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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极夜的终局   斯德哥 ...

  •   斯德哥尔摩的暴风雪在周牧川离开后的第三天,彻底封死了这座城市对外的所有航班。

      顾清辞在那间空荡荡的公寓里,度过了人生中最安静,也最难熬的七十二个小时。最初的两天,他严格按照周牧川留下的时间表,按时吃药,按时吃饭。下午阳光稍微透出一点的时候,他会坐在落地窗前,用小刀继续雕刻着那只没能送出去的木鸟。木头粗糙的纹理划过指尖,带来一种真实的触感,让他觉得自己还在努力活着。

      然而,长期的重度焦虑和抑郁,让他的神经系统就像是一座年久失修的危房,哪怕只是一阵微风,都能让它轰然坍塌。

      第三天傍晚,谢嘉树因为诊所临时有个重症病人突发状况,不得不离开公寓两个小时。走之前,谢嘉树甚至把公寓里的所有尖锐物品都收进了柜子里,药盒就放在顾清辞手边,千叮咛万嘱咐后才匆匆出门。

      就在谢嘉树离开后不久,顾清辞那部几乎不怎么用的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跨国短信,号码极其陌生,但归属地是北京。

      短信内容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周牧川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正站在一个衣香鬓影的宴会厅里,而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着高定礼服、笑容温婉的女人。周老爷子和沈砚的母亲站在他们对面,画面看起来极其和谐,就像是一张完美的家族联姻合照。

      紧接着,照片下方跳出冷冰冰的一行字:“周少爷的订婚宴很顺利。顾先生,希望你能认清自己的位置,不要再做无谓的纠缠。”

      顾清辞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没有立刻惊恐发作,也没有流泪。他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彻骨的寒意。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用废机票卷成的纸戒,粗糙的纸边缘已经因为汗水的浸透而变得有些发软,甚至变了颜色。

      “事情做错了……人也做错了……路也走错了……”顾清辞沙哑地呢喃出声,声音极其微弱,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来的。

      “我的世界……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是错的。”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眼底满是深沉的迷茫和绝望,“我到底该怎么做……”

      他试图摘下那枚纸戒,手指已经捏住了纸环的边缘。只要稍微一用力,这个脆弱的契约就会断裂。可是,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那种熟悉的、让人极度厌恶的濒死感,开始像毒蛇一样顺着脊椎往上爬。胸腔急剧收缩,心脏在肋骨间狂乱地冲撞。他张开嘴试图呼吸,但吸入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割着气管。手脚开始发麻,视线边缘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黑影。

      他本能地伸手去摸茶几上的药瓶,却因为手抖得太厉害,直接碰翻了杯子。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内显得尤为刺耳,药瓶也滚落到了地毯边缘,白色的药片散落一地。

      顾清辞从沙发上滑落下来,重重地摔在地毯上。他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抓着地毯的绒毛,指甲几乎要劈裂。喉咙里发出艰难的“嗬嗬”声,像是一条被扔在烈日下暴晒的鱼,绝望地张大嘴巴渴求氧气。

      “周牧川……”在意识极度模糊的边缘,他本能地叫出那个名字。

      就在这时,公寓的门被急促推开。谢嘉树提着医药箱大步冲了进来。他刚到楼下就觉得心神不宁,直接半路折返了回来。看到地上的顾清辞,谢嘉树的脸色瞬间变了。

      “清辞!别大口吸气!”谢嘉树扔下医药箱,一把将顾清辞半扶起来,迅速捡起地上的药片强行塞进他嘴里,然后拿起水杯给他灌了一口。

      顾清辞的吞咽功能因为过度换气而变得极其艰难,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他剧烈地挣扎着,双手痉挛地抓着谢嘉树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肉里。

      “看着我!跟着我的节奏呼吸!吸——呼——”谢嘉树没有挣脱,只是用另一只手稳稳地按住顾清辞的胸口,用最专业、最不容置疑的医生口吻命令着。

      漫长的十五分钟过去,顾清辞那剧烈起伏的胸膛才渐渐平息下来。他脱力地靠在谢嘉树的怀里,浑身被冷汗浸透,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谢嘉树长出了一口气,将他扶到沙发上躺好,盖上毯子。然后,他捡起了地毯上的手机,看到了屏幕上那张照片和那句挑衅的话。

      谢嘉树那张向来吊儿郎当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透着阴鸷。

      “这老东西,还真是阴魂不散。”谢嘉树咬了咬牙,转头看向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出的顾清辞,“你别信这些。周牧川就算死在北京,也不可能去跟别人订婚。”

      顾清辞没有回应,只是极其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谢嘉树本想留下来陪着,但他必须回诊所处理那个重症病人。他给顾清辞喂了稍微强效一点的抗焦虑药,确认他心率平稳睡过去后,才再次锁好门离开。

      那场因为突发的过度换气导致的力竭,让顾清辞陷入了极度的沉睡。但他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全是四年前维港的冷风、洗胃的管子,以及那张刺眼的合照。

      不知道过了多久,公寓的电子门锁突然发出了“滴滴”的声响。紧接着,门被一股巨大的外力猛地撞开,带进了一阵刺骨的寒风和浓烈的血腥味。

      周牧川冲进了客厅。

      他看起来比四年前还要狼狈。大衣的纽扣掉了几颗,上面沾着没干透的血迹,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右边额头甚至还贴着一块潦草的纱布。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下巴上的青茬凌乱不堪,像是一头刚从修罗场里厮杀出来的野兽。

      他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沙发上、脸色苍白如纸的顾清辞,以及地毯上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玻璃碎片和几粒散落的药片。

      周牧川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连呼吸都停滞了。他大步跨过去,跪在沙发旁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探顾清辞的鼻息。

      顾清辞本来睡得极浅,被这动静惊醒,猛地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空气在瞬间凝滞。

      “清辞……”周牧川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近乎破碎的颤音。

      顾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那张照片里他西装革履、风光无限的样子。两者反差太大,让他一时间有些分不清哪个才是现实。

      “你……怎么回来了?”顾清辞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我不回来,你是不是又要跑了?”周牧川眼眶通红,他死死抓着顾清辞冰凉的手,目光扫过地毯上的药片,声音里满是后怕,“我一下飞机就看到了你的未接来电,谢嘉树说你发病了。我连伤口都没缝,一路闯着红灯回来的。”

      顾清辞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还停留在那里,极其刺眼。

      周牧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拿起手机,只看了一眼,就冷笑出声。

      “老爷子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周牧川把手机扔到一边,看着顾清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去订婚。那张照片,是四年前我刚接手周家时,他逼我参加的所谓接风宴。那个时候,我连那个女人是谁都不知道。老爷子拿这张旧照片来挑拨离间,就是想让你自己崩溃,自己离开。”

      顾清辞看着他,眼底的防备并没有完全卸下:“你拿什么证明?”

      周牧川没有说话,直接脱掉了那件沾着血迹和灰尘的大衣。衬衫的扣子在刚才的冲突中早就崩落了,他一把扯开衣领,露出胸前一块新鲜的、还在渗血的绷带。

      “我把我爸在外面养私生子的账本,当着所有族老的面,砸在了老爷子脸上。我告诉我爸,如果他不把私生子的股份交出来,我就让他身败名裂。”周牧川的声音透着一种狠绝的平静,“周家现在乱成了一锅粥,老爷子气得当场进了ICU。我连看我爸下跪求情的时间都没有,直接上了飞机。”

      他重新握住顾清辞的手,将那只套着纸戒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吻/着。

      “清辞,我说过,我去砸碎那个绞肉机。我做到了。”周牧川红着眼,声音却变得无比温柔,“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拿家族来压我,也没有人能逼你去死。”

      顾清辞看着他胸前的绷带,看着他疲惫到了极点的面容。心里那道坚固的城墙,终于开始大面积地剥落。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周牧川额头上的纱布。

      “疼吗?”他问。

      周牧川愣了一下,随后眼眶里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顾清辞的手背上。他像个在外面受了天大委屈、终于回到家的小孩一样,把脸深深埋进顾清辞的掌心里。

      “疼。”周牧川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但看到你还在,就不疼了。”

      顾清辞看着他,心里酸涩得一塌糊涂。他微微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将眼泪逼了回去。

      “你这身衣服,太脏了。”顾清辞收回手,轻声说道,“去洗个澡,把伤口重新处理一下。”

      周牧川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这算不算是原谅。

      “怎么,还想让我请你吗?”顾清辞皱了皱眉,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鲜活的表情。

      周牧川破涕为笑,急忙从地上爬起来,笨拙地扯着剩下的衬衫扣子:“去,我这就去。”

      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顾清辞躺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窗外的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那漫长的、几乎要将他整个吞噬的极夜,似乎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周牧川洗完澡出来,身上穿着宽松的家居服,额头上的伤口也重新贴好了防水创可贴。他走到沙发旁,蹲在顾清辞面前,小心翼翼地拉起他的手。

      “那个纸戒,已经很破了。”周牧川看着那枚磨边的纸环,“等明天,外面路通了,我带你去买一枚真的。”

      顾清辞低头看了一眼纸戒,又看了看周牧川。

      “不用了。”他把手抽回来,插进毯子里,“这枚,就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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