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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倒计时   周牧川 ...

  •   周牧川定下回国航班的那天,天空又下了一场细密无声的冷雨。雨水砸在老城区那栋旧公寓的玻璃窗上,蜿蜒出的水痕像极了一张被揉皱又铺平的素描纸。自从那日互助中心门外的追尾事故后,周牧川彻底停止了对顾清辞那种近乎变态的“视线锁定”。他开始学着信任顾清辞的自我调节能力,而顾清辞也确实在极其费力地、一点点地剥落自己身上那层病态的硬壳。
      这几天,那间逼仄的旧公寓里建立起了一种十分奇妙的生态。周牧川每天雷打不动地过来做三餐,火候依旧掌握得稀烂,但顾清辞已经开始能面不改色地咽下那些边缘焦黑的食物。吃过早饭,周牧川会在折叠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戴上金丝眼镜处理国内那些如同定时炸弹般的隐秘邮件;而顾清辞则缩在阳台的画架前,继续修补他那些灰暗的色块。
      旧公寓的隔音极差,外面街道上的扫雪车轰鸣而过时,连地板都会跟着震动。顾清辞作画的手偶尔会因为这个瞬间的震动而停滞,但他很快就能深吸一口气,将笔尖重新落回画布上。周牧川坐在不远处,虽然视线锁在屏幕上,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分出一缕,紧紧地拴在顾清辞的背影上。他克制住了冲过去抱住那具单薄身体的冲动,因为他明白,顾清辞现在需要的不是被当成一个随时随地会碎裂的玻璃娃娃,他需要重新找回对身体的掌控权。
      这种充满克制与试探的同居生活,在第五天的傍晚被两个特别吵闹的不速之客彻底打破。
      沈砚是在没打招呼的情况下直接把门撬开进来了。这个向来以浮夸和嘴硬著称的周家私生子,此刻看起来像个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落难小狗。他身上那件原本价值不菲的银色羽绒服沾着不知道在哪蹭的灰,头发凌乱地耷拉着,手里甚至没提行李箱,只拎着半瓶喝了一半的廉价威士忌。
      “哥,你们收留一下我呗。”沈砚也不客气,一进门就踢掉脚上的雪地靴,整个人如同散了架般瘫倒在客厅那条狭窄的旧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酒精味的浊气。
      紧随其后走进来的是提着一大袋新鲜药剂的谢嘉树。这位心理医生今天没穿白大褂,换了件暗红色的高领毛衣,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狐狸眼里透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狡黠光芒。他顺手把沈砚胡乱扔在地上的外套踢到一边,熟练地从袋子里掏出两盒新药放在餐桌上。
      “我在楼下刚好捡到这只迷路的流浪狗。”谢嘉树大喇喇地拉开椅子坐下,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的调侃,“据说是被自己亲妈从家族信托基金里除名了,卡也停了,现在连回北京的机票都买不起,穷得叮当响。”
      沈砚从沙发上翻了个身,半睁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了谢嘉树一眼,但因为酒精的作用,这眼神实在没什么杀伤力。他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声音沙哑又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戾气:“老头子非逼着我去给那个林家的大小姐当说客,我妈为了逼我妥协,直接断了我所有的后路。去他妈的周家,老子不伺候了。哥,我就在你这儿住几天,等我想办法弄到钱就滚。”
      周牧川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块用来擦桌子的抹布,眉头拧得死紧。他倒不是介意沈砚来投宿,只是这间旧公寓实在太小了,多了一个人,连空气都显得有些拥挤。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看到原本站在画架旁的顾清辞已经走了过来,极其平静地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沈砚。
      “你睡沙发。”顾清辞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感,“我去给你找床厚毯子,这屋里的暖气不太好,晚上会冷。”
      沈砚愣了一下,原本以为会遭到冷遇或者嫌弃,没想到等来的却是顾清辞这般平和的安排。他看着顾清辞略显苍白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些原本堵在胸腔里的暴躁和委屈似乎被这个破败却温暖的小屋子吸纳了一部分,最终只是闷闷地回了一句:“谢了。”
      夜幕降临,窗外的雨夹雪下得更大了。四个人围坐在那张连转个身都会碰到胳膊肘的折叠桌前,吃着周牧川炖得稍微有些过火的番茄牛腩。这大概是周家这几年来最寒酸的一顿饭,没有高档的骨瓷餐盘,没有昂贵的红酒,只有冒着热气的简易砂锅和几杯温热的速溶咖啡。但沈砚却吃得狼吞虎咽,连眼泪都快掉进了碗里。
      “老头子最近动作很大。”沈砚咽下嘴里的一块牛肉,放下筷子,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他这次是铁了心要拿你杀鸡儆猴。不仅停了你所有的国内账户,还把矛头对准了顾家。听说顾建国那个老赌鬼在澳门欠了一笔三千万的巨款,老头子的人已经跟顾建国接触了,打算拿这笔钱做文章,逼顾家把你卖回去。”
      顾清辞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那对名义上的父母,始终是他生命里一根拔不掉的毒刺。
      周牧川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发火或者下达某种指令,而是极其安静地伸出手,隔着餐桌轻轻握住了顾清辞放在桌面上的左手。那只温热、干燥的手掌像是一个极其稳固的锚点,瞬间将顾清辞从听到“顾家”这两个字时泛起的恶心感中拉了回来。
      “让他来。”周牧川的声音极其平稳,带着一种风雨欲来前的冷硬,“我倒要看看,顾建国拿了老头子的钱,有没有命花。”
      “你别冲动。”谢嘉树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打断了周牧川的杀气,“你现在身处瑞典,国内的手伸不过去。顾建国再怎么说也是顾清辞的亲生父亲,如果他在国内闹起来,舆论对清辞极其不利。加上老爷子在背后推波助澜,一旦他们在网络上造谣清辞的精神问题,甚至把四年前的旧账翻出来,会非常麻烦。”
      顾清辞垂着眼睫,看着周牧川握着自己的手,心脏不可抑制地加速跳动了几下,但这次,他并没有陷入那种熟悉的恐慌。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抽回手。
      “让他闹。”顾清辞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嘲弄,“顾建国这辈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吸血鬼。三千万的高利贷,他敢拿,说明他已经疯了。我早就不是四年前那个能被他随意捏造的筹码了。”
      周牧川看着顾清辞眼底那抹极其清醒的冷意,并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饭局结束得很沉闷。谢嘉树留了一些常备药,在嘱咐了沈砚几句少惹麻烦后,便裹着大衣离开了公寓。
      夜深了,沈砚已经在沙发上沉沉睡去,发出了轻微的鼾声。顾清辞坐在画室角落的旧藤椅上,手里拿着一块打磨了一半的木头,却迟迟没有下刀。周牧川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我明天下午的飞机回北京。”周牧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害怕吵醒沈砚,“你一个人……或者说你们俩留在这里,如果遇到任何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谢嘉树也会每天来看你。”
      顾清辞接过牛奶,温热的触感顺着手心蔓延至全身。他看着周牧川,那双曾经高高在上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极其浓重的不安与牵挂。顾清辞突然伸出手,轻轻抓住了周牧川的衣领,将他往自己这边拉近了几分。
      “周牧川。”顾清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极其清晰,“你回去处理你的事,不用担心我。我会按时去互助中心,也会按时吃药。”
      周牧川借着昏暗的台灯,看着近在咫尺的顾清辞。那张脸依然透着病态的苍白,但眼底却有着极其坚韧的生命力。那种生命力像极了在极夜的冻土下拼命扎根的草种,虽然微弱,却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将其碾碎。
      周牧川没有再克制自己,他自然地倾身向前,温柔地吻上了顾清辞的唇。这个吻没有任何强迫的意味,甚至没有多少情欲的色彩,它更像是一种极其克制的确认。周牧川的唇/瓣轻轻贴着顾清辞的唇面,温和地摩挲着,然后慢慢地探入,用舌尖极其轻柔地触碰着顾清辞的口腔黏膜。顾清辞没有退缩,他的唇微微张开,生涩地回应着这个带着安抚意味的吻,甚至在那道温热的气息即将撤退时,顾清辞的舌尖极其微弱地勾了一下周牧川的唇瓣。
      这个短暂的纠缠让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有些微微的急促。周牧川退开些许,额头抵着顾清辞的额头,大口地喘着气,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我会把一切处理好,很快。”周牧川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在对她立下某种郑重的誓言。
      顾清辞松开他的衣领,低头看着手中的木块。那是一块已经渐渐成型的小木鸟,笨拙的线条里透着极其顽强的生命力。
      “你走吧。”顾清辞将木鸟塞进周牧川的掌心,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第二天下午,斯德哥尔摩的雪终于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几分极其苍白的阳光。周牧川提着简单的行李箱,站在公寓楼下。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窗口的顾清辞,没有挥手,只是极其用力地点了点头,随后转身大步走向了出租车。
      顾清辞站在窗前,看着出租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上那枚已经被磨得有些柔软的纸戒。公寓里属于周牧川的气息正在一点点散去,沈砚还在沙发上打着呼噜,外面的风雪虽然停了,但极夜的余威依旧让整座城市显得极其冷冽。
      顾清辞转身走回画室。那幅画着玻璃杯和洋桔梗的油画还停留在画架上。他拿起画笔,蘸了一点极其明亮的颜料,在画面的边缘,那只垂着头的洋桔梗旁边,画了一道微弱的亮光。那不是太阳,而是某种极其遥远却真实存在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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