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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休战 那扇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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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紧闭的房门将公寓生硬地劈成了两个世界。走廊里的周牧川在绝望的深渊中独自煎熬,而卧室里的顾清辞则陷入了另一种更为漫长且磨人的昏聩。
高烧在黎明时分终于褪去,却像抽干了他身体里最后一滴活人的精气神。他没有睡,只是空洞地睁着眼睛,目光虚焦地落在天花板的某处浮雕上,任由窗外极夜的昏暗光线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病态的阴影。周牧川在清晨时分端着一碗熬得软糯的白粥走进来时,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他自然地在床沿坐下,用勺子搅动着热粥,试图用那点微弱的烟火气去唤醒顾清辞的求生欲。可顾清辞只是机械地偏过头,用沙哑到几乎失声的嗓子挤出一句“我不饿”,便再也不肯开口。周牧川的手僵在半空,昨天那场血淋淋的撕扯彻底摧毁了他们之间那层名为“囚禁”的假象,让他连用强硬手段逼迫对方进食的底气都丧失殆尽。他只能颓然地放下碗,伸手去理顾清辞额前凌乱的碎发,指腹触碰到那片冰凉的皮肤时,顾清辞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却极其致命的躲避动作,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了周牧川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里。
接下来的两天,公寓里维持着一种诡异且脆弱的平衡。周牧川没有再强迫顾清辞做任何事,只是沉默地将食物和水放在床头,耐心地等他自己去拿。顾清辞开始勉强地进食,虽然吃得极少,但至少不再绝食。这四年里,他在瑞典的这间公寓里,早就习惯了像一只冬眠的动物一样,靠着极低的能量摄入和大量的药物维持生命体征。而此刻,周牧川这个本该在北京呼风唤雨的男人,却像个最卑微的护工一样,每天守着这几平米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试图把碎掉的人拼凑起来。
到了第三天上午,公寓的门铃终于被按响了。
周牧川去开门时,身体明显处于极度戒备的状态,但在看到门外拎着医药箱、打着哈欠的谢嘉树时,他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放松了一点。
“哟?周大少爷,几天不见,怎么憔悴成这副死出儿了?”谢嘉树今天没穿那件骚包的花衬衫,随便套了件高领毛衣,金丝眼镜松松垮垮地架在鼻梁上,一开口就是那股子欠揍的混不吝味儿。他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把医药箱往茶几上一扔,“我要是再不来,你们俩是不是打算在这屋里上演一出北欧版《罗密欧与朱丽叶》,双双殉情啊?”
“少废话。”周牧川皱起眉头,声音有些干涩,“他这两天状态不好,不怎么吃东西,也不怎么说话。”
谢嘉树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推开卧室的门走了进去。顾清辞正靠在床头,手里捧着那杯周牧川刚倒的温水,眼神空茫地看着窗外。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在看到谢嘉树时,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波动。
“学长。”顾清辞的嗓音很哑,带着久病未愈的虚弱。
“别叫我学长,我可担不起。”谢嘉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熟练地掀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把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几秒钟后,他松开手,脸上的戏谑褪得一干二净,转头看向跟进来的周牧川,语气尖锐得像一把手术刀,“重度营养不良,神经衰弱到了极点。周牧川,他这具身体,现在就好比是一个用胶水勉强粘起来的玻璃杯,你稍微再用点力,他马上就要彻底碎了。”
周牧川站在门边,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攥成拳头,指骨泛白,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谢嘉树叹了口气,从药箱里拿出几盒新药,还有一管营养液:“我给他换了药,副作用小一点。营养液每天打一管,不能再只靠喝水续命了。”他把东西递给周牧川,眼神里带着警告,“收起你那些霸道总裁的臭毛病,他现在经不起你任何强势的逼迫。他这四年在瑞典,为了还你家老爷子逼出来的债,连轴转地画画,精神早就到了一个临界点。你如果再逼他,哪怕是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谢嘉树走后,公寓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但周牧川的心态,却因为谢嘉树的话悄然发生了转变。他不再强硬地要求顾清辞吃什么,而是变着花样地做各种清淡的流食。顾清辞不吃,他也不逼着他,只是默默地把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放在保温箱里。晚上,顾清辞因为焦虑症发作而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时,周牧川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强行将他禁锢在怀里,而是端来一盆热水,极其小心地帮他泡脚,用那双习惯了签上亿合同的手,极其笨拙却极其认真地替他按摩着因为长期蜷缩而僵硬的脚踝。
顾清辞一开始是抗拒的,他试图缩回脚,冷冷地说:“周牧川,你没必要做这些。”
“我没想做什么。”周牧川低着头,视线专注在手里的毛巾上,声音低沉而温和,“你脚太凉了,泡泡会舒服一点。你放心吧,我不碰你。”
那种极致的、卑微到尘埃里的小心翼翼,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反而比之前的强硬更加让顾清辞无从逃脱。这四年里,他在无数个发病的深夜,幻想过周牧川会不会来找他,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温柔地对他。可当这一切真的发生时,他心里只有无尽的疲惫。他太清楚横亘在他们之间那道名为家族和权力的鸿沟,这短暂的温存就像是极夜里的海市蜃楼,随时会崩塌。
第四天的下午,顾清辞终于走出了卧室。他瘦得厉害,那件宽大的毛衣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他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终于有了一丝微弱亮光的极夜天空。周牧川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轻轻放在他手边,然后坐在离他半米远的单人沙发上,安静地陪着他。
“周牧川。”顾清辞突然开口,目光依然看着窗外。
“我在。”周牧川立刻坐直了身体。
“你到底打算把我关到什么时候?”顾清辞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充满死寂或怨恨,反而透着一股极度的疲惫和清醒,“你这样不累吗?国内那一大摊子事不管了?每天守着我这么一个废人,连公司都不管了。”
周牧川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突然站起身,走到玄关处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样东西。那是顾清辞的护照、手机,还有一张飞往世界各地的机票。
顾清辞愣住了。
周牧川走回来,将那些东西轻轻放在茶几上,推到顾清辞面前。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低哑却异常坚定:“清辞,我不关着你了。护照和手机还给你,你想去哪,随便选一趟航班,你可以走。”
顾清辞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认输了。”周牧川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自嘲和深深的痛楚,“这四年,我一直在北京,我以为只要我站得足够高,拿到足够多的权力,我就能把你找回来,只要把你死死地绑在身边,我就赢了。可是那天你发烧的时候,我看到了你手腕上的疤,我就知道,其实我早就输得一败涂地了。”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顾清辞沙发的两侧,将他虚虚地圈在怀里,眼神极其认真地盯着他:“清辞,如果你想恨我,那就带着对我的恨,好好地活下去。你可以去任何地方,但如果你还想在这里待着,我也不会走。”
顾清辞被他的气息包裹着,那种强烈的压迫感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他无比酸涩的妥协。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那里面的疯狂和偏执已经退潮,只剩下一种近乎破碎的深情。
“你……放我走?”顾清辞极其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我不放。”周牧川突然低下头,极其克制地、极其轻地,将吻印在了顾清辞的额头上,那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只充满虔诚和悔恨的吻,仿佛在碰触一件极其易碎的稀世珍宝。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滚烫的温度,“我只是,把选择权还给你。你可以选离开,也可以选择让我留下来。”
顾清辞被他这个极轻的吻烫得浑身一颤,他极其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心里那堵坚固的墙,似乎裂开了一条缝。他极其勉强地扯了扯嘴角,露出这半个月来第一个真正的、虽然极其疲惫却带着一丝鲜活的极淡笑容:“周牧川,你这招以退为进,玩得挺溜啊。你明知道我现在这副样子,连走出这栋公寓的力气都没有。”
“那就不走。”周牧川极其自然地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耍赖的温柔,“只要你不再赶我走,我就继续给你做饭,给你泡脚,行吗?”
顾清辞没说话,只是极其安静地低下头,端起那杯温热的牛奶,极其缓慢地喝了一口。窗外,斯德哥尔摩的第一缕晨曦,似乎正极其缓慢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微弱地洒在那层积压了许久的冰雪之上。这漫长的极夜,或许终于有了一丝逢春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