周牧川这四年在周家可不是吃素的。他既然敢回去,就说明他手里有能把那帮老骨头彻底锤爆的底牌。现在真正该关心死活的,是你自己好不好。”
      谢嘉树用叉子指了指顾清辞的心口:“你昨晚的过度换气综合征,整整发作了二十分钟。要不是周牧川当时压住了你,你那双手指痉挛的力度,都能把自己的筋给扭伤。你这具身体,现在就像是拿玻璃渣子拼起来的,稍微遇到点突发的噪音、复杂的社交环境,哪怕是一丁点刺激,都会让你直接崩溃。你得学会控制你的神经系统,而不是让它控制你。”
      顾清辞垂下眼睫,昨晚那种令人窒息的濒死感依然残留在他的记忆里。他攥紧了手里的叉子:“我知道。”
      “你不知道。”谢嘉树放下咖啡杯,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你现在就是在逃避。你害怕外面的世界,害怕和人接触,所以你把自己关在公寓里,把所有的安全阈值都交给了周牧川。但周牧川如果有一天不在呢?你是不是又要吞一次安眠药?”
      这句话像一根刺,直接扎进了顾清辞最脆弱的缝隙里。他咬了咬下唇,脸色苍白了几分。
      谢嘉树叹了口气,像是也觉得自己说得太重了,放缓了语气:“我不是在教训你。我这四年在瑞典看着你一点一点烂下去,好不容易看到你有点起色,我不想你再倒回去。既然周牧川不在,今天天气也还凑合,吃了饭,我带你去个地方。”
      顾清辞有些警惕地抬起头。
      “放心,不是带你去跳伞,也不是去听重金属演唱会。”谢嘉树站起来,随手把外套披上,“带你去找点真正能让你的神经安静下来的东西。”
      下午,斯德哥尔摩的雪终于停了下来。天空虽然没有放晴,但那种压抑的阴云稍微散去了一些,透出几分苍白的光亮。谢嘉树开着车,带着顾清辞穿过老城区的石板路,驶向了南岛(Södermalm)的一处僻静街区。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红砖建筑前,墙壁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铜牌,上面写着“社区心理康复互助中心”。
      顾清辞的手瞬间攥紧了安全带。他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虽然他们走得很慢,脸上也没有特别强烈的情绪,但那种人流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压迫感。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浅,胸口微微发紧。
      “我不去。”他干涩地说,声音里带着抗拒。
      “你必须去。”谢嘉树没有像周牧川那样顺着他,而是直接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却不容退让,“顾清辞,你不可能一辈子躲在北欧的极夜里。这个互助中心里的人,都是经历过严重创伤、患有重度抑郁或焦虑症的人。他们不是怪物,他们和你一样,都在努力把自己拼凑起来。今天没有周牧川在旁边护着你,你得试着自己走两步。”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顾清辞看着那些在雪地里缓慢行走的身影,看着有人因为寒冷而微微缩着肩膀,有人坐在轮椅上被推着走。他在那些人的身上,看到了四年来的自己。没有压迫感,没有异样的眼光。
      他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用微微有些发抖的手指解开了安全带。
      “好。”
      谢嘉树带着他走进了互助中心。里面没有他想象中那种绝望或者压抑的氛围,反而布置得像个极其温暖的咖啡馆,空气里弥漫着红茶和旧书的味道。那里的人在安静地交谈,有人在下国际象棋,有人在角落里默默地编织着毛衣。
      谢嘉树去跟社工沟通了几句,然后拉着顾清辞在一个靠近窗边的角落里坐下。他用最轻松的语气说:“这里没有医生要求你必须开口,你只需要坐着感受。今天下午有个‘静默涂鸦’的环节,你给我画几张画,还有……别拿你那副要死要活的脸对着我。”
      顾清辞在最初的十几分钟里,整个人依旧处于高度紧张的防御状态。他的目光不停地扫视着四周,手指死死地扣着沙发扶手。但渐渐地,他发现这里的空气很松弛。没有人会突然跑过来质问他,也没有人会大声地吵闹。偶尔有人从旁边经过,也只是轻轻地点个头。他紧绷的神经在那种无声的包容里,一点一点地松了绑。
      社工发下了画纸和彩铅。顾清辞看着那些画笔,迟疑了很久,最终慢慢拿起了一只灰色的铅笔。他起初只是在纸上无意义地涂抹,但慢慢地,那些凌乱的线条开始变成了一片雪原,接着,雪原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背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顾清辞放下笔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呼吸竟然变得平稳了许多,连一直压抑在胸口的那种闷堵感都消散了不少。
      谢嘉树一直坐在旁边看书,没有去打扰他。直到活动结束,他才合上书,看了一眼顾清辞的那幅画,吹了一声口哨:“画得不错。比你那四年里只会画黑白线条强多了。”
      顾清辞被他一夸,反而有些不自在地把画纸塞进了口袋里。
      回公寓的路上,顾清辞的情绪明显比早上平和了许多。他甚至主动问了一句:“你以前,是不是也经历过这种?”
      “我是个心理医生,但我也是个普通人。”谢嘉树一边看着前面的路况,一边随意地说着,“我见过太多病人,包括我自己。压力大的时候,我也会整宿整宿地睡不着。所以,别把别人想得那么无坚不摧。你看看周牧川,他在京城里人模狗样,在你面前不照样像条被抛弃的大狗,恨不得把你供起来?”
      顾清辞没忍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回到公寓,谢嘉树刚拿出钥匙准备开门,却发现门锁微微动了一下。两人对视一眼,瞬间警惕起来。谢嘉树把顾清辞护在身后,刚准备推门,门却自己从里面被拉开了。
      站在门里的,不是周牧川,而是一个穿着考究的灰色羊绒大衣、面容冷淡、和沈砚有着三分相似的中年女人。
      “你们回来了。”女人的声音很温柔,但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居高临下。她保养得很好,气质端庄,但眼神里透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的冰冷。
      顾清辞愣了一下,他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
      谢嘉树显然认出了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把顾清辞挡得更严实了一些:“周太太,您怎么在这儿?周牧川好像没跟我说,他母亲还有您这么一位远房亲戚?”
      “我是沈砚的母亲。”女人平静地说,视线越过谢嘉树,落在了顾清辞身上。那种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刻意的厌恶,而是一种仿佛在看一件令主人头疼的麻烦物件的目光,“清辞,对吧?我能进去说几句话吗?”
      顾清辞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谢嘉树回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如果你不想见她,我立刻让她走。”
      顾清辞看着面前这个和沈砚有些相似的女人。他知道沈砚是周家的私生子,而这个女人能在这种情况下进入这间公寓,一定拿到了周牧川或者周老爷子的授权。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弱:“进来吧。”
      女人矜持地点了点头,走进了公寓,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这间奢华的房间,最终在沙发上坐下。
      “我不耽误你们的时间。”沈砚的母亲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茶话会,“牧川回北京了,老爷子给的期限是三天。这三天里,如果牧川不彻底和顾先生断绝关系,并且交出所有核心资产的处置权,周家不仅会停止对牧川母亲的治疗,还会启动对顾先生本人的诉讼程序。”
      她顿了顿,看着顾清辞苍白如纸的脸色,声音没有丝毫起伏:“老爷子起诉顾先生当年的‘欺诈’和‘挪用’,证据已经做全了,一旦对簿公堂,顾先生的护照会被立刻吊销,并在瑞典面临移民局的调查。牧川的脾气我很清楚,他就算是把整个周家掀了也会护着你。但顾先生,你真的忍心看到他为了你,把自己逼上绝路吗?”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谢嘉树的拳头已经攥紧了,满脸怒容,但他知道这不是医术能解决的事,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强权逼迫。
      顾清辞坐在对面,听着这些话。那些话像冰锥一样,一下又一下地凿着他刚刚才在互助中心建立起了一点点希望的防线。他以为他可以把周牧川留在身边,他以为只要自己慢慢变好就可以。但现实告诉他,只要周老爷子还在一天,他就永远是一个包袱,一个拖累。
      “你来,是想让我做什么?”顾清辞听到自己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很简单。”沈砚的母亲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周牧川明天下午会回瑞典。你趁今晚收拾东西,离开这间公寓,回到你自己的那个破房子里去。我会安排人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在这边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只要你主动离开,牧川就会死心,他就能回归周家,他母亲也能活命。这对所有人都好。”
      她说完,从手提包里拿出了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经过顾清辞身边时,她停顿了一下,低声说:“也别怪我心狠。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不该招惹周家的人。”
      门被她关上了。那声轻微的咔哒声,在顾清辞的耳朵里,却响得像一声惊雷。
      谢嘉树终于忍不住骂了出来,他抓起那张银行卡就要往门外扔,却被顾清辞拉住了。
      “学长。”顾清辞的声音很轻,“别扔。扔了,她后面也会再送回来。”
      谢嘉树转过头,看着顾清辞,发现他的眼睛虽然红了,但神情竟然比前几天还要平静一些,只是那种平静里,透着一股让谢嘉树感到心慌的死寂。
      “你该不会真打算听她的吧?”谢嘉树咬着牙问道。
      顾清辞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回卧室,开始收拾自己仅有的几件衣服。他的手很慢,把每一件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像是在完成一种仪式。
      “顾清辞,你疯了吗?”谢嘉树靠在门边,气得几乎要跳脚,“你忘了周牧川走之前是怎么跟你说的吗?他让你等他三天!你如果就这么走了,他回来看到你不在怎么办!”
      “他疯总比我看着他被周家逼死强。”顾清辞把最后一件毛衣塞进背包里,拉上拉链,语气轻得仿佛是在叹息,“我不能再拖累他了。四年前我离开过一次,现在再来一次,也许就轻车熟路了。”
      他拉开公寓的大门,外面的寒风吹了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但他刚迈出一步,楼梯拐角处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带着极其浓烈风霜气息的身影,狠狠地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是周牧川。
      他满脸疲惫,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凌乱的青茬。他甚至连大衣都没穿好,领口敞着,露出了里面沾着污渍的衬衫。他看起来,像是一路从北京狂奔回了这里,连一口气都没来得及喘。
      周牧川站在那里,看着背着背包、准备离开的顾清辞,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瞬间翻涌起一股几乎要毁天灭地的狂风暴雨。
      “你又要去哪?”周牧川的声音带着一丝近乎破碎的颤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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