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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维港的雪,落不到今天   那场耗 ...

  •   那场耗尽心血的崩溃,像是一场蛮横的龙卷风,将顾清辞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生命力残忍地席卷一空,连带着将那层勉强维持着体面的伪装也撕得粉碎。
      当天夜里,他不可避免地发起了高烧。体温骇人地飙升到了三十九度八,整个人虚弱地蜷缩在宽大的双人床上,烧得迷迷糊糊,连呼吸都带着滚烫且痛苦的灼烧感,仿佛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在艰难地拉扯着破损的风箱。周牧川反常地没有去书房处理任何跨国公务,他扯松了那条永远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胡乱解开衬衫顶端的扣子,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他用微凉的湿毛巾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顾清辞的额头和脖颈,看着那张因为高烧而泛起病态潮红、却依旧清瘦苍白的脸,周牧川那颗坚硬的心脏,像是被钝重的铁锤在残忍地反复碾压。
      “清辞,张嘴喝点水。”周牧川小心翼翼地将人半扶起来,让那具单薄的身体靠在自己宽厚的胸膛上,将温水缓慢地喂进他干裂起皮的唇缝里。
      顾清辞艰难地吞咽着,修长的眼睫剧烈地颤抖,眼角无意识地滑落着滚烫的眼泪。他深陷在一个漫长、逼仄且恐怖的梦魇里,怎么挣扎都醒不过来。
      在那个真实的梦境里,时空荒谬地倒转,将他无情地拽回了四年零一个月前的香港。
      那天的维港,海风冷冽,像锋利的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生疼。
      二十一岁的顾清辞,单薄地站在星光大道的栏杆旁,手里死死地攥着一张被他用力揉得皱巴巴的、印着“重度抑郁伴惊恐发作初兆”的冰冷诊断书。他清楚地记得,就在前一天,周家那个高高在上的老爷子,从容地坐在他面前,用一种轻蔑的、看蝼蚁般的眼神看着他,将一张五百万的支票随意地推到他面前:“顾少爷,牧川是要走到最高处的人。你这种不堪的出身,连给他提鞋都不配。你要是真爱他,就拿着这笔钱,滚得远远的。否则,不仅是你那个嗜赌成性的父亲,连你在内,都会成为他仕途上洗不掉的污点。”
      那一刻,顾清辞绝望地发现,自己以为坚不可摧的爱情,在庞大的权力和森严的阶级面前,脆弱得连一张可悲的废纸都不如。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周牧川为了保他,被褫夺一切,甚至被送进监狱。
      所以,他狠心地约了周牧川在维港做最后的了断。他拼命逼着自己,僵硬地换上了一副嫌贫爱富的、恶心的嘴脸,用力地将那张屈辱的五百万支票拍在周牧川的胸口,尖酸刻薄地说:“周少爷,我已经受够了跟你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有人给了我五百万,我要去过好日子了,你以后就别再来纠缠我,现在我们两个彻底结束了。”
      梦里的周牧川,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剧烈地翻涌着痛楚、愤怒,以及彻底的绝望。他像是被自己最爱的人,明码标价地卖掉了。
      于是,那个骄傲到骨子里的京城太子爷,眼底淬着骇人的冰霜,用最轻蔑、最残忍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回敬他:“顾清辞,你骨子里果然流着你那个赌鬼父亲的脏血。钱和爱,我周牧川生来就有,你这种下贱的人,能给我什么?”
      这句话,像是锋利无比的刀子,瞬间将顾清辞单薄的心脏绞得粉碎。
      梦里的顾清辞,疯了一样想要伸手去抓他,想大声地告诉他“不是的,我生病了,我快死了,我只是想让你好好活着”,但他沉重的身体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维港喧嚣的汽笛声里,他清楚地感觉到,天突然下起了冰冷刺骨的雨,无情地砸在他的脸上,将那张脆弱的诊断书彻底淋透。周牧川没有一句挽留,像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决绝地转身走进了香港拥挤的人潮里。
      “如果今天,维港能下雪,我就算被你恨一辈子,也绝对不放开你的手。”梦里的顾清辞绝望地呢喃着。
      可是,香港永远不会下雪。维港的雪,也落不到今天。
      “周牧川……”模糊且痛苦的呓语从顾清辞滚烫的嘴唇里溢出来,将守在床边的周牧川狠狠地钉死在原地。
      “我好冷啊……周牧川……”顾清辞死死地抓着手底下的床单,指甲因为用力而泛起骇人的青紫色,眼泪汹涌地从紧闭的双眼流进鬓角,“别不要我……别丢下我一个人……”
      周牧川剧烈地僵住了。他看着顾清辞这副深陷梦魇、苦苦哀求的模样,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搅碎了。他用力地将人连带着被子一起死死地搂进怀里,将脸深深地埋进顾清辞被冷汗浸透的颈窝里,沙哑着嗓音,反反复复地安抚着:“我没走,清辞。睁开眼看看,我就在这儿呢,我哪儿也不去。”
      梦境残忍地继续推进。
      画面一转,顾清辞回到了那个阴暗潮湿的出租屋。他看着自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一样,平静地吞下了一整瓶安眠药。药片苦涩地卡在喉咙里,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慢慢地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霉点,安静地等待死亡。
      可是,他连死都没能死得安生。谢嘉树粗暴地踹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将他从一堆冰冷的呕吐物里捞了出来。洗胃漫长的痛苦,冰冷的仪器,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成了他这四年里挥之不去的恐怖梦魇。
      “顾清辞!你给我醒过来!”现实中,周牧川焦急的呼唤声渐渐盖过了梦境里的绝望。
      顾清辞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地喘息着,胸腔像破风箱一样发出嘶哑的声响。他茫然地看着天花板上刺眼的水晶吊灯,过了好几秒,才缓慢地转动僵硬的眼珠,对上近在咫尺、满眼红血丝的周牧川。
      “清……清辞?”周牧川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脸,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那份标志性的从容和霸道被彻底的恐慌撕得粉碎,“还有哪里难受?我叫私人医生马上过来。”
      顾清辞定定地看着他,没有说话。梦里的维港海风和吞药的剧痛依然残留在神经里。他突然伸出那只还留着留置针的手,用尽全力地、死死地抓住了周牧川昂贵的衬衫领口。
      他苍白地笑了一下,虚弱,却带着一种破碎的、病态的执念。
      “周牧川,”顾清辞沙哑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被吹散的烟,“我刚刚,梦到维港了。那天真的好冷,我站在海边,等了你很久很久。可是你一直没来。”
      周牧川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痛苦地低下头,将额头死死地抵在顾清辞的锁骨上,像一个被处以极刑的囚徒,连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我来了……清辞,我就在这儿。”
      “我当年……真的想跟你走的。”顾清辞像是陷入了某种执拗的幻觉中,他用力地抠着周牧川的衬衫扣子,眼泪汹涌地流着,“可是你骂我,你说我下贱,你说钱和爱你这辈子最不缺,你让我滚。周牧川,你知不知道,我那天连死的心都有了。”
      他平静地陈述着,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却像是一把沾满盐水的鞭子,狠狠地抽在周牧川已经血肉模糊的心脏上。
      周牧川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猛地直起身,双手死死地捂住顾清辞苍白的脸颊,额头重重地抵上他的额头。没有任何的亲密举动,只有两个人交错的、滚烫且破碎的呼吸。
      “对不起……”周牧川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滚烫的眼泪砸在顾清辞的脸颊上,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碾过,“清辞,我是个混蛋。我当初真的以为你为了钱不要我了,我骄傲、我自负,我被嫉妒和愤怒烧没了理智。如果我知道、如果我知道你生了病,如果我知道你是被逼的……”
      他说不下去了,痛苦的哽咽堵住了他所有的话语。他死死地闭着眼睛,像是在承受一场凌迟。这个道歉来的太迟太迟了。
      “你现在知道了。”顾清辞虚弱地扯了扯嘴角,眼神空洞地看着他,“周牧川,你高兴了?我这四年活得像个笑话。你现在看到了,满意了?”
      “我满意个屁!”周牧川失控地低吼了一声,他死死地攥着顾清辞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我恨不得杀了四年前的自己!我怎么会说出那种话?我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东西?我怎么会让你……”
      “周牧川。”顾清辞突然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一种骇人的空洞。他缓慢地抽回自己的手,疲惫地闭上眼睛,轻声下了逐客令,“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房间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周牧川僵硬地跪在床边,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他看着顾清辞背对着他蜷缩起来的背影,那单薄的脊背像是一把脆弱的弓,仿佛一折就会断掉。他知道,顾清辞现在不需要他。他那自以为是的温柔、偏执的占有欲,在这道血淋淋的伤疤面前,显得滑稽可笑。他给的那些所谓的“爱”,是对顾清辞最残忍的伤害。
      过了很久,久到顾清辞以为他已经走了。
      周牧川缓慢地站起身,僵硬地、蹒跚地走出了卧室。在关上房门的那一刻,那扇一直坚固地支撑着他的脊梁,彻底地垮了。他颓然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地滑坐到地上。幽暗的走廊里,这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周大少爷,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把脸深深埋进双手里,发出了压抑、绝望的痛哭声。
      墙上的宣纸还在风中微颤。“不要回顾过去,不要品味痛苦,不要信任和依恋他人,不要背叛自己。”
      顾清辞做到了前三条。而他,却成了那个强行撕碎所有规矩的恶鬼。
      外面的极夜深重。这场漫长且折磨人的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地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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