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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木雕店 极夜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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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夜在第八天依旧固执地笼罩着整座城市,虽然晨光比前几日稍微明亮了些许,但空气里的寒意依然凛冽得把人骨头冻的生疼。昨天在咖啡馆里,沈砚和谢嘉树那两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硬生生地把顾清辞一句微弱的“想去学木雕”,演变成了一场极其草率的“圆梦行动”。
一起吃过午饭,周牧川便开着那辆黑色的越野车,载着这三个极其不省心的男人,驶向了老城区深巷里的那家木雕店。
“我说哥,你就不能开稳点吗,这雪地打滑。”沈砚坐在副驾驶上,穿着那件极其浮夸的银色反光羽绒服,一边抖腿一边指指点点,“我这可是为了陪顾清辞才出的门,要是出了车祸,周家可就绝后了。”
“你再多说一句话,我现在一脚就把你踹下去。”周牧川握着方向盘,语气不善的威胁他。
谢嘉树坐在后排,正专注地摆弄着他的单反相机,闻言嗤笑了一声:“沈二少,你哥这是在紧张。你没看他握方向盘的手都出汗了吗?”
顾清辞坐在谢嘉树旁边,被宽大的黑色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安静的眼睛。听到这句话,他微微侧过头,视线落在周牧川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上,心里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细微波动。
车子停在了老城区的巷口。那家木雕店的门面不大,木质的招牌上雕刻着一只展翅的极地雪鸮,透着一股岁月的沉淀感。推开门,一股浓郁的松木和樟木混杂的冷香扑面而来。店里挂满了各种手工雕刻的工艺品,从栩栩如生的麋鹿到线条粗犷的北欧维京战船,每一件都透着极高的手作温度。
店主是个留着浓密白胡子的北欧老头,正戴着老花镜坐在工作台前,用小凿子一点点地修整着一块木头。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顾清辞站在门口,脚步微微迟疑了。这四年来,他几乎断绝了所有的社交,现在突然闯入一个陌生的环境,那根敏感的神经立刻开始警觉起来。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浅了,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羽绒服的袖口。
周牧川立刻察觉到了。他没有打算去催促他,只是走到顾清辞身边,低声说:“如果觉得不舒服,我们随时走。”
“没……没事。”顾清辞深吸了一口气,迈开僵硬的步子走了进去。他太渴望能亲手摸摸那些木头了,那种渴望压过了心底的恐惧。
老木匠非常和善,在听谢嘉树连说带比划地解释了来意后,欣然同意教这位安静的东方年轻人一些基础。老木匠递给顾清辞一块质地柔软的椴木块和一把小巧的圆弧刻刀,示意他可以尝试着削去边角。
顾清辞接过刻刀,当冰冷的金属刀柄贴上掌心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他学着老木匠的样子,将木块固定在桌面上,屏住呼吸,刀尖抵上木纹。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刀刃切开木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顾清辞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在刀尖上,那根紧绷的神经似乎在这有节奏的动作中得到了些许安抚。
“哟,没想到我们顾大画家这架势挺专业啊!”沈砚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件极其昂贵的木雕小马把玩着,习惯性地开始嘴欠调侃,“是不是打算刻个我哥的雕像?我建议你刻个极其威武的,别刻成他现在的怂样。”
“沈砚,你能不能闭嘴。”周牧川压低声音警告。
谢嘉树正举着相机准备抓拍,闻言也凑了过来:“别理他,清辞。你按照自己的节奏来,手放松,别太用力。”他作为医生,习惯了在一旁指导病人放松。
但这三个人围在身边的压迫感,随着他们的交谈声,开始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沈砚那不时响起的刺耳调侃、谢嘉树相机快门的咔嚓声,以及周牧川虽然克制但依然带着极强存在感的注视,一点点地挤压着顾清辞周围的空气。
木雕店的角落里,老木匠的徒弟刚刚启动了一台木工带锯机。
刺耳的、高频的机器轰鸣声陡然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炸响。
那声音尖锐地钻入顾清辞的耳膜,像极了四年前在洗胃室里,那些冰冷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又像是无数次在梦魇里,自己绝望的耳鸣。顾清辞的心脏毫无预兆地猛缩了一下,紧接着,他那双原本平稳的手,开始出现颤抖。
刀刃猛地偏离了木纹,锋利的前端直接划破了食指的皮肤,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在浅色的椴木上。
“嘶——”顾清辞倒抽了一口冷气,但他没有觉得疼,反而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失控的恐慌正顺着脊椎疯狂往上爬。四周的机器声、说话声、甚至空气的流动,都变成了无数把向他刺来的利刃。
他开始过度换气。胸腔剧烈地起伏着,但吸入的氧气却像是在玻璃罩子里,怎么都进不到肺里。他感觉自己的手脚瞬间麻透了,手中的刻刀“当啷”一声掉在桌面上。他试图向后退,双腿却软得像一团泥,整个人直直地往地上栽去。
“清辞!”周牧川的反应快得惊人。他一把拨开挡在前面的沈砚,在顾清辞摔倒在地前,稳稳地将人捞进了怀里。
“怎么了?是不是又觉得不舒服了?”周牧川声音紧得发抖,却看到顾清辞极其痛苦地揪着胸口的衣服,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甚至开始发紫,喉咙里发出剧烈的哮喘声。
“让他平躺!别让他坐着!”谢嘉树扔下相机,职业本能让他瞬间变了脸色。他一把推开旁边目瞪口呆的沈砚,迅速清空了旁边的一张工作台,“快!过度换气了,引发低钙血症导致的肌肉强直!他的手脚肯定在痉挛。”
周牧川立刻将顾清辞平放在工作台上。果然,顾清辞的双手已经僵硬得像鹰爪,手指极度痛苦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那种濒死感让他完全丧失了理智,他死死抓住周牧川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牧川……我……现在……喘不上……气……”顾清辞含糊不清地哭喊,双眼翻白,眼看着就要背过气去。
“清辞,你看着我,别大口吸气!”谢嘉树迅速用双手捂住顾清辞的口鼻,强行形成一个不完全的密闭空间,“你听我说,你现在呼吸太快了,把二氧化碳全排光了!慢慢呼吸,吸我手掌边缘漏进去的空气!周牧川,按住他的手脚,别让他因为痉挛磕到桌子!”
周牧川此刻红着眼,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顾清辞挣扎的身体固定在台面上。他低下头,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清辞,我在这里,没事的……”
在老木匠和他徒弟惊恐的注视下,在这个满是松木香气的作坊里,这场因为巨大的突发噪音和社交应激引发的重度惊恐发作,整整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直到顾清辞的呼吸逐渐从极度的急促变得深长,僵硬的手指慢慢松弛下来,那阵几乎要把他溺死的窒息感才缓缓退去。他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冷汗湿透,软绵绵地瘫在台面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没事了,没事了。”周牧川将他打横抱起来,不顾他身上的冷汗,紧紧搂在怀里,不断地亲吻他的头发和额头。
谢嘉树收回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色也很不好看。他转头看向一旁已经彻底吓傻的沈砚。
沈砚站在原地,那张向来嚣张跋扈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他看着顾清辞刚才那痛苦挣扎的样子,又看了看台面上那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我他妈就是个傻逼。”沈砚哑着嗓子骂了一句。
周牧川抱着顾清辞,没有理会沈砚的自责。他走到老木匠面前,诚恳的道歉:“Sorry for the trouble — there was a bit of an issue.”,并向老木匠解释了朋友身体不适,留下了一叠厚厚的瑞典克朗作为误工和受惊的补偿,然后头也不回地抱着顾清辞走出了木雕店。
回到公寓,周牧川将顾清辞小心翼翼地放进被子里。谢嘉树给他测了血氧和心率,确认已经平稳,又检查了他手指上的划伤,只是浅表皮肉伤,包扎一下就好。
“他现在的神经系统就像是一个裸露的高压电线。”谢嘉树收起听诊器,极其严肃地看着周牧川,“外界一丁点刺激,比如突然的噪音、复杂的社交环境、甚至强烈的情绪波动,都会直接导致他系统崩溃。这不仅仅是心理问题,是躯体化反应。”
周牧川坐在床边,握着顾清辞没受伤的那只手,沉默地点了点头。
谢嘉树拉着神色恍惚的沈砚离开了,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顾清辞在药物的作用下昏昏沉沉地睡着,但他或许是因为梦,眉头一直紧紧皱着。周牧川一直保持握着他手的姿势,直到半夜。
顾清辞突然从梦中惊醒,猛地睁开眼睛,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看到守在床边的周牧川,看到熟悉的天花板,那颗狂跳的心脏才慢慢落回胸腔。
“做噩梦了?”周牧川凑过去,用温热的毛巾擦了擦他额头的虚汗。
顾清辞没有回答,只是侧过头,安静地看着周牧川。在那场仿佛灵魂都被撕裂的惊恐发作里,唯一能把他拽回人间的,是周牧川贴在他耳边的呼吸声。
“周牧川。”顾清辞声音因为刚刚睡醒,变得沙哑。
“我在。”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麻烦?”顾清辞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极其脆弱的疲惫,“其实我也觉得。我连去学个木雕,都能搞成这副样子。”
周牧川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没有说那些虚伪的安慰,只是低下头,温柔地吻了吻他包着纱布的手指。
“外面的事情,我去解决。”周牧川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让人察觉不到的东西,“你现在只管好好养病。至于那些让你感到害怕的东西,不要担心。”
第二天清晨,顾清辞再次醒来时,发现周牧川不在公寓里。他在茶几上看到了一张字条:“我回北京处理点事,最多三天。谢嘉树在隔壁,有事随时找他。”
顾清辞看着那张字条,手指微微蜷缩。他知道,周牧川回北京,是为了去面对那个一直用母亲威胁他的周老爷子,去彻底斩断那些让他们不得安宁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