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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画册 斯德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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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德哥尔摩的暴风雪在周牧川回来的那个深夜彻底停了。
阳光穿透云层,在大雪的反射下,整座城市亮得有些晃眼。但顾清辞那间位于老城区边缘的独居公寓里,依然显得有些昏暗。这里的暖气管道老化了,温度总是上不去,空气中透着一股化雪时特有的阴冷潮湿。
自从那天在走廊里拉过勾之后,周牧川便没有强行把顾清辞带回那座奢华的高级公寓。他知道,如果不把顾清辞心里的结解开,换个再好的金丝笼也没用。所以,今天一早,他极其自然地跟着顾清辞,回到了这个他只在监视画面里见过无数次的小房子。
这里很小,堆满了画布和杂物。唯一的光源是那扇朝北的旧窗户。
顾清辞在狭窄的单人床上醒来时,闻到了厨房里传来的焦糊味。他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走出去,看到周牧川正有些局促地站在那个连转身都困难的旧厨房里。灶台上的平底锅正冒着烟,周牧川手里拿着锅铲,那件昂贵的深灰色高定大衣被随手搭在椅背上,显得格格不入。
“醒了?”周牧川把火关掉,有些尴尬地把煎得边缘焦黑的吐司盛进盘子里,“这里的火候太难控制了。你先吃,我再去弄一份。”
“不用了,能吃就行。”顾清辞拉开椅子坐下,拿起那片烤焦的吐司咬了一口。
两人在狭窄的折叠桌前安静地吃着早饭。周牧川没有提沈砚母亲的那些威胁,也没有提北京的死局。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顾清辞一点一点把那些并不好吃的食物咽下去。
吃过饭,顾清辞走向了房间最里面的那个角落。那是一个被他硬生生腾出来的“画室”,实际上只是几块旧木板搭成的画架,旁边堆满了各种废旧的颜料管。
周牧川跟了过去,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强势地靠近,而是停在了一步之外。
顾清辞走到一个旧画架前,揭开上面盖着的破布。画布上只有大片灰白黑交织的色块,极其混乱,像是被困在某种深渊里的绝望。这是顾清辞这四年来的常态,他画不出任何具象的东西,因为他的世界早就失去了形状,也失去了颜色。
但今天,顾清辞却拿起调色盘,挤出了一些干瘪的颜料。他换了一把小号的水彩笔,站在画架前,闭上了眼睛。
周牧川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因为思考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握笔时不再发抖的指节。在这个逼仄、破旧的小屋里,顾清辞仿佛终于从那个满是药味的病人的壳里剥落出来一点了。
几分钟后,顾清辞终于睁开眼,落笔了。他画得很慢,笔触极其小心。他在那片灰白的深渊上方,画了一个透明的、倒扣着的玻璃杯。接着,在杯子周围,用冷色调的灰绿和淡淡的紫,画出了一朵垂下头的花。那是过季的洋桔梗,花瓣边缘有些枯萎。
顾清辞放下画笔,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作品。他的眼神有些空。
“我以前,连颜色都调不出来。”顾清辞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谢嘉树说我这是心理性色盲,因为觉得这个世界没什么好看的。每天面对的不是药片,就是雪。”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周牧川:“我大概,就是那朵过季的洋桔梗吧。早就该烂在四年前的维港了。”
周牧川的呼吸猛地一滞。他走上前,站到顾清辞身边,看着那幅画。他没有说那些虚无缥缈的安慰,只是伸出手,把顾清辞轻轻拉过来,抱进怀里。他把下巴抵在顾清辞的颈窝里,闭上眼睛,声音哑得厉害。
“洋桔梗的花期很长。”周牧川说,“而且耐寒。只要没死透,换个暖和点的屋子,还能开。”
顾清辞靠在他胸前,没有挣扎。
下午的时候,谢嘉树拎着一些日常用药和几袋容易消化的食材找上门来。他一进屋,就感受到了这屋子里逼仄的寒意,忍不住皱起了眉。
“我说,放着那边暖气充足的大平层不住,非要缩在这个冰窖里。”谢嘉树把东西放下,看了一眼顾清辞的画,又看了看站在旁边沉默的周牧川,叹了口气,“不过,这里的烟火气,确实比那个像样板间一样的公寓强点。”
他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转向周牧川,收起了平时的吊儿郎当:“北京那边,你打算晾到什么时候?你如果一直留在这里,周老爷子迟早会派人把这里掀了。”
周牧川给顾清辞倒了一杯温水,声音很稳:“我会回去,但是起码不是现在。”
“你必须回去。”一直沉默的顾清辞突然开口了。
周牧川转过头,眉头紧锁:“清辞……”
“如果你不回去,你母亲就会有危险。”顾清辞看着他,眼神清醒而理智,“而且,我也不想每天提心吊胆,不知道哪天沈砚的母亲又会来砸门。你现在回去,把这件事彻底解决。”
周牧川看着他,眼底满是挣扎。
“我留在这里。”顾清辞指了指脚下的地板,“我继续去互助中心,去木雕店。谢嘉树在这边,我会按时吃药。我不会再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了,周牧川。”
周牧川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败给了顾清辞那双平静却坚决的眼睛。
“好。”他点了点头,伸手握住顾清辞戴着纸戒的手,十指相扣。
接下来的几天,周牧川开始频繁地往外跑,处理回国的准备事宜。
顾清辞则开始试着一个人走出这间小屋。他去了木雕店,老木匠依然给他留了那个靠窗的位置;他去了互助中心,坐在角落里画静物。
第五天的下午,顾清辞从互助中心出来。冬天的风刮得人脸生疼,他裹紧了外套。在经过一个路口时,突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急刹车声,紧接着是重物碰撞的巨响。
顾清辞的脚瞬间定在了原地。
哪怕没有警笛,单纯是那种尖锐的摩擦声和人群的惊呼,就足以像一把尖锐的锥子,瞬间刺破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防线。
他的大脑瞬间空白,四年前在维港街头那种濒死的绝望感,伴随着极度的心悸,如海啸般涌来。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死死掐住了,呼吸变得极其困难。
他踉跄着退后两步,背脊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手指剧烈地颤抖着去摸口袋里的药瓶,但怎么都拔不开瓶盖。
就在他快要因为过度换气而瘫倒在地时,一只宽大且温热的手,稳稳地握住了他颤抖的手腕。
“清辞,你别慌。只是两辆车追尾,没有人受伤。”
周牧川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强势地把顾清辞抱进怀里或者替他做决定,而是站到了顾清辞身侧,替他挡住了人群的视线,握着他的手,一点一点地帮他拧开了药瓶。
“跟着我,慢慢呼气。别急。”
顾清辞哆嗦着把药片塞进嘴里。他死死地抓着周牧川的手臂,按照那个沉稳的节奏,一点点把那阵极其剧烈的心悸压了下去。
十分钟后,顾清辞脱力地靠在墙上,但呼吸已经恢复了平稳。
“我没事。”他抬起头,看着周牧川。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里却有了一丝底气。
周牧川看着他,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下来。
“嗯,你做到了。”周牧川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那一刻,顾清辞突然觉得,即使周牧川明天就要飞回北京,即使这间小屋依然寒冷,但他似乎,真的能靠自己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